方德庸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怎么回事。
对方身形猛地一动,绳子便如毒蛇一般,骤然缠上了脖颈。
环颈一套,猛地勒紧。
方德庸的两个眼珠子在那一瞬间就瞪到了最大。
窒息感刹那间封住了喉鼻,他拼命张大了嘴,试图喊叫出生,可喉咙已经被死死地箍住,连沙哑的闷响都挤不住来,半点呼吸也没法吐出。他竭力挣扎着,可两只手被镣铐锁着,十根手指拼了命地胡乱抓挠着,始终碰不到绳索。
绳子越来越紧。
那个人的呼吸声紧紧贴在耳边,沉......
那官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记,袖中手指捏得发白。
他不是没听出沈怀璧话里藏的刺——“万般门路尽数堵死”,这八个字,像八枚钉子,一颗颗敲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里。堵死的是门路?还是嘴?还是……人?
他下意识往人群后扫了一眼。
果然,几个穿青衫、戴方巾的老儒已悄然退至墙根,彼此交换眼神。其中一人捻须低语,另两人微微颔首,目光却都朝影壁墙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状纸落去,再没往他身上瞟过半分。
他忽然觉得后背沁了汗。
这身官袍,在文庙门前,在圣人眼皮底下,竟轻飘得像一张纸。
他咬了咬牙,压着声音道:“沈怀璧,你既口称‘不敢欺天,不敢诬上’,可敢当众立誓?若所言有半句虚妄,愿削籍除名,永世不得入科场,不配为士林一员!”
此言一出,四下骤静。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屏住呼吸。
立誓不是小事。读书人重诺,尤重对圣人之誓。削籍除名,比枷号三日更狠——那是从骨子里剜掉“士”的身份,连祖坟都不许你抬棺归葬,死后牌位不得入宗祠。
沈怀璧垂眸片刻,忽而抬手,解下束发木簪。
青丝垂落肩头,他左手执簪,右手并指,指尖抵在额前,缓缓向上——
“学生沈怀璧,今于文庙圣人像前立誓:若状中所陈,有一字虚妄,非实查所得,非亲见所录,非证人亲供所载,愿天诛地灭,尸骨不全,魂魄无归,永堕阿鼻,不得超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地,清越如磬。
说完,将木簪轻轻搁在身前青砖上,又俯身,额头触地,叩首三下。
三叩毕,抬头时,额角已见微红,鬓边汗珠滚落,砸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下的。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三个穿着粗布直裰的年轻学子,齐刷刷撩袍跪在沈怀璧身后半步处,额头触地,脊梁绷得笔直。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穿酱色长衫的老教习拄着拐杖,颤巍巍挤到前排,望着影壁上“恩师若真死于气急攻心,验之又有何惧”一行字,忽然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双膝砸地。
他没跪沈怀璧,他跪的是影壁。
跪的是那行字。
跪的是三十年前钱子渊在明德书院讲《孟子》时说的那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然君子之贵,在于能辨是非,敢守正道,纵使天下皆醉,吾亦不随浊流。”
当年他坐在台下,抄笔记的手抖得写歪了三行字。
今日他跪在这里,膝盖撞地的声音,响得整个文庙广场都听得见。
“我……我见过魏宏。”老教习声音嘶哑,却像破锣里敲出的铜音,“他死前三日,来找我借《洗冤录》残卷。说是……怕恩师死因有疑,想学点皮毛,自己验一验。”
没人插话。
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珠转向沈怀璧,又缓缓转回影壁:“我当时骂他疯了,说山长是被护国公府气死的,你还翻什么案?可现在……”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状纸上“颈间两道勒痕,一真一假”八个字,“魏宏脖子上……真有两道印子。我替他收的尸。左一道浅,右一道深,深的那道,皮都翻了。”
他忽然哽住,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撑着没哭出声。
人群中有人低呼:“葛大夫!葛大夫那日也来问过我!”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郎中拨开人群往前挤,“他说钱山长临终前吐黑血,脉象浮紧中带滑,绝不是气厥之症,倒像是……像是服了砒霜掺附子熬的汤药!他还问我认不认识刑部那位姓周的书吏,说那人半月前找过他三次,问山长咳血时是不是先吐粉红色痰,再变黑……”
话没说完,人群猛地炸开。
“砒霜掺附子?那是慢毒!吃七日才毙命,但死者脸上泛青紫,指甲发乌,跟气死根本不像!”
“周书吏?哪个周?翰林院那个周继?”
“他管得了刑部的事?”
“他爹是刑部左侍郎周崇义!”
这句话像一瓢滚油泼进火堆。
霎时间,上百张嘴同时闭上了。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周崇义——盛州城里,谁不知道他是护国公府门下第一支笔?去年秋闱,十份糊名试卷里,有七份批语末尾都带着他亲笔朱批小字:“此子可用,荐于公府。”
而他的儿子周继,现任翰林院编修,专司誊录京报邸抄,手里握着盛州城半数以上官员升迁调任的文书初稿权。谁的履历经他手,添一笔或删一字,便是云泥之别。
魏宏死前夜,葛大夫溺毙前一日,周继曾亲自登门拜访葛家,送了一盒上等云雾茶。
这事,药铺伙计亲眼所见。
可没人敢说。
直到今天。
沈怀璧仍跪着,脊背未弯一分。
他听见了。
但他没回头,也没接话。
他只是把双手叠在膝上,掌心朝下,稳稳压着青砖。
像在压住什么——压住沸腾的人心,压住即将掀翻屋顶的声浪,压住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越来越沉、越来越硬的心。
他在等。
等风刮得再猛些。
等火燃得再亮些。
等那扇始终紧闭的门,被这阵风,这把火,烧出一道缝。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极有章法,不疾不徐,却压得住满街喧哗。
不是府衙快班捕快那种散乱踢踏,而是军中骑卒才有的节奏:四蹄落地,如鼓点,如更漏,如铁尺量过一般精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
三匹黑马踏尘而来。
为首那人披玄色斗篷,未着甲,只在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黝黑,刃口隐泛青光,不见血槽,却看得人喉头发紧。
他翻身下马,斗篷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暗金蟒纹袍角。
盛州城,穿蟒纹袍者,唯有一人。
护国公府长史,李砚舟。
此人三十出头,眉骨高,眼窝深,左眉尾一道寸长旧疤,平日总含三分笑,笑里却无一丝暖意。三年前北境叛乱,他代护国公督军,一夜连拔七寨,斩首三千余级,血水染红整条黑水河。捷报传至盛州,百姓焚香跪迎,连府衙县令都亲自携酒出城十里相迎。
可此刻,他站在文庙影壁前,没看状纸,没看沈怀璧,目光径直落在那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边的木簪上。
簪子很旧,木色发暗,簪头雕着一朵极细的兰。
李砚舟盯着看了三息。
然后,他缓步上前,弯腰,拾起木簪。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还给沈怀璧,而是攥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沈解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嘈杂,“你可知,明德书院山长钱子渊,是我幼时启蒙先生?”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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