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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06章,风雪过后(第1页/共2页)

    第二天一大早,林川收到了韩明的报告。

    长安外城一百零八坊,在羯人来之前,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约三十六万。

    现在城里还活着的,不到十三万。

    而这个数字,还包含了被羯人驱赶入城的周边郊县百姓。

    也就是说,仅长安城一地,被羯人残杀的汉人百姓,至少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相当于一整个盛州。

    林川看着册子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把册子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拢,攥紧......

    那声“汉人的火雷——!!!”还没喊完,第一颗黑乎乎的铁疙瘩就砸进了人堆正中央。

    不是炮弹那种沉闷的呼啸,而是短促、尖锐、带着破空嘶鸣的坠落声,像一柄烧红的铁锥捅进油锅——

    轰!

    一团白炽火球猛地炸开,气浪掀得前排七八匹战马人立而起,马首朝天,口鼻喷血,后蹄离地半尺,竟被硬生生掀翻在地!马背上的骑兵没等落地,就被横飞的碎铁片削去了半边肩膀,断骨戳出皮肉外头,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麻袋一样滚进火堆里。

    第二颗、第三颗……一连十二颗火雷几乎是贴着障碍顶端抛掷而下,呈扇形覆盖了整条街面。这不是军院教科书上写的“掷弹术”,这是铁林军火器营特训三个月、又在解州荒原上用三百具羯族俘虏尸首反复校准过的“巷战洗地式投掷”——低弧线、高密度、零延迟、无死角。

    炸点之间间距不过八步,火光连成一片,热浪把人皮都烤得卷边。有人被气浪撞飞撞到坊墙上,脑袋撞塌了一块青砖,软软滑下来,脖颈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有人半截身子还在马上,下半身却已炸得不知去向,肠子挂在马鞍铜环上,随风晃荡;还有个骑兵侥幸躲过前两轮,正低头去摸腰间的弯刀,结果第三颗火雷正好砸在他抬起来的右臂肘弯处——

    轰!

    整条胳膊炸成三截,其中一截裹着血雾直飞出去,啪叽一声糊在对面坊墙的朱砂门楣上,五指还微微抽搐。

    千夫长坐在马上,左眼瞳孔骤缩如针,右耳血珠顺着耳垂滴进脖领子,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吓傻了,是耳膜彻底废了,连自己喉咙震动都听不见。他看见自己最亲信的那个百夫长——平日里能单手劈开三块榆木盾的猛汉,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指甲陷进皮肉里,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大张着,像一条离水的鱼,可偏偏连一丝气音都吐不出来。他低头看去,才发觉那人胸口衣甲完好,可心口位置却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皮肉被顶得发亮,仿佛里头塞进了一颗烧红的炭球。

    那是火雷内填的铅汞炸药爆燃之后,超高压气体瞬间灌入胸腔所致。人没被炸烂,但五脏六腑全被压成了浆糊。

    千夫长猛地扯下腰间牛皮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想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水刚咽下去,第四轮火雷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从障碍上方扔下来的。

    是从两侧坊墙的垛口、从身后断墙豁口、从头顶倒塌阁楼的残梁之间,同时甩出来的。

    十五颗。

    二十一颗。

    三十七颗。

    火器营根本没打算留活口。他们早就在东市南门外埋伏了整整两个百人队的掷弹手,全是铁林军院“爆破与巷战强化班”结业的尖子,每人负重三十斤,腰缠三枚火雷,背后斜挎两枚,手里还攥着一枚引信刚燃到三分之二的——那根细香似的引信,在暗夜里明明灭灭,像阎王爷点名时手里的灯芯。

    爆炸声不再是零散的“轰”,而是汇成一股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呜——轰!!!呜——轰!!!”如同地狱鼓点,一下一下夯在人心口上。

    几百骑,眨眼之间溃不成军。

    战马疯了。不是惊,是真疯了——眼睛血红,鼻孔喷着白沫,尾巴竖得笔直,见人就咬,见马就踹,有匹枣红马竟一口咬住自己主人的胳膊,活活撕下一大块肉来;还有几匹直接冲进火堆,浑身毛发瞬间卷曲焦黑,却仍嘶鸣着往前奔,直到四蹄烧断,扑通栽倒,脊背还在抽搐,嘴里叼着一截没烧尽的帐篷绳。

    人更惨。

    活着的,十不存一。

    千夫长终于动了。

    不是下令,不是冲锋,而是调转马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夹马腹,往回跑!

    他甚至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密集如雨的“噗噗”声——那是火雷破片钻进人体的声音,比箭矢沉,比刀砍钝,却比什么都疼。他感觉左腿外侧一热,低头一看,小腿甲叶已被削掉半片,露出底下森白的胫骨,血还没涌出来,伤口边缘已泛起一层诡异的灰白色。

    他不敢停。

    不能停。

    他认得这种灰白——是火药灼伤后的组织坏死。再晚半刻,整条腿就废了。

    他策马冲过断墙缺口,马蹄踏碎半截烧焦的木梁,溅起火星四射。刚跃出两丈,斜刺里一道黑影凌空扑来,不是人,是一条狼犬!

    西梁王亲卫营豢养的羯地雪獒,肩高近三尺,鬃毛如铁,一口能咬断小臂粗的榆木桩。此刻它左眼炸没了,眼眶里淌着黑血,右眼却亮得骇人,獠牙上还挂着半片耳朵——不知是谁的。

    千夫长本能拔刀,可右手刚抬到一半,那狗已腾空扑至,腥风扑面,血口张开,直咬咽喉!

    他来不及格挡,只能猛地向左倾身,刀鞘横在颈侧。

    咔嚓!

    犬牙咬断刀鞘,木屑飞溅,犬头撞在他肩甲上,震得他眼前发黑。他反手一刀剁下,却只劈中狗腰,刀刃卡在脊骨缝里,拔不出来。

    那狗竟不退,反而人立而起,前爪扒着他胸前护心镜,血口再次张开——

    一支弩箭,自十步之外射来,正中犬口。

    箭镞穿透上颚,从后脑穿出,带出一串血泡和碎骨。狗僵了一瞬,轰然倒地,四肢还在抽搐,尾巴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千夫长喘着粗气抬头。

    十步外,一堵矮墙后面,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手里端着一具三连发踏张弩,弩臂上还缠着褪色的红布条。那人脸上抹着黑灰,看不清年纪,只一双眼睛冷得像冰窟底下的水,不带半点情绪,只有一丝……惋惜。

    惋惜什么?

    惋惜这狗不该咬他,该咬别人。

    千夫长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被围杀的将领,他是诱饵。

    是火器营故意放进来的一条活路,是铁林军给东市羯兵留的最后一道“呼吸口”——让他们以为还有机会突围,于是拼命往南门挤,挤成一团,挤进火雷覆盖区,挤进弩手射程,挤进掷弹手视线,挤进所有预设杀阵的核心圆心。

    西梁王三万铁骑,不是败在城墙之下,不是亡于火炮齐射,而是死在自己人仓皇奔逃踩踏出的窄巷里,死在自以为生门实为死局的南门主道上。

    千夫长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血。

    血雾在火光中散开,像一朵将熄未熄的红梅。

    他松开卡在狗骨里的刀,翻身下马,踉跄两步,单膝跪地,右手撑地,左手死死按住小腿伤口,指甲抠进泥里。

    远处,火势愈烈。

    东市北区已成赤地,中区火头连成火海,南区虽暂未遭炮击,但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火舌舔舐着坊墙顶端,瓦片噼啪炸裂,簌簌落下。

    他听见了。

    不是喊杀声,不是哭嚎声,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由疏至密,踏在焦土上,踏在断梁上,踏在尚未冷却的尸骸上。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他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一队铁林军步卒正沿着坊墙内侧缓步推进。人人披甲,甲叶漆黑,胸前纹着一只银线绣的狼首,狼目猩红,似在燃烧。他们不举火把,不呼口号,只是沉默前行,腰间横刀未出鞘,背上长枪枪尖低垂,枪缨被热风燎得焦卷,却依旧挺直如铁。

    带队的是个百户,面甲掀至头顶,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眉骨上一道旧疤,延伸至耳后。他左手拎着一面小圆盾,盾面凹凸不平,嵌着三枚火雷碎片;右手拄着一杆长枪,枪尖插进一具羯兵尸体胸口,那尸体还保持着跪姿,双手徒劳地抓着枪杆,指节泛白。

    百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跪地的千夫长,又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千夫长按着伤口的左手上。

    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黑灰,掌心老茧厚如铁板,虎口裂着几道旧口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痕。

    百户没说话,只是抬起左脚,靴底重重踩在千夫长面前半尺处的焦土上。

    靴底铁钉碾碎一块烧红的瓦砾,火星四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青石:

    “你杀过多少铁林军?”

    千夫长没答,只是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混着黑灰,变成暗褐色的泥浆。

    百户也不催,只静静看着。

    远处,又一轮火雷炸响,火光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明暗交界处,那道旧疤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千夫长终于止住咳,抬起脸,嘴唇颤抖,却不是求饶,而是嘶哑地问: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晚……睡在北区?”

    百户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的笑。

    他弯腰,从尸堆里捡起一顶羯兵丢弃的皮盔,盔沿上还沾着几根马鬃,内衬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衬着的薄棉——棉絮里,密密麻麻缝着数十粒黄豆大小的黑色颗粒。

    火药引信的母体。

    “你拆过帐篷?”百户问。

    千夫长一怔。

    “你们拆了北区七十八间屋子,木料运去烧火,瓦片垒灶台,夯土墙挖坑埋锅——可你们漏拆了一间。”百户声音低下去,“那间屋,是东市匠作司的老库房,二十年没人进去过。我们的人,三天前就蹲在里面。”

    他顿了顿,将皮盔轻轻扣在千夫长膝头,动作竟有几分庄重。

    “你们拆屋的时候,我们数过,你们运走三万两千一百四十六根椽子,七百九十三副门板,四百二十一扇窗棂。你们扎帐,用的是东市绸缎行库存的二十车白麻布,浸过桐油,所以烧得快。你们清营区,推倒了十三座钟楼,可你们没发现,第七座钟楼的地基下面,埋着三口铁匣。”

    百户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胡饼,饼上用炭条写着字:

    【寅时三刻,南门必乱】

    【火雷备于断墙,弓弩伏于东西。】

    【勿伤百姓,唯诛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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