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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98章,不收俘虏(第1页/共2页)

    传令兵撒腿跑出去的那一瞬,东市上空又腾起一团火光,把半条街的影子往西拽了一大截。

    东市南门外那条主道上,霍州营的后续部队还在往这边集结。

    几名将官接到命令,开始率部散开布防。

    有个百户带着人刚到东市西南角,还没来得及把人手排开,坊墙那头就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有人从坊墙上翻了下来。

    这人身上的衣服烧了半边,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手里什么都没拿。落地的时候腿一软,扑倒在地上,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接着......

    初二还没到,盛州城南的雪就先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飘着玩的细雪,是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密密匝匝砸下来的硬雪粒,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小石子往下扔。城南茶楼檐角悬着的两盏旧灯笼被风吹得左右乱晃,光晕在雪幕里晕成两团昏黄的雾,照不见人影,只照见雪片斜斜地切过灯下那方寸之地,仿佛连时间都冻得歪斜了。

    茶楼二楼雅间里,炭盆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铜炉底沿,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徐文彦坐在东首主位,左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碧螺春,右手边摊着半卷户部新呈上来的《建朔元年赋税初勘简录》,纸页边角微微卷起,墨迹被窗缝漏进来的冷气洇开了一点淡痕。

    他没看。

    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腰带系得极紧,衬得肩背线条硬朗如刀削。他坐得并不松懈,脊梁挺直,两手按膝,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常年攥缰绳、握刀柄、攀城墙留下的印记。他没说话,只静静喝着茶——不烫不凉的温水,一口一口,极慢。

    “林将军。”徐文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炭盆里那点噼啪声都压住了,“你昨日递进宫里的折子,陛下批了。”

    林川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磕出一声轻响:“怎么说?”

    “准了。”徐文彦顿了顿,“但加了三道附议。”

    林川没动,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淡,没有锋芒,也没有试探,就像冬日井水映着天光,清而深,照得见人影,却照不透底下几丈。

    徐文彦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端起自己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涩味直冲舌根。

    “第一,”他翻开简录最末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朱砂批注上,“兵员调度须经枢密院与兵部双印合勘,不得越级调遣一卒一骑。”

    林川颔首:“该当如此。”

    “第二,”徐文彦又翻一页,声音沉了些,“所有战备粮秣,须由户部统拨,分发至各镇仓廪,再由地方转运使签押支领。铁林军自山东携入关中的三万石军粮,即日起转入户部账册,列支‘建朔元年北征预备项’。”

    林川沉默了两息,问:“那三万石粮,是百姓捐的。”

    “我知道。”徐文彦盯着他,“可陛下说——‘天下之财,非一家之私;将士之命,非一军之义。’”

    林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好。”

    徐文彦却没松气。他知道,最难的一条,还在后面。

    他慢慢合上简录,将它推到桌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纸是上等澄心堂,边缘齐整,背面隐约可见一道暗红朱砂印痕——那是内廷密奏专用的封缄印记。

    他把素笺轻轻推过去。

    林川伸手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御笔亲书,力透纸背:

    【朔风已起,宜先肃其内。】

    字尾未落款,无印,却比任何诏书更重。

    林川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窗外雪势渐猛,风撞在窗棂上,哗啦一声,震得窗纸嗡嗡颤动。他忽然抬手,将素笺凑近炭盆。

    火舌一舔,纸角卷曲、焦黑,墨迹在高温里扭曲、蜷缩,最后化作一星微红的灰烬,簌簌落在铜盆边缘,像一滴干涸的血。

    徐文彦没拦。

    他知道这纸不能留。留一日,便是朝堂上悬着一把刀;烧了,反倒是种无声的应承。

    “肃内?”林川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坠进静水,“怎么肃?”

    徐文彦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沿口:“前日,吏部查实,盛州西坊十六家绸缎庄,背后俱系太原王氏旁支所控。去年秋收,强购麦粟十二万石,囤于私仓,市价翻倍而售,致周边七县饥民流徙。”

    林川没说话。

    “昨日,刑部密报,长安伪朝遣使暗渡黄河,携金帛三箱、玉册一匣,潜入河东道,欲贿买……”徐文彦顿了顿,抬眼看他,“……盛州府尹赵守拙。”

    林川喉结动了一下。

    赵守拙,三十八岁入翰林,四十二岁任盛州知府,政绩卓著,三年内修渠五条、垦荒八万亩、减赋两成,民间称“赵青天”。他书房里挂着的,是先帝亲题“明察慎断”四字匾额。

    徐文彦看着林川:“陛下没动他。只让刑部把密报抄了一份,送去了盛州府衙后宅——赵守拙夫人手里。”

    林川终于开口:“他夫人……知道多少?”

    “她昨夜焚香三炷,跪了两个时辰。”徐文彦声音低下去,“今晨卯时,赵守拙亲赴城隍庙,当众焚毁一叠田契、三本账册。午时,差役押着他长子赵珩之,去牢里提审一个半月前被扣的流民头目。”

    林川闭上眼。

    赵珩之,那个在翰林院值房里替他誊过三次奏稿的年轻人,写得一手极好的馆阁体,说话时总爱低头搓衣角。

    “赵守拙没递辞呈。”徐文彦缓缓道,“他递了《请罪疏》,自请削籍为民,永不叙用。疏中言:‘臣食君之禄,不能守土安民,反为奸佞所蔽,致令国帑虚耗、民心离散。今虽悔悟,然罪无可逭,唯乞陛下宽贷其子,容其戴罪办差,以赎父愆。’”

    林川睁开眼,眸底一片沉寂:“陛下允了?”

    “允了。”徐文彦望着他,“还赐了赵珩之一枚‘建朔元年御前听用’银牌。”

    林川嘴角牵了一下,极淡,似笑非笑:“听用?”

    “听调、听勘、听参。”徐文彦一字一顿,“建朔元年,户部新设‘稽核司’,专理各州钱粮出入、官仓盈亏、商税实征。司丞缺员,陛下点了赵珩之。”

    林川沉默良久,忽而问:“徐大人,你当年入仕,为的是什么?”

    徐文彦一怔。

    这问题太突兀,又太熟悉。二十年前,他初授户部主事,刘正风在值房里也这么问过他。

    他答:“为生民立命。”

    林川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盛州府衙的飞檐都隐在雪雾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冷得刺骨。

    “徐大人。”他忽然说,“你知道长安城里,现在最缺什么吗?”

    徐文彦没答。他知道林川不需要答案。

    “不是粮。”林川望着雪,“是盐。”

    “伪朝禁海,断了淮盐北运。本地井盐产量不足三成,百姓煮水做饭,汤都泛苦。前日,我手下两个斥候混进西市,看见卖菜的老妪,用灶灰滤水,煮了一锅黑乎乎的‘盐汤’,舀给孙儿喝。”

    他收回手,慢慢拢回袖中。

    “可就在昨夜,盛州码头卸下三百船货。其中两百八十船,全是精盐。每船三千斤,颗粒匀净,晒得透亮,一粒沙都没有。”

    徐文彦猛地抬头。

    “谁运的?”

    “漕帮。”林川说,“我托的。”

    “漕帮?”徐文彦皱眉,“他们向来只走运河,不涉陆路,更不沾军务。”

    “所以他们要价很高。”林川淡淡道,“三百船盐,换盛州境内所有漕运码头五年免税权,另加三座临河官仓十年永租。”

    徐文彦倒吸一口冷气:“这买卖……”

    “不亏。”林川打断他,“盐一斤三十文,市价已涨至一百二十文。三百船,九十万斤,光是差价,就值三十六万贯。十年永租,不过十五万贯。”

    徐文彦哑然。

    这不是买卖,是刀尖上跳舞。漕帮敢接,说明背后有人点头;朝廷默许,说明早有默契。可这默契没走六部公文,没过户部账册,全凭一张嘴、一句话、一纸私契。

    林川转身,目光如刀:“徐大人,建朔元年,新政不是改几个字、减几成税。是把旧坛子打碎了,拿碎片扎自己手,再用血糊住新坛子的缝,让它能盛水,能装粮,能熬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可血糊不住太久。坛子漏了,水会淌,粮会霉,盐会潮。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不是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

    “是谁?”

    “是蹲在灶台边,等着那一勺盐下锅的娘们儿。”林川说,“是抱着空碗,眼巴巴瞅着锅盖的小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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