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马的稳了稳神,从井口翻上来。
他没急着站起来,蹲在井口旁边先缓了口气。然后抬头,眼珠子转了一圈,把灶房里的人挨个扫了一遍。
范大锤他认识。
范大锤旁边有个矮个子,十七八的样子,破棉袄裹着,跟巷子里随便哪个半大小子没两样。脸上脏兮兮的,蹲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也不抬头看他。
但角落里那两个,他多看了一眼。
一个脸上全是疤,坑坑洼洼的,眼皮子半耷拉着,右手搁在膝盖上头不动,那只手的位置不太对劲,搭在什......
“——要是回不来……”
林川的声音顿住了,风在旗杆上又抽了一记,啪!
他没往下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用说。
二十二个人,二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没人眨眼,没人挪开视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散了这黄昏里最后一丝光。
张小蔫喉结上下动了动,把碗端得更高了些,酒面晃也不晃一下。
周木匠左手攥着碗沿,右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小斧头,木柄磨得发亮,刃口却钝得只够劈柴。他没打算用它杀人,但若真有人扑上来夺粮,他宁可砍断自己手腕,也不让一粒粟米落地。
锁子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裂口结痂的手,忽然想起昨儿夜里,张小蔫塞肉干给他时,袖口蹭过他手背,带着一点药膏的凉意。他没谢,只是把那包油纸裹得更紧了些,贴着胸口揣着。现在那点凉意还在,混着酒气,直冲脑门。
林川抬手,将坛底残酒一饮而尽,仰头时喉结滚动,泥封碎屑簌簌掉进领口。他把空坛子往地上一磕,陶片飞溅,一声脆响炸开,惊起几只归巢的麻雀。
“走。”
一个字。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没有点名,没有再看第二眼。
二十二个人转身,踏着暮色往西去。
他们没走营门大道,而是绕到后营马厩旁那条干涸的引水渠。渠底覆着枯草与马粪,踩上去噗嗤作响,却最隐蔽。渠壁斜坡缓,能藏身,渠底旧砖缝里还长着半截野麦,穗子瘪,但绿得扎眼。
困和尚跟在最后,没穿袈裟,一身灰布短打,肩头搭着块破布,手里拎着个竹编鸡笼——笼子里装的不是鸡,是三只瘦骨嶙峋的信鸽,脚上缠着油纸卷的密信,墨迹未干。
他没进渠,只在渠口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里面是十来颗黑褐色的药丸,拇指大小,气味辛烈刺鼻。
“含一颗。”他挨个递过去,“进了城,巷子里臭得钻心,尸气混着馊水味,人闻一口就反胃,反胃就要咳,咳了就露馅。这药压得住。”
没人问是什么做的。
陈麻子接过去,直接扔进嘴里,腮帮子一鼓,吞了,咂咂嘴:“苦,像嚼了三年没晒干的陈艾叶。”
“就是陈艾叶、半夏、苍术碾的。”困和尚眼皮都不抬,“再加三钱砒霜——提神。”
地耗子正踮脚往渠底跳,听见“砒霜”俩字,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淤泥,扶着渠壁稳住,回头咧嘴:“和尚,你这药,是治人还是送人?”
困和尚合十:“阿弥陀佛,送的是清醒,不是阎王。”
刘小六没急着含药,把药丸捏在指腹搓了搓,凑近闻了闻,又掂了掂分量。他当剃头匠时,给人刮脸前,总要先试刀锋——不是比快,是试力道。手稳不稳,不在腕,在心。他把药含进嘴里,舌尖一顶,苦味漫开,却没立刻咽,任它在舌根底下化开,像试一柄新刀的韧劲。
二十一个人陆续滑入渠底,只剩锁子还在渠口站着。
他没动。
困和尚抬头看他。
锁子望着西边天际,那轮红日已沉入山脊,只余一道血线横在云层之下,像一道未愈的刀口。
“和尚。”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把渠底几个人的耳朵全勾住了,“我昨天……看见收尸队抬人,抬的是李铁匠。他左脚少两根脚趾,右耳垂有个豁口,我认得。”
困和尚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他临死前,攥着半截铜钉。”锁子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渠沿一块翘起的青砖,“钉子尖儿朝外,像是想扎谁。”
困和尚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锁子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我想说……城里头,还有人攥着钉子。”
渠底静了一瞬。
陈麻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枯草上:“操,早该想到。李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死也攥着活计。”
地耗子在底下接话:“宣平坊东头那家打铁铺,炉子塌了半年,可铁砧还在,就埋在瓦砾底下。我昨儿钻那儿掏过灰,底下夯土没动过——有人刨过,又填上了。”
锁子点点头,把最后一颗药丸含进嘴里,苦味翻涌,他却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他纵身跃下。
渠底枯草被压得哗啦一响,二十二双脚踩在同一片干土上,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投在渠壁,像二十二道未干的墨痕。
他们沿着渠底往西,走了约莫两里,渠道渐渐变窄,两侧土壁渗出湿气,砖缝里开始有青苔。再往前,渠口被一堆坍塌的砖石堵死,仅留一条狗洞似的缝隙,勉强容一人匍匐钻过。
陈麻子打头,脱了棉袄,只穿一件汗褂,背上粟米包解下来,由地耗子和王二蛋前后托着,他手脚并用,像条泥鳅般钻了进去。碎砖硌得膝盖生疼,他咬牙不出声,只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等前面传回三下叩击——那是安全的暗号。
三下。
他继续往前拱。
身后,刘小六爬进来时,袖口被砖棱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那是剃头刀割的,深可见骨,愈合后弯成一道月牙。他没停,也没看,只把身子缩得更紧些,像一截被火燎过的枯枝。
钻过砖堆,眼前豁然一暗。
是宣平坊地下排水渠的主道。
高不过四尺,宽仅容两人错身,顶部满是蛛网与霉斑,空气凝滞,腥臭扑面而来,混着腐烂菜叶、陈年粪污、还有若有若无的一丝铁锈味——那是人血干涸后浸入砖缝的味道。
周木匠刚探进半个身子,便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起伏,却硬生生把那阵恶心压了回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沉如古井。
“走。”他哑着嗓子说。
没人点灯。
困和尚给的夜行药丸,除了压秽气,还有一样——服下后一个时辰内,瞳孔会微微放大,能在微光里辨物。渠壁砖缝里偶有磷火幽幽浮动,是老鼠啃噬骨渣时沾上的尸油,忽明忽暗,映得人脸青白。
他们排成单列,贴墙而行。
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着砖面,沙沙如鼠窜。背上的粟米包勒进皮肉,每走一步,肩胛骨都像被钝刀刮着。可没人调整姿势,没人吭声,连喘息都压成一线细气,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不敢带一丝杂音。
走到第三处岔口,周木匠停下。
他摸出怀里一块油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刻着密密麻麻沟壑的木板——正是他那块记事板。他借着磷火微光扫了一眼,抬手,指向左侧那条更窄的支渠。
“走这儿。”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条通宣平坊南巷,离赵大娘家最近。”
锁子在他身后点头,右手已按在腰间那截断枝上。
渠道越走越低,积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水里浮着黑絮,不知是烂布还是头发。王二蛋踩进一处软泥,整个人往下陷了寸许,他屏住呼吸,慢慢拔出脚,靴子吸出咕嘟一声闷响,他立刻僵住,侧耳听了三息——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咳嗽,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拉。
是活人。
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又走半刻,前方渠壁出现一道斜梯,青砖砌就,年久失修,几级台阶已经塌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周木匠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在塌陷的砖沿上画了个歪斜的圈——这是他们约定的标记:粮已送达,人在暗处。
画完,他退后两步,朝锁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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