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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终于吞没最后一行字,灰烬飘落于青砖,如雪。
裴元俯身,用脚尖碾碎那点余烬:“所以杨廷和不会立刻否决他。他会留中不发,让吏部拟票,让都察院会推,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因为只有把这事拖成悬案,才能牵住所有人的目光。而我们……”他抬眼环视三人,“只需等。等林俊和病势加重,等杨廷和焦头烂额,等山东田赋的密折抵达京师,等蜀王那份告急奏疏撞开通政司的大门。”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小旗叩门,嗓音发紧:“军门!宫中来人,持东厂牙牌,说……说曹太监有请!”
满座俱寂。
霍韬与张范脸色骤变——东厂深夜遣人,从来不是邀谈,而是索命。金献民更是腾地站起,手已按上腰间绣春刀柄。
裴元却神色不动,只抬手示意众人稍安,而后整了整衣领,缓步出门。
月光如霜,泼洒在智化寺青瓦之上。那东厂番子一身玄色飞鱼服,立在阶下,面如寒铁,手中牙牌在月光下泛着幽青冷光。见裴元出来,他并未行礼,只将牙牌向前一递,声音平板无波:“曹公公口谕:请裴军门即刻入宫,西苑万寿宫候驾。另,曹公公说……”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裴军门若带随从,万寿宫外百步,便是乱箭之地。”
裴元垂眸,望着那枚牙牌上狰狞的狴犴纹。他知道,这不是警告,是确认——确认他裴元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连东厂的刀锋都敢直面。
他忽然笑了,笑声清朗,惊起檐角宿鸦:“烦请回禀曹公公,裴某这就启程。不过……”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番子腰间绣春刀,“还请转告一句:刀可悬,弓可张,但万寿宫前的青石板,昨儿刚被我智化寺洒扫僧人泼过桐油。若曹公公麾下哪位兄弟脚滑跌了一跤……裴某的千户所,倒还缺个试刀的靶子。”
番子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扣紧刀鞘。
裴元不再多言,转身回堂,取过挂在屏风后的玄色斗篷。金献民急忙上前欲扶,却被他抬手止住:“你留下,明日一早,就去寻杨一清。告诉他,裴元若今夜不死,明晨辰时三刻,必到智化寺后山观音阁——让他备好香烛,再烧三炷高香。”
“观音阁?”金献民愕然,“那地方荒废多年,连佛像都塌了半边……”
“塌了才好。”裴元系紧斗篷束带,声音沉静如古井,“庙塌了,神还在。人散了,香火却未必灭。”
他步出中堂,月光勾勒出挺拔背影,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阶下番子呼吸微滞,竟不自觉退了半步。
裴元行至阶前,忽又驻足,仰首望月。今夜无云,一轮冰轮悬于中天,清辉遍洒,竟将他脚下影子拉得极长,极直,直直刺向皇城方向。
“对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回去告诉曹公公——裴某斗胆,想借他东厂一处牢房。不必大,只要能容一人坐卧即可。至于那人是谁……”他唇角微扬,“等我从万寿宫回来,再与他细说。”
番子僵立原地,手中牙牌嗡嗡震颤,似不堪重负。
裴元迈步下阶,玄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如墨云席卷。他走得极稳,一步一印,青砖上湿痕未干,却已印下深深足迹——那是桐油未干的痕迹,亦是人心未定的烙印。
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寺门暗影之际,远处皇城方向,一声沉闷鼓响破空而来,震得檐角铜铃簌簌作响。
卯时三刻。
距京察大典,尚余六十二日。
距杨廷和丁忧诏书,尚余八十七日。
距蜀王奏疏送达通政司,尚余四十一日。
距裴元亲手埋下的那颗火种,在四川腹地悄然爆燃——尚余二十九日。
智化寺内,烛火摇曳,案上茶水早已冰凉。霍韬与张范相对而坐,久久无言。金献民则盯着地上那点未尽的灰烬,忽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灰烬中央。
铜钱正面,铸着“正德通宝”四字。
背面,则是一道浅浅划痕——那是他今晨在千户所校场,用刀尖刻下的记号。
一个“裴”字。
很轻,却深。
很短,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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