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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二日一早, 乐清宫内静得出奇。
窗外雪光映入殿中,案几上的折子被映得发白。楚玥端坐案后,指尖缓缓掀开那份名单, 一行一行看下去, 神色始终平淡。
直到——
她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住。
楚玥指尖一顿,随即抬眸,视线如刀般落在陆云裳身上,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楚璃?”
她念出这两个字, 语调极轻,却偏生带着刺骨的凉意。
“这便是你拟定的随从?”
楚玥目光微敛, 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还是说——”
她指腹在名单上轻轻一敲,声音低而清晰:“生死相托之人?”
殿内空气仿佛骤然一紧。
陆云裳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微僵,耳根却不争气地热了起来。她垂眸一瞬,又很快稳住神色,行了一礼, 却没立刻答话。
昨夜的情形猝不及防地浮上心头。
楚璃紧紧拽着她的衣袖, 指节用力到泛白, 非要缠着她说个明白,面上看着虽凶狠,可紧紧环抱她的双臂却在轻颤, 陆云裳便知道那是楚璃是真的害怕她走。
她本不打算让楚璃同去。
江南路远, 查案凶险,本就不是适合她的地方。
可整整一夜,被那执拗的依赖缠得脱身不得, 又被那份毫不遮掩的慌乱搅得心烦意乱,使得她只能软声应下。
毕竟如今宫中暗流汹涌, 大皇子与六皇子明争暗斗不断,楚玥更是步步为营,半分也错不得。而自己此去江南,短则数月,长则经年……留楚璃一人在京,确实让她心头难安,若能与楚璃同行,自己也好安心。
权衡再三,这才在名单上添了那个名字。
只是此刻,被楚玥这样直白地点破,饶是脸皮厚,也知道自己这一步,确实逾矩了。
陆云裳静默片刻,终是抬首,声音依旧克制平稳,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坦然:
“殿下命臣南下,所查乃人命、盐务,本就非太平之行。”
“楚璃若在身侧,”她稍顿,语气低缓而清晰,“对臣而言,确实更能定心。”
楚玥眼睫微眯,唇边那抹冷笑未散,反而更深:“定心?”
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目光垂落,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究竟是公事所需,还是你的私心?”
陆云裳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静如古井。她略微抬眸,只低声道:“回殿下,于公于私,皆有考量。”
她深知这回答未必能让楚玥全然满意,却恰是此刻最稳妥、也最真实的应对。
殿内静了片刻。
良久,楚玥才极轻地呵出一声,分不清是嘲是叹:“陆大人……倒是坦荡。”
她重新垂眸,视线落回那页名录,指尖轻轻点在“楚璃”二字上,“只是,”楚玥的声音很淡,像雪落在窗纸上,“把她带出京城,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陆云裳微微低头,声音沉稳如旧:“臣明白。”
“既然明白,”楚玥倏然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她,“却还敢把她写上这名单。”
她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陆云裳,你当真是你这是把自己的软肋,亲手送到我面前。”
陆云裳心头一紧,却仍旧应道:“臣知晓。”
楚玥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的寒意渐次褪去,反倒浮起一层极浅的、几不可察的满意。她没有再多言,只将那名册合上,往手边一搁。
“好了,”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倦意,“你先回去吧。行程安排,过几日便会有人知会你。”
事情的发展,的确出乎陆云裳的意料。
让一位公主离京,本就是极难开禁之事,更何况是远赴江南那般千里之外。她原以为,即便楚玥应允,也少不得在御前多方斡旋,耗费时日,乃至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仅仅过了两日,旨意便明发下来。
圣人不仅允了此行,还明明白白地将差事落在楚璃头上。以“统筹江南采买事宜”为名,名正言顺,体面非常。
接到旨意的那一刻,陆云裳立在檐下,看着宣旨太监远去的背影,方才真切地意识到:
楚玥在御前说话的分量,远比她所预想的,要重得多。
出行之日定在清晨。
天色尚是混沌的蟹壳青,宫门外已聚起一片井然的人影。车马静候,箱笼齐整,侍从往来穿梭,脚步与低语皆被晨雾吸附,只余下一种压着劲的忙碌。
楚璃身着便于远行的深色骑装,外披狐裘斗篷,站在队伍最前方,神情难得认真。她此次名义上是主事之人,身边自然跟着陆云裳这位“协助女官”,此外还有贺清清与姚澄二人随行,负责账册与采买名录。
护卫一共六名,皆佩刀在身,其中四男两女,皆是从内廷挑选出来的精干之人;侍女四名,内侍四名,一行共十八人。
不显声势,却该有的,一个不缺。
江南路远,但沿途皆有驿馆接应,补给早已安排妥当。乍一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采买差事,只有极少数人心里清楚,这一路,未必太平。
陆云裳正默然出神,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回头,便见楚玥立在不远处。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青氅衣裹身,立在稀薄的晨雾里,神色淡淡,目光却长久地凝在那支即将远行的队伍上。待众人整备停当,她才不疾不徐,缓步上前。
楚玥行至近前,目光先落在楚璃身上。那一眼并不锐利,反带着些许罕见的温沉,像在看一个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妹妹。停驻片刻,她才将视线转向陆云裳。
“路远,”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送入对方耳中,“事也不会少。”
陆云裳垂首敛衽:“臣明白。”
楚玥几不可察地颔首,似是料定她会如此应答。这才又转向楚璃,语气比方才舒缓些许:“皇妹此行不必求快。若遇不明之处,宁可缓一步,多看三分。”
楚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绽出一个乖巧的笑:“皇姐放心,我记下了。”
话说得轻快,眸底却掠过一丝与她神情不符的警醒。楚玥静静看她片刻,目光自她利落的骑装扫过眉眼之间那点尚未褪尽的鲜活气,终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笑非笑,却很快收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手,示意启程。
车帘落下,车轮缓缓转动。
马蹄声在宫门前响起,一声声踏在青石路上,由近及远。楚玥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离开,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拂过廊下,她的斗篷微微晃动。
楚玥这才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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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已经落下了
车马缓缓驶出宫城,沿长街南行。待城门在身后合拢时,晨雾已散了大半,天色透出清冷的亮。
一出城门,天地骤然开阔。
官道笔直地伸向南边,道上的积雪被连日车马压得瓷实,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楚璃坐在前头的马车里,掀着帘子一角往外看,脸上是难得的安静,仿佛已将宫门前那些翻涌的情绪悉数按进了心底。
陆云裳骑马随在车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前后,心下盘算着路程。今日原只计划赶至三十里外的驿馆,行程并不紧迫。
然而,队伍行进不足一刻钟,前方却忽然慢了下来。
领头的侍卫抬手示意停行,车马依次刹住,在官道上拖出一道断续的影子。
陆云裳微微蹙眉:“为何停下?”
话音未落,前方已传来喧嚷人声。
不似寻常避让,倒像是起了争执。
陆云裳已利落下马,快步上前。只见官道一侧,歪斜停着几辆破旧牛车,车上麻袋堆积,袋口松垮,隐约露出些粗布料子。几个衣衫单薄的百姓拦在路中,满脸焦灼,正与拦路的侍卫急急分辩。
“官爷行行好!”为首的是个脸膛冻得通红的中年汉子,“不是成心挡道,是车轴突然断了,实在挪不动啊!”
侍卫眉头紧锁:“官道之上岂容久滞?速速让开!”
那汉子急得连连搓手:“这冰天雪地,我们几个老弱,哪里抬得动这满车重物……”
正说着,一辆牛车后忽然探出个妇人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那孩子面色发青,正蜷在她怀中不住地咳嗽。
这一幕落进楚璃眼中,她原本要开口催促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陆云裳却已察觉到不对。她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又扫了一眼牛车的车辙痕迹,痕迹太深,不像是自然断的。就在她思索之际,城门方向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自后追了上来。
为首之人穿着半旧的官服,身后跟着几名衙役,远远便扬声喝道:“前头可是南下采买的宫中队伍?”
这一声喊,让原本喧闹的官道骤然一静。
楚璃心头一跳,下意识放下了车帘。
陆云裳却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只淡淡回道:“正是。不知阁下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下官城外巡检,听闻有贵人出城,特来照应。”
他说话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楚璃的马车方向飘了一眼。
陆云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一笑:“原来是巡检大人,有劳。”
那巡检也不再客套,目光在牛车与宫中车马之间来回游走,语气看似殷勤,实则试探:“这几辆牛车挡了官道,下官正要清理,没想到竟惊扰了贵人。”
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上前。
那几名百姓见状,脸色顿时变了,为首的汉子连忙挡在车前,声音发颤:“官爷!我们真不是有意拦路,车轴坏了,这才——”
“断了?”巡检冷笑一声,踱步上前,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歪斜的车轴,“断得可真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巡检随即一抬手, 语气倏然转缓,竟透出几分“体恤”之意:“罢了罢了,今日既是贵人大驾在此, 下官也不好叫场面太难堪, 多生事端。”
话音落下,原本已挽起袖口、迈步上前的几名衙役动作齐齐一滞,目光在巡检脸上扫了一眼, 又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半步, 重新垂手站定。
见众人识趣,巡检这才回身,对着陆云裳身后的马车深深一揖道:“公主殿下,官道这点小事,自有下官处置,必定料理干净, 不敢误了贵人正事。您看……是否这就启程?”
他说话时, 眼睛始终没往那几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瞧, 目光倒是不着痕迹地,一次又一次,朝那辆垂着宫缎车帘的马车瞟去。那眼神里, 殷勤底下压着的, 分明是急不可耐的催促。
车帘一动,楚璃已探出半个身子,秀眉微蹙, 眼看便要开口。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抬臂,往前侧轻轻一挡, 肩背随之微微一斜,不着痕迹地将她又挡回车内。她再抬眼时,脸上神情已全然不同,方才的沉静褪去,换上一副温吞局促的模样,唇角牵起的笑意也显得生涩,仿佛是个不惯应对场面的内宫女官。
“巡检大人辛苦了。”她声音不高,语气轻柔,“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
话音落下,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巡检瞧她这般情态,紧绷的肩背顿时一松,脸上最后那点强装的殷勤也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轻松,连声应道:“应当的,应当的。”
他即刻转身,提高声音喝道:“都聋了?还不快把路给殿下让出来!”
衙役们这才上前,象征性地挪了挪牛车,又将散落的麻袋草草堆到路旁。那动作敷衍得很,显然并不打算当场处置。
为首的汉子几次张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话未出口,便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衣角,只能低头站着,脸色灰败,连眼睛都不敢再抬。
车马重新整队。
陆云裳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显得不太利落,甚至险些踩空,惹得一名衙役下意识伸手,又很快缩了回去。
她策马经过巡检身侧时,忽然轻声道了一句:“大人处事周全,京畿治安,想来一向清明。”
巡检脸上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才连忙陪笑道:“女官谬赞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宫中车马的影子一消失在雪雾里,巡检脸上的恭顺便像是被人一把撕了下来。
“啧。”
他啐出一口浊气,转身时,眼底已换上了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不耐,方才那点恭敬早已荡然无存。
“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巡检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不过是个走了点运道、攀上高枝儿的女人。”
一名京兆府官差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那女的看着挺谨慎,会不会——”
“会不会是什么?”巡检不耐烦地截断他,语气讥诮,“你没瞧见?肩膀缩着,说话跟蚊子哼似的,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怯懦劲儿,藏都藏不住。无非是仗着在贵人跟前当差,出来装装样子罢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这种宫里出来的女人,最会看碟下菜,也最怕沾惹是非。稍有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周围几个衙役听他这么说,绷紧的肩背顿时松了,脸上也浮起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猥琐的笑。
他说着,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漠:“把人带走。车、货,一样不留。”
那几个一直缩在路边的百姓,直到此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为首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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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扑跪在雪泥里,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作响:“官爷!官爷您方才明明说了……”
“聒噪!”一个衙役抬脚就踹在他肩窝,将他踢得歪倒下去,“贵人?贵人早走了!还做梦呢?”
那妇人吓得连连倒退,死死搂着怀里孩子。孩子刚刚止住的咳喘,被这阵动静一惊,又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哭声尖利,刮在寒风里。
巡检早已背过身去,像是不耐再听这污糟动静,只从齿间冷冷掷出一句:
“都锁回去,慢慢问。该吐出来的,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雪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推搡、喝骂与绝望的哭求声。
而此时此刻,南行的队伍已走出很远。
陆云裳坐在马背上,忽然轻轻闭了闭眼。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那些人,必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很。
她轻轻一勒缰绳,让坐骑略缓了半步,与身后不远的姚澄并行。
“方才路边那几人,”她声音压得低,只送入姚澄耳中,“你可看清了?”
姚澄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道:“打扮是衙役模样,但气息步伐,不像寻常巡检司的人。”
陆云裳目光平视前方,语调平缓:“嗯。佩刀是制式,像是前年京兆府换装前的旧款。”
姚澄眉头倏然一紧。京兆府的官差,职权仅在京城之内,若无特令,绝无理由跑到这数十里外的官道上“巡查”。
“那巡检……”姚澄低声道。
“知情。”陆云裳冷静地接过话,“而且是在帮他们遮掩。”
她很快做出了判断。
猜测今日这场拦路,原本多半只是京兆府的人照旧行事,谁料撞上了宫中车队。巡检急急赶来,看似维持秩序,实则是怕事情闹大,惹出不该惹的人。
楚璃的出现,反倒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陆云裳静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折返回去一趟。”
姚澄一怔:“现在?”
“嗯。”陆云裳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去看看那些人后来如何,尤其是那抱孩子的妇人。”
她略一停顿,声音又低了两分:“仔细些,别露了行迹。”
姚澄还未应声,一旁的贺清清已催马靠近,脸上透着不赞同:“我同你一道去。”
姚澄侧眸瞥她,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惯常带着三分不正经:“可别。就你那骑马的本事,跟去是替我望风,还是给我添乱?”
贺清清被他一句话噎得眉梢倒竖:“姚澄!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浆洗过不成?你自己舔一下,不怕把自己毒死?”
“我这叫以毒攻毒,”姚澄煞有介事地点头,“专治你这瞎操心的毛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倒把方才凝在队伍里的那股沉郁之气冲散了些许。
前头马车里,楚璃将后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斗嘴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回到陆云裳沉静的侧脸上,眼中带着些微迟疑。
陆云裳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低声解释道:“她们平日便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感情却好。”
楚璃闻言,眼底那点忧虑才渐渐化开,轻轻“嗯”了一声。
那头,姚澄已敛了嬉笑神色,正色打断贺清清还未出口的反驳:“行了,再扯下去天都黑了。事不宜迟,我一个人脚程快。”
语毕,她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四蹄扬起一蓬雪尘,人已如离弦之箭,顺着来路疾驰而去,顷刻间便成了官道尽头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她勒马靠拢时,脸上已无半分玩笑神色,眉眼冷肃,唇线抿得发白。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云裳身侧,声音低而急:“查清了。”
陆云裳心下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说。”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巡检就换了副面孔。”姚澄语速快而清晰,字字透着压不住的寒意,“京兆府的人当场扣了牛车,以‘货物来路不明,需彻查’为由,将那几户百姓全数围住,一个也不让走。”
贺清清脸色骤变,上前半步:“人呢?他们想怎样?”
“要么当场交钱‘赎’车货,”姚澄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要么,就‘请’回府衙‘协助调查’。”
她将“请”与“协助调查”几字咬得极重。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对母子呢?”
“妇人护着孩子,被推搡倒地,手里的药罐也砸了。”姚澄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寒意却更甚,“孩子咳得厉害,脸都憋青了,哭都哭不出声。”
贺清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账。”
马车内传来轻响。
楚璃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几人凝重的面色,最终落在陆云裳脸上。见她神色沉静如水,甚至近乎漠然,心头那点不安反而扩散开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云裳抬眸,与她视线相接。
只一瞬,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行南下,身负皇命,明面上是采买,实则暗查盐案,绝不宜在京畿之地与官府公然冲突,徒惹是非,授人以柄。更何况——
即便此刻折返,当场揭穿,以那巡检的做派与京兆府的盘根错节,最多不过小惩大诫,罚俸了事。于那些人而言,不痛不痒,风声一过,照样横行乡里。
念头转定,陆云裳缓缓吐息,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先前那份略带拘谨的温软:“是出了些事,殿下。”
楚璃心口一紧,却见她已勒转马头。
“折回去。”陆云裳道。
贺清清一怔:“现在回去?只怕人早已散了。”
“他们既敢做,必料定我们已走远。”陆云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刻折返,正可杀个回马枪。”
姚澄眼中寒光一闪,已然会意。
楚璃虽未全然明白其中关窍,见几人神色,却也悄然坐直了身子。原本以为离了京城便是枯燥旅程,没想到,这路才刚启程,便已不太平起来。
再回到官道上时,果然如姚澄所言。
牛车被拦在路旁,麻袋散落一地,几个百姓被迫站在雪地里,缩着肩膀。京兆府的官差神色不耐,巡检负手立在一旁,正在不紧不慢地“讲道理”,陆云裳在离几人不远处,便让楚璃的马车停下,只跟姚澄两人出面。
第73章
那巡检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先是一瞬的错愕, 随即极快地被更深的笑意掩了过去,脚步一转,已迎了上来。见楚璃并未同行, 他语气便随意了几分, 带着点自以为看透的轻慢:“女官大人怎的又折回来了?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陆云裳稳稳下马,姿态与先前却判若两人。脸上那点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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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持的怯色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疏离与冷意, 仿佛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她甚至没有立刻理会巡检。
目光先越过他, 落在那几名被拦下的百姓身上——几张脸冻得发白,神情惊惶, 又不敢出声。随后,她的视线移向那几辆歪歪斜斜的牛车与散落的货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眼前的脏东西。
这一个细微的神情,却让巡检心里莫名一紧。
“方才走得急,没来得及细看。”陆云裳终于开口, 语气平淡,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如今再看,这官道上哭喊不断,乱成这样, 实在不成体统。”
“若是被些不长眼的看了去, 添油加醋,编排什么‘官道不宁、衙役欺民’的闲话,传回京中, 扰了圣人清静——”她顿了顿,唇角似笑非笑, “这个罪名,巡检大人担得起吗?”
巡检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名女官,只觉得背脊发凉。此刻的陆云裳,眉眼冷淡,说话不急不躁,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叫人心生忌惮。
原来如此。
他心中猛地一跳,原本那点轻视顿时散了大半。方才在公主车驾前,她低眉顺眼、言辞谦恭;一转身,离了主子的眼,便立刻换了副面孔,这才是宫里那些攀了高枝的人的真样子。
那巡检心里的警惕悄然提了上来,语气不自觉放低了几分,连笑都显得拘谨了些:“女官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也是按例行事。”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陆云裳打断了他。
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却向前走了半步,恰好站在巡检身侧。她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一人听清,像是在随口闲谈,又像是不经意点破什么。
“差事难办,上下打点,哪里不需要银子?底下的人也要过日子,本官手下也有不少人……怎会不明白。”
巡检眼皮一跳,还未及松口气,便见她话锋缓缓一转。
“只是——”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几名缩着肩膀的百姓,又淡淡收回,“这动静闹得太开了些。哭声、喊声,一路传得老远,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她顿了顿,语调依旧平稳:“殿下就在前头歇脚。若是被谁多嘴提上一句,说官道不静,沿途不太平……耽误了宫里的正事,怕是不好交代。”
话说到这里,已不必再明言。
巡检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喉结微微一动。
他听懂了,这位宫里来的女官,哪里是来管什么闲事?分明是嗅着味儿过来,嫌他们“吃独食”,把该递到她手里的那一份,漏了。
巡检闻言,脸上的阴沉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干笑两声,像是忽然听不懂了似的,语气重新变得圆滑:“女官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照章行事,哪有什么别的意思?方才那些话,也只是气急之下失了分寸。”
他说着,目光刻意避开陆云裳,转而望向远处的官道,像是急着把话题糊过去:“既然惊扰了贵人车驾,下官自当赔不是。路也已清了,人也会放行,女官大人尽可安心启程。”
陆云裳却没有顺着台阶下。
她静静站着,面色平淡,仿佛真的在衡量这番话值不值得信。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语调不高,却句句落得极稳:
“巡检大人怕是误会了。我并非担心今日这条路。”
她微微一顿,目光缓缓落回巡检身上,似笑非笑:“我担心的,是往后这一路。毕竟采买之事事关宫中,来回数月,沿途关卡、驿馆、官道,哪一处若是出了‘疏漏’,都不好向上头交代。”
巡检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盯着陆云裳,目光变得阴沉,语气也不再伪装:“女官……这是何意?”
他咬了咬牙,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声音也放得更低:“女官大人远行在即,路途辛苦。下官在京畿多年,多少有些薄面和路子。”
他说话时,手在袖中动了动,却并未直接伸出来,只是轻轻往前递了半步,语气含蓄得不能再含蓄:“这些……就当是下官一点心意,给诸位路上添些茶水、盘缠。也省得途中劳顿。”
陆云裳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巡检见她未拒,心下顿时有了数,忙不叠补了一句:“下官……今日出门,就带了这些,都是自家的一点薄礼,绝无旁的意思。只求女官高抬贵手,在殿下面前……美言两句。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到此为止。”
陆云裳伸手接过两张银票,指尖却无意识地在票边轻轻撚了一下,感受着那层纸张特有的硬挺。唇角随之扬起,连语调都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
“好说,好说。”她笑得极为和气,“巡检大人放心,下官向来懂事。今日不过是路上偶遇大人尽职办差,哪有什么旁的事?这点小误会,自然不会惊动殿下。”
她像是已经打算揭过此事,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只是……”
陆云裳抬眼看他,眉眼间带着点迟疑:“我这一路人多,兄弟姐妹也不少。若是只这些,怕是……不太好分。”
这一句话落下,巡检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
一股怒气几乎要冲上头顶——这分明是坐地起价。
可那股火气才冒头,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车马,心里清楚得很,真要撕破脸,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语气却明显冷了下来:“女官大人,这已经不算少了。”
“是不少。”陆云裳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又像只是随口应声,“只是——”
她话音微顿,抬眼看向巡检,语气依旧平平,并未刻意压低,却偏偏叫人听得心里发紧:“本官自然能管住自己的嘴。可这一行人多眼杂,谁又能保证,回去之后没有人想着如实禀报?”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真心替对方为难:“到那时,本官便是想拦,也未必拦得住。恐怕还得劳烦巡检大人,亲自到殿下面前,把今日这场‘官道截查’的缘由,细细分说一番了。”
这句话落下,四周骤然静了。
巡检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在青白之间反复变换。
片刻死寂后,他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下了某种狠心,一卷、两卷、三卷——
银票被他一张张掏出来,指尖发抖,动作却不敢停。到最后,连贴身藏着的几块碎银也一并摸了出来,掌心摊开时,竟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女官大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无奈,“下官身上,是真的只剩这些了。家中还有老母要养,俸禄本就不多……今日若再多,下官也实在拿不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背脊微微佝偻着,先前那点巡检的威风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被逼到角落里的狼狈。
陆云裳垂眸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神色一顿,随即像是生出几分不忍。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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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立刻去接那些银钱,反而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巡检大人何必如此?”
这一句话,反倒叫巡检一怔。
陆云裳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为他着想”的意味:“本官也不是要为难你。你我都在京畿当差,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本官这样做,说到底,也是替巡检大人挡一挡风头。”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那几名衙役,那目光并不凶恶,只是平静地、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逐一扫过他们的脸,仿佛在清点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们也是一样。今日这点事,结清便罢了,往后行事收敛些,对谁都好。”
几个衙役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互相使着眼色,终究还是在巡检阴沉的注视下,咬牙掏起了自己的口袋。你摸出几块碎银,我抠出几张皱巴巴的小额银票,动作磨蹭,满是不舍,却又不敢迟疑,零零散散地递上前去。
直到所有人都两手空空。
巡检眼睁睁看着那一叠银票被她收入袖中,只觉心口一阵发紧,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可他哪里还敢再留着这帮百姓?只怕这尊“瘟神”去而复返,再翻出今日的旧账来敲打自己。
他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带着泄愤般地朝手下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放人!让他们立刻走!”
衙役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撤开包围,将那些被扣下的百姓推搡着放开。几人先是一脸茫然,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扶起抱着孩子的妇人,合力拽住那辆破旧不堪的牛车,连连跌撞着冲下官道,连头都不敢回,仓皇转入旁侧的岔路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巡检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只觉胸口一阵阵抽痛。心底对陆云裳恨得咬牙,却也只能强行压下。
事总算被按住了。
破财消灾——再肉疼,也只能认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无人留意, 就在百姓的身影刚消失在官道拐角处时,一道身影已悄然现身。
姚澄步伐利落,很快追了上去, 将几户人家逐一拦下。几户人家猛地一惊,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甚至下意识将怀里的孩子护得更紧,脸色发白。方才官道上的一幕仍在眼前,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以为, 又要生变。
姚澄见状,立刻停下脚步, 没有再往前逼近半分。刻意放轻了声音,先报了来意,又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缘由,语气平稳而耐心,没有半点官威。
起初,那些百姓仍旧半信半疑, 目光闪躲, 不敢轻易应声。直到听清“银钱原数奉还”“不再追究”“官道之事已了”这些话, 紧绷的肩背才一点点松下来。
下一瞬,有人眼眶骤然红了。
几双常年劳作、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接过被退回来的银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像是捧着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 既不敢攥紧,又舍不得放下。有人低头看了又看,喉咙发紧,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也有人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别跪。”姚澄眼疾手快, 一把托住对方的手臂,将人稳稳扶住,语气依旧利落,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和,“这银子本就是你们的。”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笃定:“拿着吧,回去好好过日子。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那几户人家彼此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终于,有人红着眼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多谢……多谢大人。”
姚澄并未立刻放人离开,她抬眼望了望官道尽头,确认再无追兵,这才侧身示意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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