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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1页/共2页)

    < "https:">提供的《冷宫养出个病娇女皇》 30-40(第1/16页)

    第31章

    尚食局中夜色沉沉, 炉火微明。外头的雨还在下,檐角垂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云裳独坐灯下,案前摊着数卷供膳月表与御膳簿子, 朱笔搁于右侧, 笔尖还有未干的墨痕。

    她面色如常,却无心继续审阅。

    方才从冷宫回来的一路,楚璃那只裹着纱布、略显红肿的小脚, 一直萦绕于眼前。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意, 可越压下心绪,心中那股郁气却是越发难解。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 将未批完的《月膳摘录》合起,又抽出一卷“夏月调养例表”,指尖沿着花饮栏缓慢下滑,忽在某一行停住。

    她不动声色地落笔写道:

    “芙蓉饮,三日后列入六皇子膳中,温饮。”

    文和心正捧着一方精巧的点心盒, 方才尝过陆云裳新制的桂花栗糕, 还未细细咂味, 听得此语,不由一怔,略带犹疑地出声:“这芙蓉饮所用凤池花露, 须得头茬花开时取。如今才入夏, 凤池内存仅余三坛旧藏。前些日子,翊坤、钟粹、养心三宫已来问过一遭,凤池那边早就捉襟见肘了……这调度之事, 恐怕难成。”

    “无妨,这花露若是调不出来, 便调不出来,”陆云裳手中笔未停,语气依旧平静,“你只照我吩咐去做,若是六皇子问起,就说是被其他宫抢走了。”

    文和心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可那六皇子……”

    “以楚昱的性子,听说旁人争了他的东西,怎肯罢休?”陆云裳抬眸,眼里并无笑意,“他若真闹起来,纪贵妃总不能装聋作哑。”

    她将笔一搁,转而问道:“凤池如今谁管?”

    “是……薛澜娘子,”文和心答得小心,“是长公主早年提拔的人。”

    她将一份精修的膳单抽出,缓缓放入金纹檀盒内,朱笔笔尖微顿,嘴角却挑起一抹冷意,“文姐姐若不放心,可先将这份单子,送去永和殿,请贵妃一阅。”

    文和心看了看陆云裳,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眉心微蹙,语气却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狐疑:“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她身为灶头,职分比陆云裳高出一阶,但陆云裳处事沉稳,心思细密,几番为她解围开路,久而久之,她便多有倚赖这位女学甲班的聪慧后生。况且陆云裳不过尚未及笄的年纪,却早已在女学甲班中稳占鳌头。只待来年春朝考若能登榜,便是半只脚踏入庙堂之阶。虽说“半只脚”终归不是“全然入仕”,可在这深宫之中,谁不识得这份前程的分量?

    陆云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眼波盈盈,却带着三分不着痕迹的笃定:“文姐姐这是在疑我?”

    “倒不是疑你。”文和心轻叹一声,低声道:“只是一来你现下当值于公主膳局,素不涉皇储之事;二来宫中风向难测,稍有差池便是大事。此时动了六皇子那头膳单……委实叫人不免多想。”

    “芙蓉饮乃清润宽气之物,暑月里最为适宜。六皇子素日郁气不散,我想着若贵妃真心疼子,莫非连这小小一盏饮子也不愿费心?”陆云裳轻轻一笑,纤指拈起一粒点心,语气带着懒意,“再者说了,不过区区一杯芙蓉饮罢了,文姐姐当真觉得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哦……”文和心恍然,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是我想多了。方才你那语气冷了些,我一时还以为你是……”

    “另有所图?”陆云裳扬眉,眼角带了三分笑意。

    “这倒不是,”文和心干笑两声,心下却有些愧意。只是她极少看到陆云裳冷脸的模样,还以为陆云裳要对六皇子做些什么,一想到只是一杯芙蓉饮,她倒也没在多想,是啊,一杯芙蓉饮而已,难不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陆云裳与六皇子素无旧怨,宫中人事她也从不轻涉,莫不是……在这深宫里久了,见着什么,都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翌日清晨,雨初停,天未明。文和心特意叫西膳挑了最擅长调饮的阿照,将凤池仅余的三坛花露抽出一坛,细心调制,先送去永和殿请纪贵妃一阅。

    纪贵妃素日最讲究早膳,汤羹的温度、果子切片的厚薄,皆要合她心意。她随意翻过膳单,目光骤然停在一行小字上。

    她眉梢微挑,指尖点了点单子:“这是什么?”

    身旁宫女低声道:“回娘娘,此饮名芙蓉饮,尚食局听太医院说六皇子近日精神郁倦,特意安排的养神花饮。”

    纪贵妃没言语,只端起银碗,抿了一口。那芙蓉饮调得清雅柔润,入口微甜不腻,带着凤池花露独有的凉意,一道饮尽,只觉胸中一口闷气散了开去。

    她将碗轻轻搁下,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嗯,尚食局这次倒贴心得很,本宫近日也常觉乏困,便多加一道。”说完看向身旁宫女,语带几分欣慰:“传话去尚食局,就说这次膳安排得极好。”

    一旁伺候的宫人听见纪贵妃难得露出几分称许的语气,面上仍垂眸恭顺,不敢显露分毫情绪,心里却都暗暗记下了这个“芙蓉饮”。门外候着的文和心听得动静,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捧着点心盒返回尚食局,刚走出几步,便低声感叹:“还是云裳稳,连贵妃的心思也拿得住。”

    而另一头,陆云裳按着旧例,先往御书房去了。

    她自从当上楚玥的伴读后,便日日按时前来。初时是向楚玥请安,顺带交待前一日的膳务与学课安排;后来楚玥不再常来御书房,便改为她代为照拂楚璃的课业。陆云裳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楚玥为她争取的一个继续旁听邓才授课的机会。

    只是今日一入殿中,案前却空无一人。

    她略一迟疑,便听见殿侧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正见楚昱一身湖青纹锦朝衣,行至近前。他眼神略倦,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倨傲,眼中却泛着一层明显的倦色,似是昨夜未曾好眠。

    陆云裳立即垂首行礼,声音端谨:“见过六殿下。”

    楚昱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神情冷淡,未多话,只轻点了下头:“嗯。”

    随他同行的纪成言却慢了半步,他着一袭银灰织锦衣,腰束玉带,手执竹骨白扇,折扇掩唇,扇下微笑不减,却未行礼,只懒懒地抬了抬手:“陆姑娘还是这么早。”他语气轻快,眼神却不加掩饰地掠过她身上的衣饰与神情,“规矩严谨,一如从前。”

    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纪侍读亦早,如今风采更胜往昔,竟比先前更有几分‘名动学宫’的风采。”

    纪成言笑意微凝,每每想到被陆云裳当众驳得哑口无言,心中便不痛快,只是片刻,又恢复了从容,轻轻扇了两下,低声笑道:“陆姑娘真会说话。”

    “怎比得上纪侍读。”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

    纪成言似笑非笑地“哟”了一声,正待再说几句,楚昱已不耐烦地一挥袖:“走吧。”

    纪成言轻笑一声,扇子一收,施了个潇洒的礼,便随楚昱一同转入殿后,两人身影隐入帘影之间,殿中只剩陆云裳一人。殿中归于寂静,陆云裳静立片刻,望着楚昱离去的背影,神情平淡,唯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意。

    目光掠向那空下来的案前,神色未变,心下却微微一沉。楚璃果然未来,虽是早有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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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头却仍泛起一点无名烦闷。

    殿外晨雾微散,晨钟声自书院方向传来,深沉稳重,一声声回荡在湿润的空气中。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踏上通往女学的青石御道。

    到得女学时,讲堂外廊下已有几位女学生在温习课本,日光斜洒于回廊之上,洒下一地斑驳。

    贺清清正倚着一根朱红石柱,怀中抱着一卷《大学章句》,却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懒洋洋地在院中四顾。远远瞧见陆云裳踏入内院,她顿时精神一振,三两步迎了上来,笑意盈盈道:“哟,这回竟是你迟了?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陆云裳失笑,抬手掸了掸袖角的露珠,语气温和:“路上遇了些事,耽搁了。”

    “是‘事’,还是‘人’?”贺清清眨了眨眼,眼角带着几分揶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的朝衣领口上,“你方才那身步子,分明是从御书房那边过来的,莫不是二公主又把没人管的熊孩子托给你照料?”

    “你倒是愈发胆大了,”陆云裳摇头轻笑,“清清,说话留几分分寸,楚璃虽在冷宫,但高低是皇嗣。”

    “也只敢在你面前说。”贺清清说着已挽住她的手腕,悄悄将她拉到廊下靠西的石凳边坐下,语气却也低了几分,“快说,今儿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平日你可从不误时,哪怕雨下得瓢泼。”

    陆云裳略顿了下,目光扫了眼周围几位尚在低声背书的同窗,才慢条斯理地道:“我方才在路上算一笔生意。”

    “生意?”贺清清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的?”

    “够大。”陆云裳顿了顿,瞥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才慢悠悠道。

    “当真?”贺清清听得心神一震,忙一把扯了她衣袖,将人拉至自己身侧,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她父亲不过是从六品编修,家中清贫,并无经商头脑。凡遇疑难要事,多是请教陆云裳。后者虽年岁不长,却每每语出惊人,仿佛天机先觉,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总能一语中的。更有几样世人罕见之物,经她点明来历与用途,仅仅四年就将商行拓展至绥成、锦阳、宁都三座大楚最为繁华的城池,各设分行,年年进账丰厚。

    如今陆云裳一句“够大”,她自是信得十足,不敢稍有轻慢。

    远处乌云未散,阳光从云缝中落下,洒在高墙碧瓦之上,恍若宫墙之外另有风雨将至。

    第32章

    同一时辰, 乐清宫内香烟袅袅,簟席生凉。

    楚玥正倚榻阅卷,殿门处轻响, 一名小内侍快步趋近, 屈膝低声禀报:“启殿下,西膳那边传来话,说是凤池所调花露, 乃为六皇子膳中新增芙蓉饮所用, 但此饮原不在原定膳单之列。”

    楚玥听罢,眉梢微挑, 语气却依旧平平:“芙蓉饮?怎么从未听说过。”

    小内侍低垂着头,声音愈发轻微:“回殿下,听说是西膳临时改动,其间缘由未有明说。”

    楚玥轻“嗯”一声,眸光却未自卷轴上移开,只是指尖在书卷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似在思索。片刻后, 她语气从容地吩咐:“叫人将新膳单送来一份, 本宫瞧瞧。”

    “是。”小内侍得令,低头退下。

    待人一走,楚玥方缓缓将卷轴阖起, 手腕微转, 这宫里膳食一道虽属小事,可动的是谁的膳单,动得又有几分意味, 她心里一清二楚。

    西膳房素来谨慎,敢擅改六皇子膳食者, 满宫数得出来的不过几人,但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陆云裳。

    那丫头,她实在太熟悉了。但她年纪虽轻,行事却稳,从不妄动半步。

    这次为何?

    楚玥秀眉微蹙,手中卷轴随意搁回几案,正此时,帘后一名年长宫人踱步进来,弓身低语:“殿下,前日奴婢听人悄言,说是六皇子在养心殿外,与四殿下起了言语争执。那日四殿下似是被推了一把,如今太医署回报,说是着了风寒,有些发热。殿下是否要去瞧瞧。”

    楚玥拈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一沉。

    殿内骤然寂静下来,唯余雨后竹叶滴水之声,在殿外轻敲石阶。她静了片刻,似是思及旧事,良久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淡淡:“文姑,此事……便当不知。”

    陆云裳从女学归来,还未卸下外袍,便在尚食局门前被青槐迎了个正着。

    “云裳姐,”青槐快步上前,将一封覆着太医署印的札子双手奉上,语气低急,“四殿下的伤口今日午后有些发热,太医说是伤处受潮微有感染,现下已调方退热,只是还需静养数日。”

    陆云裳指尖微顿,展开札子细细一读,将纸叠回时,眼神已沉了几分。

    青槐跟在后头,见她神色沉静,却隐有几分隐忍的冷意,终于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我去宫里探一探?若你不放心……再亲自过去。”

    陆云裳脚下一顿,转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道:“不了,我亲自去。”

    说着,似忽而想到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只丝绣荷包,递了过去。荷包沉甸甸地落在青槐掌心,那一刻她甚至没敢第一时间打开。

    “这些日子你奔前忙后,替我看人、送信、拦人情、管膳房……也该有个交待。”陆云裳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柔意,“拿去吧,该修的鞋修,该添的簪也别省着。”

    “我——”青槐一时语塞,“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我若真把你当下人,也不会在你跟前说这些。”陆云裳望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推辞,“别推了,早些收下,好省得我再念。”

    青槐垂眼默默应了声,终是将荷包收进怀中,低声道:“这些日子,我家中确实需要银钱,那我便记着你这情。”

    陆云裳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而吩咐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我去备碗细砂锅,我想做一道药膳一并送过去。”

    “你要亲自下厨?”青槐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陆云裳去了御书房便两年未下过厨。

    “嗯。”陆云裳抬手挽起袍袖,眼神极淡,她边走边吩咐几名帮厨:“去库房取杭白菊三钱,淡豆豉五钱,生地黄三钱,青木香一钱半,银花三钱,炒栀子二钱,再备些鸡胸肉,剁细,不腥者为佳。”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惟有青槐懂些药理,惊讶地道:“姑娘这是……做《银菊豆豉膳》?”

    陆云裳轻轻一笑:“不是正方,但方子借了银翘散与竹叶青汤的意,只是改温不改寒,去火不伤脾。楚璃那伤在右腿,未入骨,却也不轻,太医署配方多半偏寒,我这药膳是助她转热缓解,补气而不滞,睡前可用。”

    说话间,她已卷袖净手,炉边点火,娴熟如常。

    她先将淡豆豉、菊花用温水泡软,银花、地黄微煎,取其汤色清亮。鸡胸肉剁细后以姜水去腥,再下汤中与药引同煮,不加盐,只添极少红枣以调口。火候极紧,用的是软炭慢炖,约一刻钟,香味才隐隐溢出。

    青槐静静站在一旁,望着陆云裳眉眼静定、动作利落,不禁低声道:“云裳姐你平日不怎么动手,怎么如今还能这般熟练。”

    “许多事,原不需常做,只需记得。”陆云裳将汤水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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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温碗,覆上一层加热细木盖,手指覆在碗沿,感了感热度,这才微微颔首,“走吧,趁热送过去。”

    夜深风凉,冷宫寂无人声。

    陆云裳踏入小院时,风正自破败的槐树间掠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昏黄灯火在风中摇曳。一名守夜的宫人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禀道:“陆姑娘,四殿下仍昏着,太医刚走不久,药服下了,热却未退……睡得不安稳,唤了几声梦话。”

    “可知她唤了什么?”陆云裳问。

    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答道:“……像是在唤‘姐姐’。”

    陆云裳神情微动,未作声,轻轻点头,抬脚步入那间寒意透骨的寝殿。

    寝殿陈设简陋,几案漆面斑驳,炉中香灰积厚,一角薄被堆成小团,少女瘦削的身子埋在其下,如同被风一吹就会散的纸人。

    十四岁的楚璃,肩头裹着绵被,却仍止不住轻颤。她的唇色泛白,睫毛轻颤,额头贴着温帕,发丝早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整张脸越发瘦小。前几日还满是灵动的小脸,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与安静。

    陆云裳走至榻前,将手中的药膳搁在炭炉边温着,却未移开视线。

    她俯身,轻声唤道:“楚璃。”

    床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似在梦中挣扎,喉咙里哑哑地溢出一声:“……姐姐?”

    陆云裳指尖微动,那一声带着病态倦意的“姐姐”,似是穿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一角。

    “我在。”她坐下,低声应着。

    楚璃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水雾,视线模糊地定在她脸上,像是怕自己看错,又像是怕这不过是场梦。她轻轻动了动唇,喉咙干涩,嗓音轻得像风声:

    “你……真来了?”

    陆云裳轻轻握住她汗湿的手,将她半蜷着的身子往被里裹了裹,语气柔得像是哄小儿:“我若不来,你唤我作什么?”

    楚璃眨了眨眼,眼尾泛着微红,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小声呢喃道:“我梦见你不理我了……我一个人睡在这儿,好冷,好怕……”

    陆云裳指尖一顿,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汗意未褪,温度还高得烫手。她低低叹了口气,却半晌没出声。

    楚璃见她沉默,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些不安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陆云裳按住了肩头:“别动,你发着烧,太医说要静养。”

    陆云裳坐回床侧,换了种轻缓的语气道:“我给你熬了药膳。太医说你烧得厉害,我想你向来怕苦,就照着温调的方子做了这道。你试试看。”

    她从一旁炭炉上取下瓷盏,揭开盖子,热气缓缓升起,菊花浅黄,汤色清润,淡淡的药香混着鸡茸的醇鲜,在寂静的屋内荡开。

    楚璃望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来。许久,她垂下眼帘,懂事的小声道:“我自己来。”

    陆云裳却轻轻将她伸出的手按了回去,语气温和道:“你现在端不稳。”

    她小心地舀起一匙,吹凉,送到楚璃唇边。楚璃盯着她,似有抗拒,但那汤香清润,胃中早已空虚,终还是别开头,小声说了句:“就喝一口。”

    “嗯,一口。”陆云裳柔声应着,嘴角泛起一点几不可察的笑。

    汤匙送入口中,清香温润。楚璃咽下那一口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枕头,那双略显湿润的眼始终落在陆云裳的脸上,像是怕她哪一瞬就会不见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屋里静静的,只听见药膳微热时细小的气泡声,和瓷匙轻轻碰在碗沿的清脆声。

    陆云裳舀着一勺又一勺,本是耐心哄她喝上几口,哪知竟在不觉间将一整盏药膳都喂了下去。

    等最后一口落下,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瓷盏里干干净净,汤底都没剩半滴。

    陆云裳不由得轻轻一笑,将碗搁回托盘里,才要开口,忽而察觉楚璃微阖的眼睫微微颤了下。

    果然,下一瞬,楚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颊轻轻一红,小声道:“……也不是很饿。”

    她扯了扯被角,声音压得低极,像是在为刚才的“干净扫盘”找补,又像怕陆云裳笑话她,“就是……汤还挺好喝的。”

    陆云裳却没有笑。

    她只静静地看了楚璃一眼,那眼神极淡,仿佛落在她身上,又像穿过她落在遥远的前世。可那双眼里只有冷漠与疏离,不像如今这双眼,满眼盛着依赖,盛着软弱,盛着一种几乎令人心软的信任,叫陆云裳看得一时怔忡。

    她终是垂下眼,手指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傻子,吃得干净才是最好。”

    语气温和,落入耳中几无破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句“傻子”到底是哄她,还是在笑自己。

    她俯身,在楚璃额头探了探温度,掌心覆上那层微热细汗,又轻轻叹了口气,道:“睡吧,再不睡,药膳都白熬了。”

    楚璃乖乖地“嗯”了一声,却在她起身时,忽地伸手拉住她的袖角。

    陆云裳微愣,回头时,楚璃已半倚在枕中,眼睛微阖,睫羽轻颤,脸颊因热气而染上一层淡粉,唇边还残着一丝光亮,她轻声呢喃:“别不理我……哪怕是梦里。”

    陆云裳的手指微微一紧,站在床边的身影静默了许久。

    良久,才终于伸手回握住那只略带凉意的手,语气淡淡道:“放心,我在。”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

    殿中灯火微弱, 香气缥缈。

    门扇轻响,是陆云裳离去的声音。楚璃却依旧握着那只被她拽住的被角,眼睫微垂, 蜷在薄被中纹丝不动, 仿若沉睡。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她的睫毛才微微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仍有些迷蒙, 却不像发热时那样无力, 而是带着一丝清醒后的警觉与混乱。

    她并没有真的睡熟。

    刚才陆云裳来的时候,她确实是迷糊的, 那一声“姐姐”几乎是条件反射,就像小时候病得模糊、咬着牙等她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唤她一样。可后面的对话,她全都听进了耳朵里,一句不落。

    楚璃缓缓坐起,背靠着床头, 屋里还有余温, 她却觉得冷, 像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寒。她伸手轻轻擦了擦额角尚未干透的汗珠,又顺势拉下还贴着温热的帕子,拢在掌心。

    思绪, 仍残留在梦中那片浓重的血色里。

    梦里, 她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压到殿前的刑台上,衣衫沾血, 头发凌乱。她听不见女人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张脸好熟, 她想喊她,却又觉得喊不得。

    她挣扎、怒斥、眼含不甘,却终究被人按住,刽子手高高举起雪亮长刀——

    而她自己,却仿佛冷眼旁观,一步步登上那高位,俯瞰着那人被砍下头颅。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头颅滚落阶下,看着那人的眼睛睁着,仿佛临死都在望她。

    她该说自己害怕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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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怕的不是梦,是梦里那份太过熟悉的感觉。

    像曾经真实地经历过。

    “我梦见你不理我了。”她刚才确实是这样说的。

    但梦里真正的情景,是她亲眼看着陆云裳死在自己眼前。

    “我梦见你死了,”她在唇齿间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气,“还梦见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你……”

    忽然,门后有极轻的一声响动,楚璃连忙噤声,睫毛轻垂,将未出口的话都咽了下去。

    下一刻,门缓缓被人推开。

    来人脚步极轻,一袭深色宫服,袖口绣有极细密的云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眉眼极其平常,却有种令人难以忽视的沉稳。他对着楚璃微微一礼,低声道:“殿下,吴大人有信。”

    楚璃微垂的眼睫掀起,目光一动,整个人又恢复成那个安静、虚弱却沉静有礼的病中少女。

    “坐吧。”她轻声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梦从未做过,情绪也从未波澜。

    可她那双握在膝上的手指,却在听到“吴大人”三个字时,悄然收紧了几分。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极整齐的信笺,双手奉上:“大人得知殿下近日伤了腿,心中忧虑,遣我来探视殿下。”

    楚璃接过信笺,却并未立刻展开,只垂眸淡淡应了声:“无妨,只是小伤。”

    男子又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却添了几分深意:“外头传闻,说是六皇子殿下与殿下起了争执,失手推了殿下一把。殿下可还记得那日的情形?”

    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是无意,又像是试探。

    楚璃指尖一顿,缓缓抬眼,平静地道:“他当时情绪不好,不小心的。”

    “是。”男子低头,“这般说法,最为妥当。”

    楚璃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放在榻边几案上,目光掠过燃得微弱的灯芯。

    屋中一时寂静。

    男子又道:“殿下已是十四,时机也差不多了。吴大人说,您若身体无碍,过几日便该出现在圣上眼前。”

    他说得极委婉,但那句“出现在圣上眼前”,意味却很清楚。

    十四岁,是大楚诸皇嗣正式入册的年岁,也是是否被翎帝“记住”的关键时机。

    而在冷宫中养伤、久未露面的楚璃,原本不过是边缘人罢了。

    可现在不同了。

    男子目光微动,语气低沉:“吴大人问——殿下,可准备好了?”

    楚璃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轻轻抚了抚被角,像是仍在思索。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方才那个梦。

    陆云裳的脸,明明在梦中血污斑斑,可她就是能一眼认出。那种窒息般的感觉仍残留在胸口,像是有人一把攥住了心尖。

    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准备好了。”

    男子抬眼,似是讶异于她的干脆。

    楚璃垂眸,神色温顺而安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方才喂药时残存的柔意,但那双眼里,却有某种冰冷又安静的光,像初凝的雪,晶莹透彻,不容近人。

    “我会出现在父皇面前。”她轻声说,“也会让他记住我。”

    “好。”男子起身行礼,“属下会转告吴大人。殿下若有安排,仍可密信于我。”

    楚璃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去。

    门扇再次合上,冷宫重归寂静。

    她慢慢转头,看向炉火中微跳的红焰。

    “我不能让她死。”她喃喃自语,“我不要再梦见那种结局了。”

    她一直都知道一件事:若要护住陆云裳,便不能永远是那只被藏起来的、被人遗忘的小狐狸。

    她要强大。

    强大到,即使有朝一日风雪扑面、刀剑临颈,也能替她挡住一切。

    哪怕……那人从未真正信过她。

    她也不想再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哪怕那只是个梦

    连着几日,西膳都按着陆云裳所定的膳单,为六皇子楚昱每日送去一盏芙蓉饮。

    芙蓉饮调气清神,温和不滞,入口甘香。楚昱向来口味挑剔,却对这味颇为欣赏。纪贵妃听闻,也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说尚食局总算懂得“主子心思”。

    局中众人松了口气,以为这一遭总算安稳度过,唯有青槐暗暗观察陆云裳的神情,心头隐有不安。

    ——太过顺遂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湖面。

    陆云裳却始终如常,来往于女学与尚食局间,只在清点花露存量时,顺手翻了一页库册,淡声吩咐:“凤池花露每坛减二钱,入档,标记出处。”

    青槐迟疑道:“是按这次纪贵妃膳中所用减的?”

    “自然。”陆云裳语气温和,却冷静,“另外翊坤宫、钟粹宫上旬亦有调用,让账面看着……真实些。”

    “可云裳姐,尚食局所存花露也用的差不多了,若是往后还要沿用这食谱,便要去找凤池要了。”青槐低声回道:“翊坤、钟粹、养心三宫前些日子都找过凤池,但那边推说露少未允。眼下,只咱们和永和殿还每日照常用。”

    “照常?”陆云裳嘴角一挑,指尖轻敲案几,“那可不妙。”

    青槐怔住:“云裳姐可是担心被纪贵妃处罚,若是贵妃怪罪”

    陆云裳听着青槐的话,却没有露出丝毫慌张,似全不将青槐的忧虑放在心上。良久,她才转眸看向青槐,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玩味。

    “怕什么?”她语气轻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纪贵妃若真要问起,只需请文灶头如实回禀便是。”

    “如实回禀?”青槐有些惊疑,“可是,文灶头会不会——”

    “她说得出口。”陆云裳淡声打断,“尚食局按例配膳,至于凤池拒不拨料,我们已遣人请了两次,皆被搪塞,实在无奈,难不成贵妃还指望我们凭空变出花露来?”

    青槐咬了咬唇,还是低声提醒:“可这花露——宫里谁不知道,是按例先供给长公主那一脉?就算凤池说得再难听,那也是奉了长公主的意思。我们若是将责任推到凤池头上,若贵妃真追问起来……会不会,反倒得罪了长公主?”

    她这话一出,房中气氛顿时一静。

    陆云裳这才缓缓合上账册,转身看向青槐,语气依旧温和,却添了一分清冷:“青槐,记住,我们不是推责,是说实情。尚食局奉例而行,谁先调露、谁后拒拨,我们只记入账册,照实回禀。”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讽意:“宫里上下,哪位主子不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永远不是‘你犯错’,而是‘你让人看出错从哪儿来的’。”

    青槐被她这番话点醒,怔在原地,良久才低声道:“可云裳姐……你早就算好了。”

    陆云裳未否认,只淡淡一笑:“凤池的露,本就不够分,年年有怨。贵妃要宠子,想日日饮芙蓉,那我们便每日照单行事。可这膳方一旦成了例供,凤池还不拨露,那错就不是尚食局的,而是她们自家宫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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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

    青槐一怔,恍然大悟。

    原来这“按例配膳”,才是陆云裳设下的第一枚棋。

    陆云裳早已算好了,贵妃真正要追问时,凤池才是她第一刀要落的地方。到那时,是贵妃难,还是凤池难,就都不在尚食局这小小一方了。

    青槐怔了一瞬,忽而想起先前她与陆云裳初识时,对方曾笑着对她说:

    “风起于青萍之末。青槐,要做枝叶生风的那棵槐,不要做被风折断的。”

    见青槐低头不语,陆云裳回头看了她一眼,目中露出淡淡笑意,没再多言,只道:“走吧,去准备明日的膳单。既然贵妃爱喝花露,那我们自然也得将‘花露’的滋味调得更妙些。”

    没等尚食局的花露用尽,宫中,风声便悄然动了。

    凤池花露向来贵重,年年产量稀少,本就不敷各宫所需。往年也常因分例而起龃龉,但纪贵妃得宠,这几年总能多占几坛,并不将这小小花露放在眼里,旁人虽不满,却也敢怒不敢言。

    而这次不同。

    尚食局连日为六皇子送膳,每盏芙蓉饮皆用凤池花露,若只是偶尔也就罢了,如今却成了“日供”。这“日供”一旦成例,便需月月年年续用下去,等于从凤池例供中分出一线专属于楚昱。

    这等“例”,若真默认下来,往后便是要按例再供,只会年年蚕食凤池库存。更别提,没过几日,钟粹宫里的薛贵人亲自遣人去要花露,却被薛澜娘子挡了回来,面上虽平静,但回宫后一连两日不肯见人,便是最清楚的表态。

    凤池亦觉委屈,花露的调拨早有定例,她们是长公主一脉,怎会甘心替纪贵妃开后门?可问题在于——尚食局调用的那几坛,的确不是凤池新供,而是陆云裳早年入局时悄然留存的小批量库存,如今不过是借势重启,正好合了纪贵妃“宠子”的名。更要命的是,纪贵妃宠爱六皇子,尚食局这般用法,旁人自然只会认为是贵妃授意,早已替皇子开辟了“例外”之路。

    但外人怎会知晓这些细节?宫中流言早已悄然起势,渗入几处宫墙。

    “凤池花露本就珍贵,如今六皇子每日一盏,哪儿来的那么多?”

    “贵妃宠得过头了吧,这么小就成例供了?难道旁的皇子都比不过他?”

    “听说六皇子前几日还在讲学上顶撞了少傅,被罚抄经义十遍……”

    原本不过是少年好动、读书不用心的小过,到了宫人嘴里,已变成了“学而不勤、性情浮躁”、“偏宠生骄”。再加上凤池花露一事,无形中便将六皇子小小年纪便“骄纵难训”的印象坐实。

    陆云裳知这些议论正在暗中酝酿,却不露声色,只每日照旧将芙蓉饮膳单送出,并不曾更改。

    她甚至还添了一道甜羹,名为“安意羹”,说是舒心解郁、养肝宁神。

    但她在配方中故意少添了两味平火药材,只留下微量药引,既不至于真出问题,却足以让性子急躁的少年,在春夏交接之际更添几分上火与燥热。

    于是,楚昱便渐渐开始在课上焦躁,偶尔顶嘴,情绪浮动。再经本就不满纪贵妃之人命宫中内侍悄然转述,几位皇子读书之风一对比,更显六皇子“骄矜不逊”。

    这一切,像是在水面下缓缓积蓄一股无形之力,将纪贵妃一脉推向舆论的漩涡。

    而陆云裳,只静静地坐在尚食局的竹案之后,手指翻着膳册,像是在计算每日用料,实则一字一笔,皆是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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