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拉扯着,晾衣杆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像是万国旗一样在风中飘荡。
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燃烧的硫磺味和炒菜的油烟气,吵闹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虽然比起外面的广场显得脏乱差,但这股子烟火气反而让林新月觉得踏实了一些。
苏平南在一条逼仄的巷子里穿梭,最后停在了一个挂着“安家客栈”木牌的小院门口。这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漆都掉了大半。
“有人吗?”苏平南喊了一声,一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一见有生客进来,大妈并没有国营招待所那种冷冰冰的傲气,而是立刻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哟,这是来住店的吧?瞧瞧这大包小包的,快进来,快进来。”
“大妈,有干净点的房间吗?我们带个孩子,还要住两天。”苏平南开口道,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里的环境。
“有!怎么没得!”大妈热情地领着他们往里走,指着西厢房的一间屋子说,“这一间刚腾出来,窗户朝南,亮堂。被褥都是我刚洗过晒过的,透着太阳味儿呢。”
房间里确实不大,除了一张双人床和一张旧桌子,几乎没多少转身的地方,墙皮也有些脱落,但确实收拾得干净整齐。
“多少钱一晚?”林新月小声问道,她心里直打鼓,省城物价高,别把这点看病的钱都折腾光了。
“便宜,咱们做小本生意的,不坑人。”大妈伸出三个指头,“三块钱一晚,这要是住国营的,起码得翻倍,还得看你脸色不是?”
林新月松了一口气,三块钱,倒也在承受范围内。
“那……不用证明?”她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大妈哈哈一笑,摆摆手:“要啥证明啊!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只要不是那逃犯,给钱就是客。我看你们一家子都是实在人,住这儿吧。”
听到这话,林新月心头大石落地,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苏平南微微颔首,这正是他凭着经验带来的“信息差”。
安顿下来后,天色已近黄昏。
简单的洗漱后,苏平南提议出去吃点热乎的。这一路颠簸,除了干馒头就是凉白开,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
一家三口走出小巷,不远处就有一个夜市摊点。昏黄的路灯下,一口大锅正翻滚着白气,肉香和葱香在空气中飘散。
“老板,来三碗大馄饨,多放紫菜虾皮!”苏平南喊道。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面皮透着粉红色的肉馅,在清澈透亮的汤底里沉浮,上面漂着嫩绿的葱花、金黄的蛋花和紫菜,还有几只红彤彤的虾皮点缀其间。
林新月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鲜美的汤汁瞬间在舌尖炸开,烫得她心头一颤,暖意顺着食道一直流进胃里。
“好吃。”她低声说道,眼眶不知怎么就开始发热。
女儿吃得满嘴是油,苏平南则把自己碗里的一只大馄饨夹到了妻子碗里:“多吃点,这几天跑医院够累的。”
林新月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馄饨,热气熏蒸下,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繁华的街道。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骑自行车的人流如织,车铃声清脆悦耳。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霓虹灯,虽然不如后来的时代那般绚烂,但在那个朴素的年代,这点点灯火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这是省城,是承载着无数人梦想的地方,也是她腿伤能否医治的关键之地。
看着眼前这繁华的街景,看着身边大口吃汤的丈夫和咿呀学语的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在林新月的眶里打转。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风雨,不知道这腿究竟能不能好起来,但就在这一刻,这一碗热馄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让她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这省城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苏平南察觉到妻子的异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只粗糙的大手覆盖在妻子的手背上。那掌心温热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这个家庭在省城生活的第一页。<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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