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取上庸、荆西两郡今岁秋税预估册——我要知道,这两处新附之地,今年能收多少粟、多少麻、多少盐铁。”
许游颔首:“兄长放心,我午后便去。”
丘俭忽道:“奉宗,你可想过,若真查出大案,地方震动,百姓惶惶,反生流言?”
“流言?”陈袛冷笑一声,“流言从来不是因案而起,而是因讳案而生。去年梓潼郡旱,郡守匿灾不报,致三百余户逃荒,途中冻毙二十七人。事后只贬其为议郎,罚俸三月。百姓怎想?必道:‘官官相护,天理何在?’——此非流言,乃是公论!今若雷霆施于郡守,宽仁施于黎庶,百姓自知谁真恤民。敬宗,你去查账时,顺道访一访上庸郡南乡县的老农,问问他们今岁种了几亩粟,官府收了几斗租,家中尚余几升粮。”
许游怔住,随即郑重应诺。
三人沉默片刻,唯闻水声潺潺。忽有渔舟自上游飘来,舟上老翁摇橹,哼着俚曲:“汉水清兮濯我缨,君不见,秦川烟雨隔云屏……”歌声苍凉,尾音曳长,竟似吟咏一段失国旧事。
丘俭抬眼望向北岸:“奉宗,你说魏国那边,桓王雄到了邺城,会做些什么?”
“练兵。”陈袛答得极快,“他既为都督冀、幽、并三州军事,必先整肃边军。魏国边郡疲敝已久,兵械朽坏,士卒逃亡。桓王雄若真如传言所言‘刚直持重’,必先清点户口、重修坞堡、重编部曲。他不会急于攻我,但会在并州西境,悄悄囤积军粮。”
丘俭皱眉:“那我军岂非被动?”
“不。”陈袛摇头,“他囤粮,我亦囤粮。他修堡,我修栈道。他练兵,我练水军——汉水虽不阔,然自沔阳至江陵,千里通航,可载千斛战船百艘。我已命李恢之子李遗督造船厂,今岁必成五十艘蒙冲,明年再添百艘。待水军成,我可自汉水东下,直叩魏国南郡腹地。到那时,吴国若仍占襄阳,便成我腹心之患;若弃襄阳,我便可从容取之。”
许游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兄长是要……以水制陆?”
“正是。”陈袛目光灼灼,“魏国精骑天下无双,步卒亦悍勇。然其水军孱弱,自赤壁之后,再未大兴舟师。吴国水军虽强,却囿于长江天堑,难越汉水半步。唯我季汉,承蜀中舟楫之利,兼汉水之便,可水陆并进,攻守自如。此非奇谋,乃势之所趋。”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急促马蹄声。一名传骑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气喘未定便高举铜符:“卫将军急令!荆州急报!吴国遣使赴魏,密约共伐我汉中!”
三人面色齐变。
丘俭霍然起身:“孙权疯了?!”
陈袛却未动,只缓缓伸手,接过铜符,就着晨光细看——符上 stamped “建兴十九年八月初六,丞相府急递”字样,印泥鲜红如血。他凝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好,好得很。”
许游急问:“兄长何出此言?”
“因为——”陈袛将铜符收入袖中,目光扫过丘俭与许游,“孙权若真欲伐我,何必遣使赴魏?他只需佯攻襄阳,我必分兵驰援,彼时魏国自潼关出兵,两面夹击,我汉中危矣。可他偏要先通魏国,摆明是欲借魏国之威,压我让步。他怕了。”
丘俭一愣:“怕?”
“怕我水军成势,怕我取荆西后顺势东进,截断吴国西陵与江陵往来之路。”陈袛站起身,拂去袍上草屑,“孙权老矣,吕蒙、周瑜、鲁肃皆已作古,如今朝中唯有诸葛瑾之子诸葛瞻尚可倚重,然其年仅十七,未历战阵。吴国水军虽盛,却无帅才统之。孙权不敢赌,故以虚张声势,求我退让。”
许游思索片刻,忽道:“若如此,兄长当如何应对?”
陈袛望向汉水对岸,晨雾渐散,露出远处山峦轮廓:“传令李遗,加快造船;密令汉中都督,调三千精卒屯于西城,备弓弩火油;再遣快马,召诸葛瞻明日入宫——陛下该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丘俭抚掌而笑:“奉宗,你这是要拿诸葛瞻当饵?”
“不。”陈袛转身,目光如刃,“是要让他明白,他父亲当年隆中对,非为一隅之计,而是为天下立势。今日之汉中,非昔日之汉中;今日之诸葛瞻,亦非昔日之卧龙。他若真欲承父志,便须先懂——所谓复兴汉室,不在空谈忠义,而在寸寸争锋,步步为营。”
日头渐高,水光潋滟。陈袛未再言语,只解下酒囊,仰首饮尽最后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滴入汉水,无声无息。
许游默默拾起钓竿,重新挂饵抛线。浮标入水,微微颤动。
丘俭拍了拍许游肩头:“敬宗,钓鱼是假,养气是真。你且记住,今日这竿,钓的不是鱼,是十年后的庙堂风云。”
许游点头,目光沉静,盯住水面那一点微颤的浮标。
此时,沔阳宫城东宫之内,诸葛瞻正伏案誊抄《尚书·禹贡》。案头烛火轻摇,映着他眉宇间一丝未褪的少年锐气。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檐角,羽翼划破晨光,飞向尚书台方向——那里,一封加盖朱砂御玺的诏书,正由中常侍亲手捧出,送往陈袛府邸。
诏书内容仅八字:“着陈袛即日入宫,议荆吴事。”
而同一时刻,洛阳城中,魏国小将军曹宇正立于铜雀台残基之上,手执一卷帛书,默然良久。帛书乃桓王雄临行前所献《河北屯田十策》,末页空白处,有墨笔新添一行小字,字迹刚劲:
“臣愿以身为砥柱,托汉中万钧之势。”
风过台顶,帛书猎猎作响,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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