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从陈祗、姜维所在的萧关以北送信到吴国，需要先行快马送至天水郡内，再经武都、汉中、巴西、巴郡、巴东至吴国的巫县，再由驿船顺江而下直至建业。

    等到书信送到建业的吴宫之内，已是七月下旬了。

    ...

    山风穿峡而过，卷起江面碎浪，扑在白帝城临江的断崖石壁上，哗然炸开，又化作细密水雾，沁凉刺骨。陆逊立于码头石阶最高处，玄色深衣下摆被风掀得猎猎翻飞，如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他目送那艘吴国艨艟渐行渐远，船尾拖出的雪白水痕，在瞿塘峡口奔涌的浑黄江流中，不过一瞬即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身后脚步声沉稳而近，句扶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左后方半步之处，手按剑柄，目光亦投向江心，却未言语。

    陆逊未回头，只低声道：“句将军，你守永安十年，可曾见过比今日更急的水？”

    句扶微怔，随即答道：“回将军，水势之急，年年不同。但人心之急，却似这峡中江流，看似奔涌不息，底下却自有暗涡，推着人往不可测之处去。”

    陆逊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刃，却无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暗涡之下，是礁石，是断崖，也是深潭。若船行其上，舵手不知水性，便只余撞碎一途。”

    句扶喉结微动，声音低而实：“将军所言，可是巫县之事？”

    “巫县？”陆逊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巫县不过一处驿站，一场会面。真正要撞的，是建业宫墙，是石头城的宫门，是那金銮殿上，盘踞了三十七载的龙椅。”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江面，声音却愈发清晰，“陈袛在巫县掷出的不是言语，是一枚火种。他明知陆逊顾胸中有火，偏要点燃；他明知孙权心中有灰，偏要吹拂。他要的，不是吴国伐魏，而是吴国先自焚，再涅槃。”

    句扶默然良久，忽然问：“将军以为，陈袛真信孙权能成？”

    “信？”陆逊缓缓摇头，“他不信孙权，他信的是‘势’。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魏室已如朽木，根脉尽腐，只待雷火一击。汉以正朔自居，吴以江东为基，二者皆欲取之。可正朔若无兵锋，便是空文；江东若无决断，终是画饼。陈袛看得极清——汉国缺的是地利与舟楫，吴国缺的是魄力与时机。他来巫县，不是求援，是逼宫。逼孙权在垂暮之年，做出一个年轻人该做的决断。”

    句扶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可孙权已是七十七岁高龄……”

    “七十七岁？”陆逊声音陡然转冷，“当年曹操七十三岁征乌桓，七十四岁作《龟虽寿》；周瑜三十六岁赤壁鏖兵，四十九岁病殁巴丘，临终犹恨‘既生瑜，何生亮’。年龄从来不是桎梏，怯懦才是。孙权若真老迈昏聩，陈袛何必千里迢迢，亲赴险地？他所求者，正是孙权尚存一息雄心，尚有一念不甘！否则，他只需坐镇汉中，待魏国内乱，坐收渔利即可，何苦在此处与一群将死之人，唇枪舌剑，几近殒命？”

    句扶额角渗出细汗，脊背微微绷紧。他忽然明白，自己守在永安，日夜眺望东吴方向，并非只为防备吴军，更是因他早已模糊感知到，那江东的宫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撕裂整个天下的风暴。而这场风暴的引信，已被陈袛亲手，按在了孙权的掌心。

    此时，法邈从城楼阶梯快步而下，手中紧攥一卷素帛，神色凝重：“将军！刚从江州快马递来的八百里加急！”

    陆逊眸光一凛，伸手接过。素帛展开，墨迹淋漓，竟是刘禅亲笔所书，朱砂御玺鲜红如血，盖于末尾：

    > **敕陈袛、宗预、法邈：**

    >

    > **卿等使吴，折冲樽俎，功在社稷。巫县之议，朕已览毕。襄阳之策，甚契朕心。然兵者国之大事，不可轻动。卿等归后，即赴南中，抚定诸郡，整饬军备，为日后北进积蓄根本。**

    >

    > **另，谯允南奏疏，朕已留中。太子与太后、皇后，暂驻成都。汉中新宫营造，已逾三年，明年冬至前，务必告竣。**

    >

    > **卿等此去南中，当以恩信为先，剿抚并用。夷帅孟获，屡服屡叛，非真心归附。若其再举兵，不必请旨，便宜行事，授首可也。**

    >

    > **——延熙七年七月七日**

    陆逊读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玺边缘的凸起纹路，久久不语。法邈屏息而立，只觉江风骤然变得滞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陆逊才将诏书缓缓卷起，交还法邈，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陛下圣明。新宫建成之期，与襄阳之战，恰好同在一年之后。”

    法邈一愣，随即恍然：“将军之意……”

    “陛下不许太子离蜀，非是眷恋旧都，”陆逊目光扫过远处江面上粼粼波光，仿佛穿透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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