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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轻缓,规律,不慌不忙,不是乡邻粗鲁的拍门,不是小满急切的砸门,是一种极克制、极沉稳、极有分寸的叩击,像知礼的远客,像守矩的故人,像早已熟悉这屋、这人、这灯的人。
苏晚灯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应声,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坐着,等了片刻,才轻轻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门边。
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木门,轻声问:“谁?”
门外的声音很低,很清,很稳,是谢寻的声音,没有波澜,只有安稳:“是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苏晚灯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谢寻站在门外,晨光照着他清挺的眉眼,衣衫已经干爽,不见昨夜的湿冷,手里拎着一只粗布包裹,裹着温热的吃食,气息清冽干净,没有半分杂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温和,像晨风吹过湖面,只递来安稳,不带来惊扰。
“镇上的人都在忙活张阿婆的后事,没人会来打扰。”他轻声说,将布包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见,“戏台西侧的草里,有半枚烧残的纸人角,涂了红墨,是昨夜唱戏声的引子,我没动,留着。”
半枚纸人角,涂红墨。
是人为造鬼的铁证,是戳穿一切流言的把柄,是藏在草里最关键的痕。
谢寻找到了,却没碰,没拿,没声张,只悄悄告诉她,留着原位,等时机到了,再做计较。
苏晚灯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节,轻轻点头,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只低声道:“知道了。”
谢寻的目光,轻轻扫过屋内桌沿那只粗瓷碗,扫过碗沿那粒细小的桂花屑,眼底极深处,微微沉了一分,却也没有点破,只淡淡道:“吃食趁热,别放凉。我在戏台旁守着,有事,咳一声便好。”
他没有进门,没有多留,说完便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向戏台,立在台边荒草旁,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不靠近,不打扰,只守住这一方静美,守住所有暗处的窥探,守住那些不能碰、不能揭、不能露的痕。
苏晚灯轻轻合上木门,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看——是温热的米糕与清茶,干净,素淡,没有杂味,没有印记,是真正的安稳,是黑暗里唯一的、不带算计的暖。
她依旧没有吃,只是将布包轻轻拢好,放在一旁。
屋内重归寂静,灯影安稳,风柔窗静,桂花屑粘在碗沿,梅香散在风里,纸人角藏在草间,灯花痕刻在木柱,半截“山”字埋在灯底,桃木灯花温在衣襟。
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轻得像烟,淡得像雾,藏在这极致的静美之下,不声不响,不动声色。
苏晚灯重新坐回竹椅,抬手轻轻捻灭了油灯。
白日无需灯照,光自会来。
而人心的坟,要等最暗的夜,才会露出尖牙;要等最亮的光,才会被彻底照穿。
她望着窗外渐渐热闹的古镇,望着那些戴着善良面具、穿梭往来的乡邻,望着远处隐约晃动的、林小满娇小的身影,望着戏台空寂的台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静、极柔的笑。
笑这人间假面,笑这人心藏凶,笑这静美之下,即将崩裂的滔天巨浪。
风还在吹,香还在杳,灯还在静,影还在藏。
戏台无鬼,人心有坟。
而所有的伏笔,所有的隐秘,所有的背叛与真相,都在这江南烟雨的温柔里,静静等着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炸裂。<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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