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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五章红妆回轿 嫁衣不回头(第2页/共2页)

出那串红绳压箱钱,换成黄纸渡魂钱,用白绳串起,放回轿底。压箱钱留魂,渡魂钱送魂,陪嫁的钱,留不住要走的魂。

    第四步,开脸咒,逆着念,破开脸礼。

    女子出嫁,必先开脸,用红线绞去脸上的汗毛,是婚嫁第一礼,开脸礼一成,便是夫家的人。红妆煞成型,全靠这道开脸咒锁魂,我站在轿前,手持红绳,逆着念开脸咒:

    “开脸不开眉,红妆不随,开脸不开鬓,阴魂不困,开脸不开腮,花轿自归,开脸不开心,一世无悲!”

    咒声落,轿子里的红影微微颤动,凤冠上的珠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和。

    第五步,哭嫁歌,轻声唱,破辞家礼。

    婉娘当年被强抬上冥婚轿,没有哭嫁,没有辞家,没有爹娘相送,连一句回头的话都没说,就被钉进了棺材,这是她最大的执念。中式民俗,新娘哭嫁,越哭越发,不哭不嫁,魂留他家,婉娘没哭,所以魂留红轿,百年不散。

    我站在轿前,轻声唱起青溪镇老一辈传下来的《哭嫁谣》,调子哀婉,柔肠百转,是替婉娘,补一场没哭成的嫁:

    “一哭爹和娘,养女泪汪汪,未曾堂前孝,红妆送坟岗;

    二哭兄和妹,手足各一方,生前未相守,死后各茫茫;

    三哭红嫁衣,针针染泪霜,本是迎亲服,却作裹尸裳;

    四哭八抬轿,抬我向荒岗,人间无归路,阴曹无家乡;

    五哭我自身,命薄如秋霜,不盼三生约,只求一还乡……”

    哭嫁歌的调子,飘进红轿里。

    轿子里的啜泣声,越来越响,从低低的呜咽,变成放声的痛哭,是婉娘的魂,是轿灵的怨,是百年积压的委屈,终于在这场补来的哭嫁礼里,尽数宣泄。

    红轿的轿帘,轻轻晃动,红灯笼的幽绿火苗,渐渐变成淡金,悬空的轿身,缓缓落地,三寸不落地的冥婚轿,终于沾了阳土,有了归处。

    最后一步,揭盖头,拆花轿,还她一场人间嫁。

    这是破红妆煞的最终礼,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民俗禁忌:活人不揭阴轿盖头,一揭盖头,红煞缠身,永不脱身。爷爷当年就是不敢揭盖头,只敢封轿,而我是守灵人,要渡她,就必须替她揭下这顶压了百年的红盖头,拆了这顶困了她百年的红轿,还她一场,能回头、能归家、能自由的人间嫁。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攥住轿帘的红绸,猛地掀开。

    轿子里,没有尸骨,没有鬼影,只有一身完整的大红嫁衣,平铺在轿座上,凤冠放在嫁衣肩头,红盖头覆在凤冠上,没有魂,没有身,只有百年的怨气,缠在针线里。

    我抬手,指尖捏住红盖头的一角,轻声道:“婉娘,我替你揭了这盖头,拆了这花轿,烧了这嫁衣,送你归轮回,从今往后,你不用做冥婚的阴新娘,不用困在红轿里,不用再守着‘不回头’的诅咒,你可以回头,可以归家,可以做个寻常女子,嫁寻常人,过寻常日子。”

    话音落,我猛地掀开红盖头。

    没有凶煞扑脸,没有阴气蚀骨,只有一缕淡红色的残魂,从嫁衣里缓缓飘起,是婉娘的模样,眉眼温婉,没有怨气,没有狰狞,只有释然。她看着我,看着拆了白绫的旧宅,看着飘着白幡的石榴树,轻轻笑了,眼里流下两行清泪,是百年里,第一次真正的哭,也是第一次真正的笑。

    “十里红妆,我不回头,不是不愿,是不能……如今,我能回头了。”

    婉娘的残魂,轻声开口,声音温柔,消散在夜风里。

    我拿起桃木剑,不是劈煞,是拆轿,按照八抬大轿的结构,从轿顶到轿杆,从轿帘到轿座,一点点拆碎,每拆一块,就烧一张渡魂符,桃木剑挑着轿木,符火燃起,朱红的轿身,在大火里化为灰烬,没有黑烟,只有淡红的光,裹着婉娘的残魂,飘向阴曹。

    那身大红嫁衣,被我铺在白米阵上,点燃引魂符,嫁衣燃烧,没有焦臭,只有胭脂香,绣鞋、凤冠、红绸、盖头,尽数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百年红妆,一朝焚尽,困在青溪镇的百年诅咒,“十里红妆不回头”,从此,可回头,可归家,可超生。

    旧宅里的红雾散尽,石榴树上的白幡轻轻飘动,唢呐哭调消失,只剩下夜风拂过树枝的声响,阴煞全无,怨气全消,连地面的青石,都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再也没有半分阴森。

    那些被迷了眼的姑娘,全部清醒,安然无恙。

    村民们跪在旧宅门口,放声大哭,有惋惜,有庆幸,有释然,婉娘是青溪镇最苦的女子,百年红妆煞,终于在今天,被一场逆着来的婚嫁民俗,彻底渡化。

    老陈站在大火旁,烟袋锅子点燃,抽了一口,眼眶通红:“你爷爷等了一辈子,就是等你今天,揭盖头、拆花轿、唱哭嫁、还她一场人间嫁。守灵人镇煞,最高的境界,不是镇,不是封,是还,还她公道,还她自由,还她一场没来得及活完的人生。”

    我站在烧成灰烬的红轿旁,捡起最后一片红绣鞋的残片,埋进婉娘旧宅的石榴树下。

    十里红妆不回头,从此,人间有路可回头。

    红妆煞平,冥轿灵散,青溪镇百年阴煞的根,断了。

    水鬼的怨,无头煞的狂,饿魂的饥,阴契的债,红妆的悲,五桩阴事,尽数了断。

    夜风卷着灰烬,飘向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朝阳,洒在婉娘旧宅的石榴树上,枝桠上,冒出了一颗嫩绿的新芽。

    我背起帆布包,握着桃木剑,朝着爷爷的老院子走去。

    堂屋的长明灯,火苗稳稳的,金红透亮,再也没有墨色翻卷。

    爷爷的日记,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守灵人,守的不是鬼,是人心,是阴阳,是人间公道,是苦命人,一条回头的路。

    我推开老院子的门,朝阳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寒。

    十里红妆,终可回头。

    守灵之路,我继续走,不回头,不是因为诅咒,是因为责任。

    青溪镇的烟火,我守着。

    阴阳的公道,我守着。

    人间的温良,我守着。

    从今往后,青溪镇再无百年阴煞,只有烟火寻常,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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