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被误解的怅然,“同心之基,在于坦诚。若真有人心怀叵测,欲借会盟之名,行不轨之实,那提前将这隐患拔除,肃清会盟之地,让诸部首领得以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畅所欲言,推心置腹,这才是对‘同心’二字,最深的敬畏,最大的诚意。”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尉迟芳芳身后沉默如铁的粟特,最后,落回曲丹兰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父亲,儿臣以为,真正的‘同心’,不该是粉饰太平,而是……敢于直面深渊,并亲手将它填平。”
话音落,帐内死寂。烛火无声燃烧,将罗嘟嘟的身影投在厚重的羊毛毡壁上,那影子被拉得极高、极瘦,竟隐隐透出几分鬼魅般的狰狞。粟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刀柄。他听见了罗嘟嘟话语里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听见了那“填平深渊”四字背后,所蕴含的、足以焚毁整个草原的炽热野心。
就在此时,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帐帘被一把掀开,带进一股裹挟着青草与尘土气息的晚风。
尉迟野魁梧如山的身躯,填满了整个入口。他身上那件玄色皮甲,肩头还沾着几星新鲜的草屑,显然刚从马背上下来。他并未看任何人,目光如两柄烧红的铁钎,直直钉在罗嘟嘟脸上,粗粝的声音炸响在寂静的帐内,震得烛火狂舞:“七弟!你刚才说,要填平深渊?好!大哥今日便替你试一试!”
他大步踏入,每一步踏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声,仿佛擂动一面蒙皮的大鼓。他径直走到罗嘟嘟面前,居高临下,浓眉下的目光灼灼如炬,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审视:“听闻七弟近日精研《周礼》《仪礼》,尤擅‘射礼’之道。大哥粗鄙,只会些草原上打熬力气的笨功夫。不如,就以这主帐为靶场,你我兄弟,来一场‘射礼’如何?”
他猛地摊开蒲扇般的大手,掌心赫然躺着三支箭——箭镞乌黑,非金非铁,形制古拙,箭杆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兽筋,筋纹扭曲,如同凝固的血藤。
“此乃先祖遗物,‘血藤箭’。”尉迟野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添三分慑人之力,“相传,此箭离弦,必见真章。中者,非死即伤,绝无虚发。七弟既言‘填平深渊’,那便请先填平你我兄弟之间,这道横亘多年的沟壑吧!”
帐内空气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曲丹兰手中的弯刀,无声无息地滑入鞘中。尉迟芳芳眼底寒光一闪,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粟特则感到一股森然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那三支“血藤箭”,他曾在破多罗嘟嘟酒醉后絮叨的醉话里听过。据说,此箭需以特殊手法挽弓,力道稍有偏差,箭杆便会在离弦瞬间爆裂,碎屑如毒针,方圆三步之内,无人能幸免。
罗嘟嘟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彻底消散了。他静静地站着,望着眼前兄长那张被风霜与怒火刻满沟壑的脸,望着那三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箭矢。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大哥既有雅兴,小弟……奉陪。”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箭,而是解开了自己窄袖长袍的领口第一粒玉扣。动作从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优雅。玉扣滑落,露出颈下一片白皙的肌肤,以及一道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旧日疤痕——那疤痕蜿蜒如蛇,自耳后延伸至锁骨深处,仿佛一条蛰伏的毒龙。
“此疤,”罗嘟嘟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利刃,直刺尉迟野,“是七岁那年,大哥用驯马鞭,抽在我身上的。那时大哥说,草原上的雄鹰,翅膀上必须带血,才飞得高,飞得远。”
尉迟野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今日,”罗嘟嘟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旧疤,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大哥若还想用鞭子抽醒我,小弟……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俯身,从靴筒内拔出一柄短匕!匕首狭长,刃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流转着一线摄人心魄的寒芒。他反手握住匕首,刃尖朝内,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臂外侧,狠狠划下!
“嗤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瞬间在罗嘟嘟苍白的手臂上绽开,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梅花。
帐内一片死寂。连烛火,都似乎被这骤然迸发的血腥气逼得黯淡了几分。
尉迟野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伸手欲拦,却僵在半空。曲丹兰捏着弯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尉迟芳芳眼底最后一丝玩味消失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粟特则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这哪里是兄弟相争?这分明是一场以血为墨、以身为纸,在所有权力核心面前,悍然写下的一份……投名状!
罗嘟嘟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抬起染血的手臂,任由鲜血滴落,目光灼灼地迎向尉迟野惊怒交加的双眼,一字一句,字字如钉,凿入每个人的耳膜:
“大哥!你今日若真想填平这道沟壑,便请拿起你的血藤箭!射穿我的手臂!若箭穿臂而过,血藤不爆,小弟……从此奉你为尊!若箭爆,小弟这条命,便算还了当年那一鞭!”
他顿了顿,染血的指尖,指向自己心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若你不射……那今日之后,这白石部落的天,便只能有一个太阳!要么……是你!要么……是我!”
晚风卷着血腥气,疯狂涌入大帐。烛火在血色与风声中疯狂摇曳,将帐内众人扭曲、拉长、交叠的影子,投在毡壁之上,如同群魔乱舞。粟特站在阴影边缘,看着罗嘟嘟臂上蜿蜒而下的鲜血,看着尉迟野那只悬在半空、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手,看着曲丹兰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漩涡,看着尉迟芳芳嘴角那抹终于不再掩饰的、近乎残酷的兴奋。
他知道,乌延川的夜,才刚刚开始。而这场名为“射礼”的风暴,一旦拉开序幕,便再无人能全身而退。那面玄色大旗下的土地,即将被滚烫的鲜血与冰冷的野心,反复浇灌、浸透。而他自己,这个被命运偶然抛入风暴中心的突骑将,手中这柄未出鞘的长刀,究竟是劈开混沌的利刃,还是……葬送一切的棺盖?答案,或许就在下一滴血,滴落毡毯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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