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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正文完）……
昏暗的视野慢慢清晰。
司知砚反应了两秒, 才意识到【自己还存在】这件事。
随后，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
他的灵魂好像短暂地脱离了身体，身体在人们的手上, 虚影却漂浮在空中, 仿佛上帝视角一般，俯瞰着所有人。
他看见此起彼伏的浪潮，看见人们嘈杂喧闹的呼喊, 看见鲜血浸没袖管，在人们的衣襟上流淌，看见一只又一只伸上来的手，托举起他的身体。
也不是每个人都游刃有余。
边旭没有倒下, 但是有些身体并不好的玩家扛不住的，他们踉踉跄跄，握住自己流血的手臂，在荆棘的缠绕下哀嚎, 还有人已经倒下，被抓紧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人们还在把他传递给下一个人。
人们的身体与血肉，荆棘与鲜血一同在他的身下铺展，像是一个【神座】。
司知砚也看见了自己。
现在的【司知砚】，已经不再是黑发红眼的样子。
来自于【主神】的身躯, 已经被边旭所吞噬、又在烈火中消逝、熔铸, 变成精纯的能 量。
现在的身体, 是人们为他而凝结的，【荆棘环】所创造的【神明】。
他的白发在空中飘散, 长而柔顺，瘦削的身体笼罩着柔和的白光，身上的能量凝成一件纯白色的圣袍, 依稀能看见指尖苍白柔软的皮肤。眉目与他自己之前很像，但似乎却又带着不似人形的俊美，只是眼皮轻轻合着，身上就好像在散发某种纯白色的光晕。
开什麽玩笑……
开什麽玩笑？！
司知砚的脊背开始战栗。
司知砚用力地呼吸了一下，感觉自己眼前的视野一片模糊。他拼命想要伸出手去，想要告诉大家別传了，想要说我没事的，却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
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不仅如此，他的耳边还越来越模糊了。
这是他正在远离这个世界的前兆。
【信徒的荆棘环-在一切结束之后，神明将被短暂地推离这个世界，走向时空罅隙。】
这是奇跡的一部分代价。
一切好像越来越远，直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先生。”
一股旭阳一般，温柔的暖流，就这样裹住了他。
这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司知砚的心脏重重跳了两下，震得他胸腔生疼。他用几乎是战斗般的速度猛地回过头，看见边旭在很远的地方休息。他远离人群，靠坐在地上，笑着仰头，小声唤他。
司知砚的身体还在昏迷，其它人看不见他的精神，但是边旭总有办法找到他。
他们之间，有着远比肉/体与物质更深切的鏈接。
司知砚落在他的眼前，问：“这就是你的主意？”
作为第一个上前分担伤害的人，边旭分走了最严重的伤。此刻状态不是很好，正在一个人修整，半边身子都是淋漓的血。
司知砚又气又心疼，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现在司知砚的白发长到脚踝，他还不太习惯，努力撩到耳后，一叠声地问：“你干嘛要这样做？！这些东西你是从什麽地方弄来的？你打了那个电话？谁准你自作主张的，万一有什麽风险，万一死了很多人，万一你出了什麽事……”
司知砚简直要说不下去了。
可是他这麽生气，边旭却好像没在听。他金发散乱，靠坐在一包后勤补给上，深深凝望着司知砚飘散的白发，几乎出神。
半晌，他伸出手来，轻轻抓住一缕，放在唇边，低下头，印下一个吻。
司知砚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麽温柔，那麽缱绻，胆大包天。
“嗯。”边旭亲亲他的发尾，抬起头，笑道：“对不起。先生。”
是因为终于跨过了那一关吗，边旭的目光赤/裸而大胆，充满某种不可为人道的欲念，那些他曾经努力藏好的自卑、愤怒、悲伤、近乎绝望地占有欲，全都烧在那双金眼睛裏。
炽热的目光灼得司知砚说不出话。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他金发的信徒，这样告诉他：
“我不想再听从您的号令，祈求您留下来了。”
“你救了我们这麽久，这麽多次，现在轮到我们来救您了。”
司知砚沙哑着嗓子说：“你们会受很重的伤。会有人死去。”
边旭笑着摇摇头：“和平与发展的机会，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自古以来，求存哪有不流血的。”
“您不用感到有负担。我们愿意付出鲜血，想要去夺取有您在的未来。这是人类自己选择的命运，这是自私自利的我，为您所选择的命运。”
他的声音含着笑意，很轻，和记忆中的嗓音完全重合：
“我想拯救他人，哪怕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想让您以我为傲，哪怕是这样弱小的人类，我们也想为您做点什麽。”
“这就是人类啊。”
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这片司知砚亲手构筑的，纯白色的空间裏。
边旭看了他一会儿，发现司知砚好像没有那麽生气了，于是又笑起来。他的神明总是这麽心软。于是边旭低下头，伸出手去又牵起司知砚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司知砚的手抖了一下。
没有抽开。
边旭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手心裏，抬起眼睛看他，轻声说：“请先生将您的命运交给我。”
“请您依赖我，先生。”
你说过，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的。
砰咚。
砰咚。
心脏在跳动。边旭的心脏，以及司知砚为人群所构筑的心脏，在此刻勃动重合。
司知砚感受到了某种无言的震撼。
滚烫的热意在胸口翻涌，他说不出话来。
这是边旭啊。司知砚想。
他其实很早就知道边旭在私下裏有计划，只是他要关注的事情太多了，并没有空余的经歷去拆穿边旭的伪装。他相信边旭不会做出什麽出格的事，相信边旭心裏有数，才会告诉他“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但是他也没有想到。
那个被压抑得充满占有欲、拼命想要成为谁特殊的存在，就连司知砚摸摸小兔子都会吃醋的边旭。
当故事走到终局，他的一切密谋都被揭开，司知砚才意识到，他其实只是想让他活下来而已。
一个好的人就是如此的光明灿烂，哪怕他被长久地束缚在地狱裏，在如此病态的占有欲中挣扎，身体和心灵一并被扭曲，他也想要你幸福。
“先生那是什麽表情，不要把我想成奇怪的圣徒啊。”
边旭低声抱怨着，用力蹭蹭司知砚柔软的掌心。
“……我想干的坏事可多了。只是现在不是时候而已。”
司知砚哑然失笑。
他终于笑出来了。沉重的，柔软的，滴着血的，畅快淋漓的……后怕的。司知砚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两下。然后抱紧边旭，发出颤抖着的，从喉咙裏滚出来的笑意。
“……笨蛋。”
耳边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了。
“啊。”边旭察觉到什麽似的，仰起头，“这应该是【荆棘环】的副作用，他们制造时使用了跨越次元的力量，所以生效之后，会将您推进时空缝隙中一段时间……不会对您有伤害的，他们说，曾经在时空缝隙裏见过【主神】的身影，这一族群是可以在时空缝隙中生存的。”
“虽然大体效果是未知的……但是应该只会持续一段时间，您很快就会回来了。”
“……应该。”
“我们谁都没有把握。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边旭小声地抽一口气，说，“先生，记得回来找我，好吗？”
“……別把我们忘了 …唔！”
司知砚才不想跟他说这些傻话。
司知砚扯着他的头发，咬住了他的嘴唇。
柔软又炽热的，蔓延开来的血腥味。
边旭短暂地空白了一秒，然后立马拥抱住了他。指尖都在发抖，藤蔓拼命涌上来，层层叠叠地将他们拥在一起。
时间快到了。
司知砚现在一秒都不想和边旭分开。
他跪坐在边旭身上喘息，白发散乱地披下去，垂落在他们交叠的肢体上。司知砚低着头，用额头抵着边旭的额头，问：“那时候，你说了什麽？”
“就是，几年前，主神来袭那一天……你进入核心之前，对我说了什麽吧？我记得的，你好像说了很重要的话。”
“你说了什麽？”
边旭搂着司知砚柔软圣袍下的窄腰，仰着脸虔诚地看着他。白光中，司知砚的身形已经越来越淡了。
他怎麽可能忘呢？他拼命扬起一个笑容，声音打着一点颤：“先生又忘了……”
“只有我一个记得……真是……好不公平。”
在司知砚朦胧的视野裏，边旭深吸一口气，抱紧了他。
他像是被圣母所拥抱的孩子一样，把热乎乎的眼泪埋在司知砚的胸口，小声说：
“先生。”
“……我爱你。”
嗡……
潮水一样的模糊感终于涌了上来。
司知砚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答，就已经消失在了时空缝隙裏。
怀抱裏温暖的人消失了。司知砚突兀地跌进了一片虚空中，下意识地伸出手，也没能抓到消失的边旭。
取而代之的，是……
迎面而来的，汹涌的泡泡乱流。
好想见他。我还没回答他。別把他夺走啊。……
大抵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之后，一下就会变得非常脆弱，司知砚在巨大的失落感中喘息。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在翻涌的泡泡中努力稳定身形，抬起头，看到这片璀璨的星空。
啊。这裏是时空的缝隙。
司知砚在乱流中呢喃：“……好熟悉。”
我来过这裏。
这是每次边旭摄入他的血肉过后，他所进入的梦境。
【主神】是可以在时空罅隙中生存的。
这本身就是他们的领土。
是吗……司知砚想。原来如此。
轰！一只最大的泡泡在乱流中袭来，司知砚完全没有躲避的空间，立即被卷了进去。
灿烂的光就这样炸开。
一个沙漠中的，通透的玻璃与纯白色材料构筑的实验室，在司知砚的周身展开。
司知砚面前有许多焦急的白大褂研究员。在他们的中心，一个挽着头发的干练女人冷淡地说：
“没关系。所有责任我来承担，你们安心做研究。”
“今天的日志谁也不用签字，就当所有人都拦过我，是我力排众议，一意孤行。”
咔。
她单手插兜，拍下了按钮。
周围的玻璃幕墙降下来了。
“天外来客…”所长仰起头，看向司知砚，“你有想要选择的人吗？”
【326坠星事件】，沙漠研究所。
于是，司知砚怎麽还能不明白呢。
他的波长笑起来。颤抖的，欣喜的，五味杂陈又明悟了然，监控仪器上的波动幅度大到前所未有，让所有研究员都瞪大了眼睛。
司知砚控制着自己在陨石中的身体，慢慢睁开了鲜红色的眼睛。
这时候的司知砚，是【主神】的分身。他还没有将自己的任何力量分出去，也没有被【主神】清算。他的强大超出人类的认知。
他的视角越过千万重山，千万重海。
在大洋彼岸，雨夜的都市中，选中了一个倒在血泊裏的少年。
那头旭日一样的金发，他的存在就代表了一切最美好的事情。
司知砚半跪在空中，将目光投向他，向他伸出手。
鲜血与冰冷的污水中，边旭抬起头，少年青涩的脸上沾着血，带着茫然，瞳孔微微颤着缩紧。
“你好。”司知砚说：“初次见面。”
司知砚不想表现得太突兀，太割裂，却还是难以控制温和下来的语气。
于是，他生疏而温柔地微笑着，说：
“在五十四亿人类中，我选中了你。”
“你是最特殊的一个。”
…………
……
嗡……
周围的场景开始再次褪去。混乱的虚空，湍流的泡泡海，重新回到了司知砚身边。
这一次，司知砚不再害怕了。
他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在这场漫长的旅途裏，在浩瀚的时空长河中，他身不由己地漂浮着，时不时就会被卷进一些节点去。
时间按部就班的向前发展。
边旭跪下来亲吻他的指尖，接受他的馈赠。
沙漠中的研究中心。
无数次实验，人们的欢庆与雀跃。
金发的少年茫然地陪着大家一起笑，悄悄在身后攥紧司知砚的一角。
人群最后翻白眼的尼德霍格。
……
过去的陨石分身【司知砚】，用一种惊人的镇静，或者说漠不关心的冷漠，接受了司知砚的存在。
现在的司知砚不在的时候，过去的司知砚对一切事情漠不关心，凉薄而冷漠。
边旭被初见那一眼吸引，像一条找不到主人的小狗，紧巴巴地黏住了他。
在苍白冰冷的实验室裏，边旭趴在他的床边，仰着笑脸，兴致勃勃又小心翼翼地给司知砚展示各种小东西，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搬来他的眼前。
一簇干花，一本诗集，一盘亲手做的奶酪肉酱意大利面……
大部分时候，司知砚不太理解，无动于衷。
小部分时候，他的目光会慢慢挪下去，好奇地端起边旭为他准备的餐盒，生疏地用叉子卷起一簇被酱汁浸透的意大利面，凝视着上面飘散的番茄分子，以及发酵乳制品的香气。
过去的司知砚在观察，在借着边旭的眼睛和手，一点一点了解这个辉煌的世界。
酸甜鲜香，浓郁的番茄肉酱掺着干酪碎的奶香味，裹满了面条，好吃。
哪怕是天外来客，也会觉得它的味道很不错。
而现在的司知砚在的时候，司知砚就会对边旭很好。
他会对边旭温柔地弯一弯眼睛，会认真侧耳听他讲话，会从他手中接过干花，学着书裏的样子，插在床头的玻璃杯裏。那些金色的小花瓣簌簌摇晃着，乱七八糟的长，像是边旭的碎发。
在这种时候，边旭就会露出像哭一样的笑容，跪在床边，用力地把脸埋进司知砚的腿裏。
边旭就这样，依靠着司知砚那断断续续的、割裂般的温暖，在这许多时日中活下去。
没关系，司知砚想。他正在被你融化。
我总会被你融化。因为你就是这样可爱的一个人。
司知砚创造了如今的边旭，边旭创造了如今的司知砚，他们的命运交织在时间长河中，从未有片刻分开。
……
司知砚在时空中行走。
司知砚好像上帝一样，俯瞰着自己这山水兼程的来时路，在每一个突兀的歷史节点，轻轻地拨动一下指针，确保它们往正确的方向行进着。
研究所的日子并不好过。
所长充满魄力的决心，铸就了这一切的开始，也造成了所有人的折磨。
边旭和尼德霍格过得都很不好。尼德霍格每天疲于奔命，而边旭在无数次疼痛阈值实验中疼到浑身被冷汗湿透，昏死过去又醒来，还颤抖着仰起头，对玻璃后的司知砚扬起一个笑容，小声说：我没事。
于是司知砚点燃了一场大火。
他没有烧死任何人，但是他毁灭了这个设施。他带着边旭走出火海，在房间门口看到被火舌舔舐的尼德霍格。
此时的尼德霍格不过肉体凡胎，已经被重度烧伤，命不久矣。
一个对视之后，他彻底就失去了意识。
因为他是克隆人，寄生于文明世界的【主神】不会认可这样的非自然生命，所以主神的恩泽不会给他。作为候选的【天选者排行榜】也没有他的名字。
司知砚低头看着他，想起数年后山洞中他满身是血，火焰缭绕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轻轻地勾勾手指，一缕特地留下的力量飘进了尼德霍格的身体，开始对他进行重塑。
当大火扑灭之后，尼德霍格会在沙漠中醒来，然后离开这裏，走向新的世界。
有个孩子在不远的未来等他。
恶龙啊，还是在烈火中张扬大笑的样子比较顺眼。
……
饥荒游戏如期降临。
时间越往后，泡泡就越稀疏，司知砚能出现的时间就越少。
不需要现在的司知砚的指导，过去的司知砚已经开始着手建立系统。
他将自己作为新主神，将边旭作为第一代农场主，第一次开始试图反抗本体。
司知砚指导边旭，组建了一支探索高塔的尖峰队伍，取名【虚北队】，一个一个收集那些熟悉的面孔。
司知砚为找到的世界残骸取名【饥荒之种】，告诉边旭，早晚有一天，它们会生根发芽，成为他的伙伴。边旭茫然地挠挠头，又点点头。
司知砚让边旭将【饥荒之种-午夜CBD】交给林秋水，让他在未来交给一个可信任的人。
……
最终，他们被发现了。
主神震怒于这个分身竟敢建立自己的系统，降下了漫天血雨，要取走他的性命，也要毁坏【农场】。
漫天血雾中，边旭回过头，说：
于是，边旭被血雾与荆棘吞没，沉入地底，成为核心。
于是，司知砚舍身，重创自己，封印记忆，成为第二任农场主。
【农场】沉入地下，销声匿跡。
时间慢慢流逝着。
一年有余的沉寂过后，伤势恢复的司知砚，带着虚假的记忆，迷茫地睁开眼睛。
【噔噔噔~欢迎搭载■■农场种植系统！】
【叮！恭喜您获得 [绝对安全的农场] x1 !】
【[绝对安全的农场] 对外表现为三幢五米见方的小木屋，兼有一个地下室，与周边长二十米、宽三十米的庭院。】
【噔噔~农场搬迁中……】
【当前进度：10%】
……
地下室裏，苏醒的边旭昏昏沉沉，在饥饿中挥舞着触须和藤蔓。
十几公裏外，林秋水的小队正在被瘦长黑影追得满地逃窜，背篓裏的云笙笙饿到动不了，把脑袋靠在哥哥的脊背上。
这一路跌宕起伏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司知砚站在高空，白发随风飘扬，看着时光穿梭，无数泡泡来了又走，在罅隙中飞逝。
最终的最终，一片巨大的，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他。
在光芒的尽头，边旭靠坐在那片纯白色的空间裏小憩，已经睡着了。他失血过多，又实在累得太久了，金色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碎发飞扬。
还有数不尽的玩家人群，他们流淌的鲜血染红纯白色的地面，举起为司知砚准备的，高高托起的【王座】。
司知砚笑了。
他落下去，身体与灵魂终于交融在了一处。
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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