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嗔是把玩情绪的高手,它能把情绪化为实体凶器,仇恨雾气的传染性让自相残杀的场景充满张力,最适合成为群体冲突的导火索。
“南乔!南乔!別愣着了!结咒!”沉璧在失去视线前,回头望向滚倒的南乔。
可南乔的心被回忆筑起的高墙围了起来,悲悯二字仿佛从未在他的世界裏留下过痕跡。
那些过往成了困住他的牢笼,让他看不见旁人的挣扎,也吝于给出半分体谅。
南乔原是江南小镇一户人家豢养的男童,家主身故后,他带着祖传的《莲心钝化印》孤本独上山。
玄乙发现这本失传已久的古籍,破例将其收归门下,并命邬祉抽空教导。
南乔恨,他恨透家主宅邸裏那些人,他被家主喊入房中,总有阴阳怪气的议论钻进耳朵,那些揶揄像淬毒的针,嫉妒的眼神能灼穿脊背,他是愿意吗?
他是没有选择。
他更恨命运偏心,邬祉的背影永远冷淡地隐在晨雾裏,无论他如何拼命修炼,将莲心钝化印练得炉火纯青,对方也不曾为他驻足,不肯回头看一眼他藏在剑招裏的炽热与渴望,明明同是人间行路客,月光却只肯温柔地洒在旁人肩头,不肯多瞧他半分。
南乔笑了,“都去死吧。”
南乔站起,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在沉璧震惊的视线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林高僧迦衍为护《楞伽经》,于黄河渡口结莲心印独战三十六水寇。
匪首弯刀触及气场时,竟将刀刃反掷入河,高呼“水中有佛陀”,余众纷纷弃械叩拜。
某夜,锦衣卫指挥使奉命缉拿叛党,却在结印者宅邸外集体僵立,手中绣春刀齐齐指向自己咽喉,最终被救回时,众人皆称“见屋中白莲盛开,心神皆忘”。
某毒教教主以千年蛇毒破印,施印者心口莲纹瞬间崩裂,竟夺过守卫佩刀自刎,尸身掌纹显出血莲,数月不腐。
邬祉不是相信南乔,而是对莲心钝化印早有耳闻,南乔甚至已达到二重慈航定身印和三重普渡化功印,所以对南乔的归队没有多大感想。
他担心,他很担心艾玙。
想着,就听见前面传来吵闹声。
“我背你吧。”
艾玙被烦得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闭口不言。
“伤口还疼吗?我们再休息会出发吧。”
“艾玙?”
艾玙闻声望过去:“邬祉!”
邬祉早已经冲上来,重重撞进艾玙的怀裏。
墨魆急死了,差点踹上去:“你给我轻点!”
邬祉嗅到艾玙身上浓厚的血腥味和看到肩上染血的布,心疼地喊:“怎麽受这麽重的伤?你是不是也遇到了鬼?”
艾玙还算冷静:“你们也遇到了?”
“恶鬼,痴。”
“我遇到的是贪,它们都是人间拟态,但为何会跑出来我觉得和鬼门有关,你师尊和……”艾玙突然停住了。
邬祉顺手将艾玙搂在身后,道:“我们先走,沉璧、温简末和周凛生死尚未确定,要快点找到他们才行。”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
等天差不多黑了,邬祉适时开口建议他们先休整一下,夜晚赶路太危险了。
邬祉带艾玙去溪水边换包扎伤口的布,伤口惨不忍睹,但幸好没发炎。
“啪嗒”一声,温热的眼泪砸在艾玙染血的衣襟上。
艾玙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艾玙记得用干净的手背去擦邬祉的脸,但有些语无伦次:“怎麽还哭了?你別哭啊!我真没事,伤口一点都不疼,那恶鬼被我砍得连原型都露不出来……”
邬祉哭得脸都红了,艾玙尽量忍住笑抱住邬祉,邬祉靠在另一边没有伤口的上面。
一切紧绷的情绪在艾玙面前溃不成军,邬祉好不容易可以发泄自己的情绪,他抓住艾玙,把情绪倾泄而出。
哭完后,邬祉感觉自己全身清爽,他把眼泪擦干,用溪水轻轻地擦干净污渍和血渍,还时不时抬眼注意艾玙的表情。
“你刚才在笑。”邬祉抱怨道。
艾玙乐得眼睛都睁不开,“有吗?”
邬祉:“……”
他侧头在艾玙额头上亲了下,“有。”
艾玙:“……”
艾玙耳朵又红了。
树上目睹一切的墨魆:“……”
算了,艾玙继续下午没说话的话:“玄乙和皇家有牵扯你知道吗?”
邬祉摇头:“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若不持续注入仙力,鬼门崩塌不过旬月,唯有以仙力持续驯化,因此师尊终年闭关,以自身为炉鼎,用生命为引,以元神为契,将自己炼成镇压鬼门的活祭品,将来开启时方能将其危害降至最低。”
“仙力驯化?”艾玙若有所思,“邬祉,你说会不会和仙门修士的失踪有关?”
“有可能,但我觉得师尊既然已经选择了自身为祭品,就没有必要再大费周折去弄修士来代替自己。”
艾玙点头,可心中仍留了个疑惑。
“周凛是那夜最后一个守夜的,他的失踪可以作为引子、一切的开始。沉璧是慕昭仙尊的大弟子,她和温简末……混乱、失踪,艾玙,剩下的嗔和恨,哪个都棘手。”
邬祉捧着艾玙的脸,弯腰额头抵着额头:“艾玙,呆在我的身边吧,我保护你。”
艾玙笑道:“行啊。”
墨魆:“……”碍眼。
被众人惦记着的周凛,从消失的那一刻起,就没停下过与恶鬼的缠斗。
泥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勒紧、抱住他的四肢。
胸腔被压得瘪下去,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沙砾刮擦喉咙的疼,呼出来的气却堵在鼻尖,混着湿土的腥气反灌进肺裏,闷得他眼冒金星。
他想喊,嘴唇刚动,就有泥块顺着牙缝往裏钻,堵住了喉咙裏所有破碎的音节。
视野裏只有昏黄的一片,偶尔能感觉到头顶传来沉重的踩踏,同伴的脚步声一下下碾在他的肋骨上方,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可他们看不见他。
窒息感像藤蔓缠上来,勒得他意识发飘。
指甲疯了似的抠挖身旁的土,指尖磨出了血,混着泥变成暗红的浆。
不知过了多久,指端突然触到一块松动的石砾,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尽全力将石砾往外扒。
土块簌簌往下掉,漏进一丝风。
那点微弱的气流像针,刺醒了濒死的神经。
周凛用肩膀顶住上方的泥土,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挣,“噗”的一声,半截身子终于从土裏拱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吞咽着带着尘土的空气,喉咙裏火烧火燎地疼,却比刚才那死寂的窒息要鲜活百倍。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终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喘息渐渐平复,周凛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下一层混着血的泥垢。
他踉跄着扶墙站起,目光扫过这间漏风的破屋,梁上蛛网蒙尘,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砖,正是这些天他们歇脚的地方。
刚才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肺裏,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腔发疼,但他不敢多歇。
指尖在衣袋裏摸到半块发硬的干粮,塞进嘴裏囫囵嚼了,混着喉间的土腥味咽下。
他不能再耽搁了,转身撞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脚步踉跄却坚定地踏入雾裏,身后破屋的阴影迅速被光吞掉,只留下他踩在湿泥裏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卷来的落叶浅浅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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