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所以,我们不能停。”林默涵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高雄港的方向。港口里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军舰的桅杆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不仅不能停,我们还要加快速度。魏正宏既然已经在高雄布网,说明他嗅到了什么。我们必须在他收网之前,把最重要的情报传出去。”
陈明月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默涵走回办公桌,摊开一张高雄市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点代表情报点,蓝点代表联络点,黑点代表可疑的监视点。
“茶会上的信息很重要。”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左营军港、高雄港的特殊码头、美军的军火,还有那五百吨蔗糖的订单。这些信息必须尽快传回大陆。但我们现在不能用电台,魏正宏既然在查,肯定会监听无线电信号。”
“那怎么传?”
“用老办法。”林默涵说,“你明天去台北,找苏曼卿。把这些信息用密写药水写在信纸上,伪装成家书,让她通过咖啡馆的渠道传出去。”
“那你呢?”
“我留下来,继续收集情报。”林默涵看着地图,手指在“左营”两个字上敲了敲,“特别是左营那边。李会长说他侄子看到军舰吃水很深,这个信息很重要,但不够具体。我需要知道,是什么军舰,装载了什么,什么时候出港,目的地是哪里。”
陈明月的心又提了起来:“你要去左营?”
“不是我去。”林默涵摇摇头,“张启明虽然暂时联系不上,但他在左营还有熟人。我明天约了海关的刘科长吃饭,他有个表弟在左营基地的后勤处工作。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打听一些面上的消息,应该没问题。”
“太冒险了。”陈明月反对,“刘科长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万一……”
“所以才要我去。”林默涵打断她,语气冷静,“刘科长好酒,几杯下肚,什么话都藏不住。而且他贪财,我准备了一份厚礼,他会开口的。”
陈明月还想说什么,但林默涵已经做了决定。她知道,一旦林默涵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能在敌人眼皮底下潜伏这么久的原因——冷静,果断,一旦认准目标,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
“那你小心。”陈明月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也是。”林默涵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去台北的路上,注意安全。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撤回来,不要勉强。”
陈明月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回过头:“默涵。”
林默涵抬起头。
“晓棠……”陈明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今年该六岁了吧?”
林默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六岁了。如果她在的话,该上小学了。”
“她会为你骄傲的。”陈明月轻声说,“等你完成任务回家,她一定会扑上来叫你爸爸。”
林默涵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他别过脸,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哑:“去吧。早去早回。”
陈明月离开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默涵,和那本《唐诗三百首》。
他重新翻开书,看着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林默涵记得,拍这张照片的那天,上海刚下过雨,空气很清新。妻子抱着晓棠,在弄堂口等着照相馆的师傅。晓棠很乖,不哭不闹,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照相师傅说“笑一笑”,她就咧开嘴,露出还没长齐的乳牙。
那是1950年的春天。三个月后,林默涵接到任务,告别妻女,踏上前往台湾的轮船。临行前,妻子把这张照片塞进他手里,说:“带着晓棠的照片,就当我们在你身边。”
这一别,就是三年。
三年里,林默涵只收到过两封家书。一封是1951年,妻子说晓棠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虽然她还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另一封是1952年,妻子说晓棠上幼儿园了,很乖,就是有时候会问“爸爸去哪里了”。
林默涵回不了信,也不能回信。他只能把思念写在日记里,把照片藏在书里,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对着照片上女儿的笑脸,一遍遍地看。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高雄港的夜晚即将来临,码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海上的星星。
林默涵合上书,把《唐诗三百首》放回抽屉的最底层,锁好。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被夜幕笼罩的城市。
远处,左营军港的方向,隐约可见军舰的轮廓。更远处,是茫茫大海,海的那一边,是大陆,是家,是等他回家的妻子和女儿。
“晓棠。”林默涵对着夜色,轻声说,“等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墨海贸易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在窗边的剪影。他站了很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融进高雄的夜色里。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处,军情局第三处的办公室里,魏正宏也站在窗边。他手里拿着一份档案,档案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沈墨。
档案很厚,里面记录了“沈墨”从抵达高雄到现在的所有行踪——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生意往来,社交活动,事无巨细。但魏正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出什么破绽。
这个沈墨,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商人。
商人都有贪欲,有破绽,有见不得光的勾当。但沈墨没有。他做生意规规矩矩,交税及时,对员工大方,对合作伙伴诚信,就连贿赂官员,都做得滴水不漏——不是直接给钱,而是通过“合作”“投资”的名义,让对方合法地拿到好处。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正人君子,要么,就是伪装得极好的敌人。
魏正宏更倾向于后者。
他把档案扔在桌上,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台湾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小旗。红色代表已确认的**嫌疑分子,蓝色代表可疑但未确认的目标。
高雄的位置,插着一面蓝色小旗,旁边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沈墨。
魏正宏盯着那面小旗,眼神阴鸷。他最近收到线报,说高雄可能潜伏着一条“大鱼”,级别不低,活动频繁。线报很模糊,没有具体指向,但魏正宏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沈墨,有问题。
“处长。”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个年轻的军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处长,您要的左营海军基地的人员名单,整理好了。”
魏正宏接过文件,快速翻看。名单很长,从将军到士兵,从文职到后勤,足足几十页。他翻到文书科那一页,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张启明。
“这个人,”魏正宏指着张启明的名字,“查过了吗?”
“查过了。”年轻军官立正回答,“张启明,二十七岁,台南人,在左营基地文书科工作三年。上个月因为母亲病重请假回台南,目前还在假期中。我们派人去他老家看过,他确实在家照顾母亲,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魏正宏抬起头,眼神锐利,“他母亲生的什么病?看病的医生是谁?医药费从哪里来?这些你都查了吗?”
年轻军官被问住了,额头渗出细汗:“这……属下马上派人去查。”
“查仔细点。”魏正宏把文件扔回给他,“特别是他的经济来源。一个文书的薪水,够给他母亲看病吗?如果不够,钱从哪里来?”
“是!”
年轻军官离开后,魏正宏又走回窗边。夜色中的高雄,灯火璀璨,像一颗镶嵌在海岸线上的明珠。但在这璀璨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秘密潜伏,只有他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魏正宏。”他说,声音冷硬,“高雄那边,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墨海贸易行。特别是沈墨,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和谁通过电话,我都要知道。”
挂掉电话,魏正宏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瓶安眠药。他倒出两粒,就着冷水吞下。
失眠症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到哥哥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那是1948年,淮海战役,哥哥所在的部队被地下游击队包围,全军覆没。消息传回家时,母亲当场晕倒,再也没有醒来。
从那天起,魏正宏就发誓,一定要把地下游击队赶尽杀绝。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安眠药的药效慢慢上来,魏正宏感到一阵昏沉。他走到沙发旁躺下,闭上眼睛。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墨……你到底是谁?
夜色深沉,高雄港的灯火在海上投下粼粼波光。一艘货轮缓缓驶出港口,鸣着汽笛,驶向茫茫大海。船上的灯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像一颗坠入大海的流星。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墨海贸易行的灯,还亮着。
(第022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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