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的，又是那些同样求生的奴隶、和那些已饿疯了的没有化成人型的低等兽族。
四处鲜血淋漓，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別人的，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摔倒，被上面的观众砸扔重重的石头和金幣，他吃痛摔倒在尘灰裏，已经感受不到力气了。
他看着正台上的背影，若有若无地，他感觉那黑色的目光往他这裏看了一眼，带着微微的悲怜，或者审视。
他咬牙，他不能死。
绝不能。
一只发疯吃了不少人和同伴的黑色野雄狮又咬上来，他奋力翻了几个滚，最后只能用手腕格挡。
野狮咬上他的手鏈，护心石的力量形成了一个微弱的护盾，防止咬断血肉，但护心石的力量也在慢慢被他消耗殆尽。
不行，不行，不能用这个的力量！
血色慢慢沾染金色，野狮牙齿磕掉了一颗，趁野狮下第二口的时候他就扯开，抓住野狮的脖颈的毛发，迅速爬上去，死死抓住野狮。背摔，发麻，疼痛，眩晕，就是不松手，像是婴儿已经本能抓住母亲一样。
近处有几个看见的噤声了。
“怎麽会有神族的？”
“还是有神力的……怎麽回事？”
他在野狮耳边不停念那些驯兽咒语，不停念，可能是背的那麽多咒语终究一天还是有用的，暴躁野狮居然停下来，显然温和许多。
“好猫儿，好猫儿……”
野雄狮巨大的舌头乖乖舔舐他身上的尘埃和血污，还护着他，吼其他前来想伤害他的人和其他凶兽，他这才一下失力倒在地上，天地难分。
很快，他被一道粉色的丝巾卷住身躯，向上扯去。
“真是神界的？怎麽搞的？”
“不知道，问问看呗。”
他感觉胳膊和腿要散架了……
下面雄狮吼啊吼，別人的话都模模糊糊在脑子裏晕啊晕，还是兽族语言，他也听不懂。
后来他睁眼，那雄狮已经被人一箭射穿了喉咙，血流一片，被人和其他野兽分尸。
“……”
这种血腥的画面对他来说还是极其具有冲击力，他从小就没见过，从小接受的知识裏，教育裏，都没有。
来兽界的十几天他已经快速接受了许多先前都没见过的事物，但这个着实让他难受了，这种场面在神界有吗？
其实是有的，就是对外界冒犯神界的人，就会有极其残忍的刑法，但是每次他好奇想去看，或者好奇书上所描述的东西，天空之神就偷偷美化了，不想让他知道，只让他接触那些美好的东西。
那些咒语是驯兽咒，每当驯服一匹野兽，就是建立了主仆的感情——他和上一秒要吃他的野兽建立的感情。
饥饿疼痛，这一刻都被冲淡，他控制不住颤抖，不过没来及再看，他就被带离了。
在看到宿克的时候，他终于控制不住哭了。
宿克还在疑惑，他就冲过去抱住了宿克，在宿克怀裏放声大哭着。
这是这十几天他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发泄。
宿克懵懵的，还是安抚他。
“额，小孩，不是我救的你。”
是的，宿克没认出他。
“……”有些伤心。
不过也对，现在他脏脏的臭臭的小小的。
他抹去了眼泪，离远了干净的香香的好看的宿克。
宿克还笑着给他一颗糖，用神界语言告诉他这个可以吃，神界很多小孩都喜欢这个。
哼。
他不开心，也开心。
不过下一刻宿克背上就挨了一血鞭。
“！”
蓝色眼睛震颤不已。
小麦色的后背渗出汩汩鲜血，鞭痕的印记十分明显。
蓝色眼眸死死看着那个挥鞭的高高在上的富商，眼眶越发红了。
宿克起身挡住他，手轻轻拍了拍他下巴，小声说没事，又笑着弯腰去用兽族语言安抚富商。
他看着宿克后背的鲜血，被人挑衅一般舔了一口。
“……”
宿克推开，游刃有余又攀附上另一个人的肩膀。
而他被拉到另一个人那裏，要求跪下作那个人的奴隶，他说他不能跪，神界不跪非神。
几个人突然大笑起来。
在场有人随口说他偷了东西，他还没弄清情况，三支箭就射过来了。
身影一挡，宿克在那边辗转拉着上面的丝巾跳舞，这下突然过来帮他踢开了一个，咬住了一个，抓住了一个……又护住了他。
在场鼓掌叫好。
宿克身后又来了一鞭，不过这回鞭子被握住了。
宿克扯过来，随手扔下面斗兽场，那富商反而笑得更高兴，拉过宿克的小腿狠狠啄了一口。
“……”
宿克也不理解了，呆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面向那人油腻的目光，保持职业假笑。
早知道不去腿毛了，*。
他用力踢过去，好不容易挣扎开，那富商反应速度也快，又抓住，在他脚上狠狠啄了一口。
“…………”
宿克不想管了，勉强笑了笑，又借力飞到他身边。
他有些受宠若惊，看着宿克的腿，用袖子裏面还算干净的地方帮忙擦。
宿克笑笑，继续问他叫什麽，怎麽从神界来了兽界，他其实想说的，但是，一想到自己是这样狼狈的模样，他低头小声说，叫弥尔。
宿克在众人哄闹下喝醉了些。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萌芽。
他也想看更多，也想触碰更多，他也想掀开衣衫，他想……他的脸红掩埋在灰黑的灰尘裏。
一些人又想对宿克动手动脚，他要阻止，但是他已经被扔出了场外。
就是这裏的宴会上，因为宿克自己的一时情绪上头，任性，不知道白枫在帮他，一直在怪罪白枫把他当成別人的替身，洛天辰一直劝他不要情绪用事，他偏不听，他要白枫亲口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讲多久的道理他都能听，也是间接导致他亲眼目睹了白枫的死去，不过白枫也帮他完成了这次任务，说希望宿克勇敢，永远追求自己的自由自在，不再受困于百鬼。
宿克的确想过退出百鬼，真退出百鬼也很难追踪宿克这麽灵活于时空的人，但白枫不走。
白枫的把柄被找到了，就是白芸，白枫不能走，他不知道自己以一个头等罪犯的身份如何面对自己失踪多时的巡警妹妹——不过最后百鬼还是告诉白芸她哥是百鬼的了。
所以宿克一直没走，一直勤勤恳恳在百鬼做任务，一直在找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他是作为事件嫌疑犯，被几个巡警押着，亲眼看着受重伤的白枫被饥饿的野兽在兽场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他的心要被撕干净了。
洛天辰一直在耳麦裏提醒宿克控制情绪，甚至不顾危险从后台的控制来到现场……
宿克还是崩溃了。
这是第一次如此被动，由体能和格斗更差的洛天辰带着他逃。
他身上本来就中了毒，浑身软绵无力，加上情绪过激，耳朵出现临时耳鸣，嘶哑着嗓子喊要杀了他们，要把白枫带回来，百鬼的支援呢！支援呢！
洛天辰也是第一次遭了老罪，被后面的人追不说，还被宿克骂，被失去理智的宿克疯狂拖后腿。
洛天辰也是因此被盯上了行踪。
在这裏，艾希就因为手上的护心石能量波动，被焦急找他的天空之神发现了位置，后续联系兽族权贵送回去了，所以不知道。
艾希偷偷隐瞒了这段经歷。
但从那次回来后，他发现宿克就好像变了。他第一次看见那样坚强乐观的人哭了，哭了。
抽烟，喝酒，喝了很多很多，喝醉了，往他怀裏钻，明明之前还觉得他这样腻歪有些过头，因为他马上就成年了……
“天使，可不可以亲我。”
“！……”
他？
亲……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
宿克居然主动要亲他……
他……
宿克又说，“就像神明净化那样，吻额头……”
“……”
但是宿克过来时，他逃了。
他躲在自己房间，感受身上奇怪的变化。
好奇怪，明明之前也偷偷吻过宿克额头，为他祈福。
但是这次，这次好像不行……
宿克醉了的眼神特別迷人、跟以往比卸下来了些许锋芒……
好奇怪，好热，不想，可身上就是忍不住战栗，连门外的道歉声都让他兴奋，他有些控制不住，他居然想撕咬宿克，他怎麽了，细微的电流让他麻醉，他咬着自己胳膊，死死地咬，咬得疼，他自己疼哭了。
隔天宿克跟他道歉，看到他微微发肿发红的眼睛更是心疼。
他们神之子成年后还没获得神力的话，就是不合格的，都要从祭坛上跳下去，是祭祀给神的。因为说明是被玷污了，神不高兴才不给。
他其实想说没什麽，去神殿找老师，结果真的，他力量在去了兽族那次后就觉醒了一些，应该是雷电，就是还不是很确定是哪位神明。
他很高兴，但是老师又悄咪咪问他情况，他支支吾吾随便说了些，反正遇见一位人间使者。
老师却说：“人都是很坏的。”
传闻，神族做了违背神界戒律事的下一世会堕落到人界。
老师跟他说他差点有些魔化的征兆，这力量可能比较强大，要好好控制。
艾希点头。
“要不把你朋友一块接到神殿学习吧？”
“不，他喜欢自由。”
艾希本以为还可以正常相处，但宿克走了。
他明明已经得知他可以成为更好的神了，但是宿克走了，他骗了他，他说他要去更大的世界，他不等他。
他就是那个差点堕落的神，但真正堕落的是太阳神——他再次找到宿克时，浑身是血的宿克已经亲手折断了太阳神的翅膀。
他把一支神明金羽给了太阳神。
他可以少一点没关系的。
然后后面他就听到了一些有关其他神殿爆炸的消息。
宿克做了那些事，他要去找他，他想要去问问，他可以拉宿克回来，他愿意去神殿的大牢裏陪他赎罪。
他愿意做尽天下祈福为他赎罪。
求神明保佑。
他其实本身也不是特別信仰神明，他原先也一直觉得是这个原因，所以没有神力。
他只是把祈福这个当做一种任务，但是这一刻，他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跪在圣池，磕头，诵读。
为宿克祈福，但是不够。
他下界去阻止宿克，但是那时候刚刚失去了金羽，他阻止不了，再醒了，是在天空之城了。
听说，宿克没了……
什麽？
他跌跌撞撞下了界。满脸污浊。
没了？
什麽……
他不相信。
他的神明欺骗了他。
神族的天空第一次下起了血雨。
他一个人在雨裏走了很久很久。
老师批准他不用回天空之城，他就去找海域，路上，他救了一对落水母女。
听说，她们来自遥远的海域，由于神殿烧毁，海域出现了波动，各种海啸海怪层出不穷，神界结界破损，外族大肆入侵，神界由三界圣坛跌为了盗贼天堂，她们前来寻求神明庇佑。
他问，海域是什麽样子。
她们说，海水很蓝，很蓝很蓝。
他没走了，他望着周围坍塌在灰烬中的神界，他想，他要修神殿。
有人问他是不是为了获得神力。
他离开了，去了下一座神殿。
老师让他回去，神殿不需要一个只剩一支金羽的大神明去修复，他应该养伤，坐在天空之城最高的殿堂上。
他不听。
记得最叛逆的那年，他一个人按耐不住性子偷偷跑出去，被老师的信徒带回来时，脸上都脏脏的，受了很多小伤。
別人不跟他玩，说他太高高在上，他就学了一门黑发的魔法，把一头白发变黑，然后去跟他们玩，他们笑自己，过来揪他的脸，让自己去摘果子，结果突然头发突然又变成了白色，大家又一哄而散。
乌拉诺斯：“你耗费太多神力了，艾希，这不是你说行就行的，你换一个条件。”
艾希：“那裏也有神界子民，何况我有神力，神界需要神明。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请相信我，老师。”
乌拉诺斯嘆息：“你又不听话了。”
他能感到护心石的波动，裏面的魔王力量还残留，宿克还没死。他看着手腕上好生保管的鏈子，十分坚信着。
他知道宿克是百鬼的。但他们没说宿克能活，还是不放心他，他偷偷以匿名者身份跟百鬼做了交易，看了以前宿克的照片和影像。
他想带着宿克最后残留影像，去远方，更厉害的法术他不知道能不能来，他只想和他去更远的地方，更远。
他有去拾起那些魔王的碎片。
好好保留在玻璃瓶，夜晚，他就看着那些细微发亮的碎片，像星星，他看着看着，沉沉入眠。
后来海域那边的一个神殿又被莫名损坏，其实那次修的时候艾希就准备去海域一趟，结果修的时候晕了，后来莫名其妙他就到了天空之城，那座神殿修好了，他还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艾希请求去修，结果又倒在那座神殿前。
“你已经损耗那麽多神力，海域连接时空，那麽危险，再別去了艾希……”老师的传音在魔法球中断断续续，“你，回来……”
老师突然病重，他修复神殿后去海域的计划被按下了暂停。
一旁，桑的神音不容置疑：“艾希，回来。”
艾希微微减弱：“我就去看看，我好像从来没去……”
桑打断：“掌管天空之城，还是去海域，选吧。”
老师皱眉喊了声。
“谅在圣主面子，我再多允许你一条。”桑陡然压低声音，“捡魔神碎片的莱特大人，我说错了吗？”
“……”艾希还是争取，“让我修完最后一座。”
桑冷呵：“帮人擦屁股还那麽积极。”
艾希无话可说。
桑盯着玻璃球：“我没什麽耐心。”
“不会太久，我神力恢复很多了。”艾希艰难起身，“这次是个意外，外界有力量打扰。既然你那麽会查，怎麽不查查是谁擅闯？”
桑：“哦，你是说，大家眼皮子底下晕在神殿门前神明是被人所害。”
“你语气太冲了！桑。”老师在一旁咳嗽起来，“你们两个以后要一起管理神界，要好好相处，还有桑，你这样子定是当不了天空之城的主人，将来辅佐艾希，不可违逆。”
“是是是。”桑无所谓应付了两声，又颇为挑衅看向玻璃球，“我的确，会查。”
“……”
只是没想到，这次回去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
老师彻底病重，天空之神的金殿外，只有微弱的气息。
他的神力到底是比不过刚刚用他一支完整金羽修复好的太阳神。
而那些照片，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威胁。
太阳神身上获得了他力量，又贪婪不断索取。
他真想彻底断了。
但是，魔神的碎片，灵魂，就在玻璃瓶，在夜裏，闪闪发光。
……
在后面他就跟宿克相遇了。
当然，这次如期下界，他付出了些代价——一般情况他不会顺承，他寧愿挨打挨烫，所以总是会故意电太阳神，弄得太阳神兴趣全无最好。
宿克伪装着，他们在调查他们这些大天神的信息行踪。
好了，我抓到你了。
看到你还活着，真的很开心。
他喜欢太阳神？
哦，误会。
他就故意多放出消息。
他是未来天空之城的主人。
周围没人的时候，他就练叨起生涩的中文，“十裏金殿，配不上，我的，宿克。”
除了宿克这个词，其它的还是很別扭。
所以还不是太想让宿克听见，不然宿克会觉得他笨。宿克不喜欢笨蛋。
宿克喜欢宝物，越贵越稀有越好。
所以要想被宿克占有，就得穿衣华丽。
本来一开始穿衣服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现在浑身上下都是耀眼稀有的珠宝，穿起来很复杂，也很重，但宿克很喜欢，总是看着他身上了——
之前宿克可没这麽看过自己。而且他是神明了，宿克可是顶着冒犯神明的罪名来看他的珠宝。
他就给宿克弄了一座城堡的宝物，他面对宿克站在宝物中间。
“宿克，我是你的宝物吗？”
宿克收回看宝物的视线，笑意看向他。
“你是我的宝贝啊。”
“那你爱我吗？宿克。”
“爱死了。”
“你说话算话。”
他和太阳神一起修复时空裂缝，一起重振神界。
然后他就帮太阳神，天空之城未来不可无主。
然后他把翅膀割了，最后的献祭。
他很累，他当然累过，他也迷茫过。他会哭，他对宿克说，“你这个人骗人，我好讨厌。”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其实是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我想过杀了你。把你的血肉化入圣水……我想过很多很坏的决定……我要你，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
好吧，骗你的，抱我一下吧，宿克。
求你了……
他一句话没说。
他目送宿克的离去，在紫色霞光中闭上了眼。
亦是黑暗，亦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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