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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裏,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她精神有些不正常。”
“走吧。”
“哎、哎。”
王二牛挣扎着从泥地裏爬了起来。
“她家就在村东头!大师,还有这位……,俺这就带你们去!”
一行人穿过泥泞的村道,很快便来到了村东头。
无执步履平稳,素白的僧袍下摆,被一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攥着,力道之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一根浮木。
他能察觉到,身后小小的魂体,正因激动与期盼而微微颤抖。
走在身侧的谢泽卿,依旧板着那张英俊的脸,周遭的空气,都因他那不加掩饰的烦躁,冷冽了几分。
谢泽卿的视线,很难不落在那只抓着僧袍,染着污跡的小手上,他不善地停留了一瞬,凤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嫌弃。
倒不是嫌弃那污跡。
走在前面的王二牛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几人疑惑地看去,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砖瓦房。
锈跡斑斑的铁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随时都会倒塌。
院子裏,水泥铺就的地面上,堆满了各种杂物。
烂掉的菜叶,破损的农具,还有一个缺了轮子的儿童三轮车,被岁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败。
无执的视线,穿过这片狼藉,定格在了院子中央。
那裏,放着一把老旧的竹椅。
一个老妇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的侧脸和佝偻干瘦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老妇人一动不动,怀中紧紧地抱着洗得泛黄的旧枕头,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那个……那个就是李婶儿。”王二牛的声音压得极低。
“妈妈……”
一声几乎揉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在无执身后响起。
那只攥着他僧袍的小手,骤然收紧。
院子中央,抱着枕头,如石像般的老妇人,花白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妈妈……”
院中的老妇人,听见了这声微弱的呼唤。
她转过身,动作僵硬,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双眼浑浊,没有焦距。
视线穿过了门口的几个人,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嘴唇不停地开合着,絮絮叨叨地念着什麽。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听不真切。
可无执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小小的魂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极致的冰冷。
老妇人抱着泛黄的枕头,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她动作迟缓,一步一步,朝着门口的方向挪过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含混不清的呢喃,终于清晰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小浩……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糕……”
小浩,不是她的名字。
无执察觉到小鬼的情绪变化,用眼神询问王二牛。
王二牛咽了口唾沫,嘆了一口气,语气裏满是惋惜,解释道:“小浩是李婶儿子的名字。”
“她闺女……就是这个……被献祭后不到半年,儿子染上天花,没几天,也跟着去了。”
无执身后那缕微弱的魂火,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怨与念,正在飞快地崩塌,消散。在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后,骤然黯淡了下去。
那是,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绝望。
原来,妈妈不是因为思念她才疯的。
原来,妈妈的心裏,没有她的位置。
原来,她真的被母亲遗弃了。
小鬼不再发抖,不再哭泣,也不再看自己的母亲
她转过小小的头颅,视线越过了所有人,看向还瘫在不远处,倚着树干的翠兰。
小鬼的眼中,没有了怨毒。
只剩下了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羡慕。
这个叫“招娣”的女孩,有一个会为了她,不顾一切的妈妈。而她的妈妈,已经只记得她的弟弟了。
攥着无执衣摆的小手,终于松开。
无执垂眸,灰白的僧袍下摆,被血污和泪痕染脏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一缕比晨雾更淡的青烟,从“招娣”的身体裏,袅袅升起。
那青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瘦弱的小女孩模样。
她的脸上不再怨毒,不再疯狂。
那张小脸上,只剩下看透一切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她对着无执,深深地弯下了腰。
然后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枕头,依旧在声声呼唤着“小浩”的,疯癫的母亲。
眼中,再没有一丝波澜。
无执抬起,柔和的金色光晕,自他掌心绽放。
“前尘旧梦,皆为泡影,放下执念,往生极乐。”
梵音阵阵,金光如莲。
小女孩的魂体,被金光笼罩,在这片温暖的金光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她的脸上是解脱般安详的微笑。
魂体化作万千光点,如夏夜的萤火,绚烂一瞬,便彻底消散在了晨曦之中。
谢泽卿安静立在一旁,狭长的凤眸注视着无执。
这和尚眉眼低垂,神情淡漠,仿佛刚刚超度的,只是路边一朵无足轻重的花。
可谢泽卿却觉得,那双总是无波无澜,映着天上星辰般琉璃的眸子裏,分明沉淀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晨光揉碎的哀伤。
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
是在见证了注定的悲剧后,无声的嘆息。
谢泽卿活了太久,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伪善,也见过太多故作慈悲的嘴脸。
可眼前这个和尚,不一样。
他的哀伤是真实的,如同他周身那股不染尘埃的干净气息一样,真实得让人生不出半点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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