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被大学里的导师评价成过分理性，被自己的友人叫做钻石，被公司里绝大多数的员工暗地评为莱茵生命最不受欢迎的部门部长，塞雷娅也未曾对自己的行为有过一丝一毫的疑问。

    所以当溃决来临的时候，她所要面对的自我也就越是残酷。

    【其实也很正常，毕竟你已经披着这副文明的皮囊太久了，塞雷娅，压抑自己这么长的时间，也是时候该把皮囊脱下来好好享用美食了。】

    【磨难的目的是为了能够在享受的那一刻感受到最棒的体验，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抑制自己的，对吧？】

    “……”

    血液中的声音在向她循循善诱地讲述着一个充满诱惑性的提案，下一秒便又在她的脑中灰飞烟灭。

    她的盾牌和珐琅质不是为了这些无意义的东西而举起的。

    她见过实验底下受尽了苦难的实验体，见过恶心到甚至能挑战法医呕吐中枢的惨状，见过为了保密而被杀死的路人和无关者，见过在所谓嵌合疗法下经受了一遍又一遍痛苦，被实验制造成那副模样的……伊芙利特。

    欲望，渴求，情爱？

    这种东西和她的目标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甚至连放在一起都算是她不坚定的表现，是她必须克服的心魔。

    可只是过了一瞬间，这些声音又死灰复燃。

    【没人会觉得你在私下的时候做些别的事情，会是一种过错——你不是很喜欢化妆吗？哪怕别人根本不会关注到你的妆容，但你自己也会很开心。】

    【那么私底下去追求他的存在，去吞食掉他，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为什么不多为了自己着想呢？你已经救了很多、很多、很多的人，处理的烂摊子已经数不过来了，你还要自我牺牲到什么时候？】

    啪。

    声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脑海中消失。

    只要继续下去就好。

    塞雷娅如是答道。

    因为太阳依旧升起，她要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

    哥伦比亚私底下的龌龊事依然需要她这个局中人来解决，况且杰拉尔德本人身上还带着来自卡西米尔的踪丝，更不必提他过去可能存在的爱人与牵绊。

    反倒是由杰拉尔德所提出的，去试着主动与赫默交流的提案，才是她现在切实需要做出的改变。

    过分的期待和依赖是会上瘾的甜味毒药，一旦习惯了这种毒药的存在，那她的身心都会被腐蚀干净，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道路上。

    事情有主次和先后，即使她最后真的到了要喝下这份毒药的地步，那么时间点也不可能是现在，而是在更为遥远的，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未来。

    ……一定是这样的。

    而声音似乎是意识到了她那依旧如钻石般坚硬的想法，在这一次之后便再无动静。

    正如她过去所经历的那十余年一般。

    ————————

    咚咚。

    在这个时候，她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塞雷娅沉默着站起身来，往门口处走去。

    缪尔赛思如果想要进她房间的话，大概会专门用水分身悄悄探知里面的情况，然后潜进来，不会敲她的门……也就是说，敲门的是杰拉尔德。

    门把手轻轻扭动，门扉缓缓打开，首先映入塞雷娅眼帘的，是一个在空中漂浮的可怜精灵。

    缪尔赛思整个人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提在半空中，像是一只被提起的小动物，甚至嘴巴都被风给封住，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支支吾吾声，眼神里满是强烈的抗议。

    等从狭窄的门扉处进来之后，她的身形便立刻飘到了房间的上方，无助地在空中晃来晃去。

    哪怕提前做好了心理预期的塞雷娅，在看到这样的场景时也不禁愣神道：

    “……这是？”

    “这是缪尔赛思·飞行模式。”

    杰拉尔德就跟在飞翔着的小精灵后方，听到塞雷娅的问题后实诚地回答道：“由于她想要做坏事被我发现了，所以我强制把她带了过来，扔到了你面前，准备向她的朋友申诉一下她那罄竹难书的罪行。”

    “我看看哦。”他随手从塞雷娅一旁的书架上拿出了一本历史书，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其中包括并不限于：引发玻利瓦尔和伊比利亚之间的矛盾，导致伊比利亚殖民统治终结，玻利瓦尔陷入战乱；引导莱塔尼亚统治玻利瓦尔……”

    “两百年前的事情啊，缪尔赛思意外地年长。”塞雷娅也同样一本正经地回答着杰拉尔德的说法，“我先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唔！唔唔！！唔！！”

    被绑在空中的缪尔赛思大声支支吾吾着，想要用声音唤回杰拉尔德的仁慈之心。

    可惜他从来就没有这种东西。

    “然后，”杰拉尔德又翻了两页，“引发哥伦比亚独立战争，借此隐藏在哥伦比亚之中，准备想要引爆更大的炸弹。并且实际上，她还是萨卡兹血魔之中非常独特的一脉，被称为水魔，拥有操控水和化作水的能力。”

    “这是……真的？”塞雷娅看着杰拉尔德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加上那确有其事的描述，忽然心中多添了一丝动摇：“可我没听说过这一种族。”

    缪尔赛思的眼神突然呆滞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挚友，仿佛今天是她第一次认识塞雷娅一样。

    而一旁的天马拿着书的手也僵硬了一会——不是，姐啊，你这一直以来这种莫名的信任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最终还是用手指在书封上点了一点，让小精灵轻盈地落在了地上，她嘴巴上的束缚也随之解开。

    果不其然，在语言功能被解放之后，缪尔赛思反而想不说话了。

    她也没逃跑，就这么气鼓鼓地看向莫名犯下滔天大错的瓦伊凡。

    “抱歉。”好在某位瓦伊凡认错态度非常诚恳：“我不该觉得是你引发哥伦比亚独立战争的。”

    但好像也只有诚恳值得夸奖了。

    “不是这点吧！我也不是水魔啊！是精灵啊精灵！我在大学的时候不是跟你坦白过了嘛！”缪尔赛思崩溃地喊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难道是你们两个用来调情的工具吗？！”

    塞雷娅因为理亏而沉默了下来，杰拉尔德则选择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现在发现了，缪尔赛思的这个体质一旦和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犯冲，哪怕只是正常进行对话也会把她带到沟里去。

    “唉，本来还觉得这家伙至少还挺懂事的，给我弄这么个环境。”缪尔赛思一脸无趣地用水分身把自己垫高，一屁股坐在上面看向塞雷娅，“现在好了，都怪你，原本想好的说辞都快忘掉啦！”

    塞雷娅用视线的余光看向杰拉尔德，天马意识到了视线的来源，向她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缪尔赛思？”彼此之间的默契让她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而她没有选择让机会白白流失：“如果没有的话，我希望能在你离开之前，向你问一个问题。”

    “克里斯滕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对吧？”缪尔赛思毫不犹豫地揭开了她自认为的答案，“毕竟你知道我要向你透露和实验相关的信息的话，就会算作违反了莱茵的保密协议，所以你肯定不会问关于莱茵生命的现状，剩下的只有这个问题了。”

    “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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