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率领诸将,登上焉支南山的东沿,查看大斗军遗迹——其实吧,壁垒基本上齐全,只是人空了,放眼望去尽是骸骨、断刀,且有狐、鼠出没。李汲先不由得慨叹两声,随即笑道:“去岁绮力卜藏弃凉州而西遁,倘若遣兵恢复大斗、交城,再不时下山侵扰番禾,则我不得安眠矣。”
韦皋道:“蕃贼当日仓促而遁,惶惶然若漏网之鱼,急归甘州,想是虑不及此。但若今秋节帅不急率我等西进,或许蕃贼会先动,来取大斗军……”
话音未落,忽听山下有人高叫,众将低头俯瞰,只见旗幡摇动,警示军情——
“前锋遇敌矣!”李汲斜瞥一眼韦皋,心说我是该夸你料敌如神呢,还是要骂你乌鸦嘴呢?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不出韦皋所料,唐军前锋所遇蕃军,正是绮力卜藏派出来,打算先期占据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从而夹道封谷,防止唐军去攻甘州的。
吐蕃国本土的行政区划,是所谓“五如六十一东岱”,松赞干布以后国势渐盛,拓地日广,便于新占领地设置军镇,任命长官——而非当地的贵酋大人——总统军政事务,唐人按照自己的习惯,也称之为节度使。
其中,吐蕃东北部地区设有五大军镇,称为“东鄙五道”,由大论兼任五道节度兵马群牧大使——这五个军镇便是野猫川、鄯州、河州、凉州和瓜州,除野猫川在蒙谷一带,天宝以前属于边境争夺地区外,其余四处,都是才刚侵占不久的唐土。
绮力卜藏本是作为五道节度兵马群牧大使的副手——在中国,或许可以称为节度副使,或者节度司马——坐镇凉州,防备朔方的。但去年他被李汲击败,仓促弃凉而遁往甘州,却并未遭到贬职的惩处——这是因为马重英在贵族大会上,用向尚结息低头,自退一步作为交换条件,保下了亲信绮力卜藏、莽热等人。
由此绮力卜藏仍为东鄙五道副帅,但可惜尚结息大起兵马伐唐,将河州、鄯州,乃至于野猫川的部队全都拉上了,绮力卜藏如今能够调动的,仅仅剩下了瓜州一镇而已。
所以他很担心凉州唐军会趁势来攻,只可惜反复行文去规劝,尚结息却毫不理会。尚结息认为,李汲才得凉州不到一年,必须积草屯粮,休养生息,今秋不会主动发起进攻;而若李汲真的西进了,也不必担忧,绮力卜藏你就应该利用地利之便,节节抵抗,不使深入。
因为这一方向咱们先前打过啊,河西地区虽然广袤,能够通行大军的也就那么几条道路,方便你预判敌军行动,加以防堵。从凉州到瓜州,一千多里地,唐军能够杀得多远?且等我摧破正面之敌,攻入关中,李汲必定得撤回去勤王。他若不撤,我掉过头来自兰州出乌城守捉,自鄯州出大斗拔谷,两道并进,直接就断了他的后路了!
绮力卜藏承认尚结息所言有理,但问题是,这仗我守住了也没多少功劳,若守不住,被唐军深入甘、肃甚至于瓜、沙,还得等你将来回师解围,到时候估计连马重英都再难保得住我了……大论你这有坑陷我的嫌疑啊!
却也无法可想,只得集中全力,凭坚固守。为此他特意派出一支兵马,想要抢占大斗军和交城守捉,关上凉州的西大门,可没料到李汲动手比他快了半拍……
第三十七章、甘州之战
吐蕃军约两千余,逾境来夺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与之当面遭遇的,是河西唐军中的五百踏白。
“踏白”是开路先锋之意,以其名为军号,指行进在大军之前的侦查部队。目前河西唐军主力为正军三十四营,每营五百人上下,以什将统领,是最基本的作战单位;其上,李汲将之按照成员技能、武器装备、战场功能做划分,又设置了八个高一级的军号,任命兵马使执掌,分别为:
先锋兵马使韦皋,后卫兵马使徐渝,左厢兵马使李奉国,右厢兵马使侯仲庄,游奕军兵马使马蒙,骁骑军兵马使陈利贞,选锋军兵马使高崇文,踏白军兵马使荆绛。
但兵马使日常统领各只有一营,要待战时才将出征部队配其麾下,为的是使河西军中只听李帅一人号令,营以上将领不至于那么快就形成自家尾大不掉的势力。
其中荆绛是从监军使衙署临时借调来的,因其本出陇右神策军,自称在河西也打过仗,相对熟悉地理、人情——虽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因此命掌两营踏白军在前,为大军开路。
在大斗军遗址得到消息后,荆绛匆匆下山,策马疾驰,很快便赶上了自家队伍。此时遵照李汲之命,唐军主力进入大斗谷十里后扎营下寨,只有游奕、骁骑各两营尚未卸甲,随时准备加入前线的战斗。距大营十数里外,踏白军与吐蕃军迎面撞个正着。
蕃军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在此地遭逢唐军,还在行军队形时,便遭了唐军踏白的一轮攒射,死伤数十人。随即蕃将使弓箭手上前,骑兵两翼绕出,迫退唐军,趁机改成接敌阵势。唐军见对方人多,不敢轻易往攻,急报大营;而蕃军尚在犹疑,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更多敌人——或者是撞见巡逻部队啦?
倘若只是不慎撞见了对方的巡逻部队,那么就必须尽快击破当面之敌,急向大斗军、交城守捉,以免唐人反应过来,发兵来抢——因为就半个月前的细作哨探归报,唐人止步于番禾县城,并未恢复焉支山东脉附近的防线。
但若后面还有敌军主力跟进,那就得赶紧撤退啦,否则必败无疑。
蕃将这么一犹豫,荆绛终于领着另一营踏白赶了过来,手搭凉蓬远远一望,笑道:“不过两千众,且不甚精锐,正不必呼叫增援,我即可破之也。”随即吩咐左右:“不必过多杀伤,要在擒获敌将,探其军情。”
就目前李汲幕下诸将,以老荆和侯仲庄年岁最大、资历最深,算是积年老将了——都在四十岁上下,难分轩轾——他的战斗经验很丰富,对于自己的定位也很准确:我领的是踏白嘛,职责是探明山水之势,以及敌军内情,至于杀将覆军,那是别军的活计,我若抢了,同僚面上须不好看。
于是老荆亲自提枪,率领一千踏白对蕃军发起了冲锋。踏白在河西诸军中,无论素质还是装具,都居前列,排在第三——前两名自然是高崇文的选锋和陈利贞的骁骑了——卒皆有马,刀矛弓弩齐备,战斗力颇强。对面虽然都是真蕃,却是临时从瓜州调来协防甘州的,于地理不甚熟稔,又久不逢唐军,难免有轻敌之意——再加不明敌情,进退犹疑,因此甫一接触,蕃军便败。
蕃将颇有能力,急忙约束败军,徐徐而退,老荆也不急追,只是命半数踏白分队而进,缀在敌人后面,不时抵近骚扰。虽然没能生擒蕃军主将,倒也被他擒着两名小校,当即押回大营来交予李汲发落。
再说老荆去后,李汲便对诸将说:“未虑胜,先虑败,此去若能大破蕃,收复甘州最好,倘若不成,或者蕃军增援逾祁连山而来,我必须先保障退路。”于是留下三营兵马,整修并且固守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以守备凉州的西大门。
随即下山归营,席不暇暖,老荆便押俘而回。李汲命熟悉蕃语之人反复拷问,大致了解了绮力卜藏的部署。
绮力卜藏当初放弃凉州西蹿,麾下残余真蕃五千左右,月前又将瓜州军镇兵马半数调来,兵力达到一万有余;此外,还有应征的依附羌胡,不下两万骑。
甘州北有甘峻山,南有祁连山,西有焉支山,三山包夹间多荒漠戈壁,只在张掖河与弱水流经处,多绿洲,有大片草场和小片耕地存在。绮力卜藏本人坐镇甘州治所张掖县,分兵固守其东的删丹县,还有东南方的祁连、西安二城,此外在大斗谷西口的老军乡,正在筑垒建堡,以防唐军杀来。
李汲不禁长舒一口气,心说自己不等秋粮尽数入库,便急率兵来取甘州,看起来这步棋走对了——关键是通过郁泠等商贾供输,目前凉州府库充盈,乃可提前动兵——倘若迟个十天半月,不要说蕃贼可能占据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便其于大斗谷西的堡垒完工,精锐入驻,就会给自己造成极大的麻烦。
于是急命老荆前领踏白,尽快抵近敌垒探查,同时命高崇文率选锋,韦皋率先锋,十四营趁着天色未黑,继续前进——计算路程,这样便有可能在后天一大早抵达老军乡,对敌垒发起猛攻了。
绝不能等他们壁完垒成喽!
然后又问诸将:“绮力卜藏分兵而守诸城,其轻我乎?亦或自轻也?”
张掖、删丹、祁连、西安这几座城塞之间,距离最近也有六十多里地,根本不可能相互配合,我大可以缓步而前,逐一踏破——那家伙为啥会这般布防呢?
马蒙出列道:“出焉支山而向张掖,两道可行,其北道必过删丹,而南道必循西安、祁连,想是蕃贼不知我将自何道挺进,不得已,只能分兵而守了。”
马蒙原本不过凉州一小校而已,最初是为李汲充任向导,前往回鹘;李汲见他熟稔地理,且通多族语言,并擅牧马,于是召至麾下。诸将之中,他追随李汲时间最长,但同时资格最嫩,原本不够充任一军兵马使的,能任一营什将顶天了,纯粹李汲要照顾老人,并制约新人,才将其破格提拔上来。
所以他道路是熟的,见识却颇有限。
侯仲庄当即问道:“我知道自凉至甘,商贾、行旅多绕行北道,而不走南道,想来是有说法的吧?”
马蒙点头,回答道:“自东向西,南道前半程须缘焉支山麓而行,涉过弱水后,五六十里无水草,不便行军,要等到了祁连城,才稍稍好走一些。”
侯仲庄道:“如此说来,贼必将主力塞北道,而于西安、祁连,守必不严。”终究擒获的俩小校地位卑下,所知有限,具体各城都有多少守军,怎么拷问也拷问不出来啊。
那么就理论上来说,唐军虚张旌帜,假走北道,其实潜行南道,出敌不意,胜算最大。但问题是如马蒙所言,要涉渡号称“鹅毛不浮”的弱水,再过五十里无水草处,那条道儿究竟能不能走啊,能过多少兵马啊?侯仲庄心里无数,因此不敢轻率提出建议来,他只是略点一点,把皮球踢给节帅定夺。
韦皋说:“听闻删丹县倚山而建,周边虽水草丰茂,却无林木,不易攻打……”没有林木,那就造不成大型攻城器械啦——“且我军出大斗谷,与删丹之间,一百余里,虽然北山而南漠,未必无绕行之道,本地羌胡必知。想来蕃贼是想我顿兵删丹城下,然后遣军袭我后路吧。”
李汲点点头:“贼坚壁待我,我若正道往攻,正中其下怀。用兵之要,制人而不为人所制,必须强示以弱,进示以退,正示以奇,迫其调动,方才有隙可乘。”随即指点地图,对诸将说:
“诸君且看,祁连城其实西接张掖,东却不连凉州——如马蒙所言,其东百里之遥,大军并不易行——其城之设,为的是拱护大斗拔谷。大斗拔谷连通甘、鄯,今贼尽起陇右之军,攻打秦、渭,则鄯州必定空虚,我若攻打祁连城,伪做出大斗拔谷南下之状,则蕃贼必恐,将急增兵祁连……”
诸将尽皆点头,但其实并不以为然。节帅所言,不考虑地理和运输问题,本是兵法之常计,但问题大部队有可能走南路吗?而若仅仅派出去一支小部队,假冒主力,吐蕃人会这么容易上当吗?终究祁连城是先代唐人建造的名塞,不是吐蕃入甘后新筑之堡,不可能易攻易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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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绮力卜藏方面,他分兵守备各城,实属无法可想。
主要是麾下兵数有限——真蕃不过万众,且非精锐,羌胡仆从军虽然不少,但自从去岁凉州战败之后,彼等很明显地开始保存实力,有首鼠两端之意,真不可能信得过——不敢跟唐军打野战,尤其是李汲所领的唐军。
虽说若唐军大举来侵,必走北道,南道是很艰难的……但李汲貌似就喜欢出敌不意,击敌不备,因而西安、祁连一线也不可不设防。尤其祁连城保障大斗拔谷,事关陇右主力决战,绮力卜藏真不敢太过大意。
因此他才先发兵去占据大斗谷东西两端,以期遏阻唐军,能多拖一天是一天。然后半数兵马集中在删丹县,自将其余半数驻在张掖,可随时因应唐军的动向,救援南北两道。
唐军若从北道来,情理之中,绮力卜藏并不怎么担心,他怕的是李汲出奇兵袭击祁连城,因而这些天一直紧盯着南路,要部下多发探马,便有些微警讯,也要及时向他禀报。
但他没有想到,败报首先从焉支山传来。
李汲比绮力卜藏预估的早了整整半个月便即主动发兵,遂使前去夺占大斗军、交城守捉的兵马铩羽而归。随即唐军踵迹急行,于第三日上午对老君乡发起了猛攻,因为守御工事尚不完备,蕃军难以抵御,被迫弃守,退还删丹县。
因为撤得快,因而损失并不算大,但这支败军逃入删丹,无疑会对守军士气造成极大的影响啊。
绮力卜藏正在考虑要不要增兵删丹,突然得报,唐军疾行而出南路,包围了祁连城,且似有绕过祁连城而入大斗拔谷之意。
他详细询问来自于祁连城的信使:“唐军有多少人?”
“旗帜漫山遍野,不计其数。”
“其中可有李汲的旗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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