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嘶哑,近乎悲鸣:“原来如此……原来他不是要夺权,是要续命。”
“是替自己,也是替阿宁。”李念凌目光微沉,“虞知宁腹中胎儿,胎息微弱,需借龙气护佑。若东梁帝崩,国丧三年,宗室血脉凋零,她与孩子,便是首当其冲的‘不祥’。”
裴衡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竟从未想过这一层。
他只恨裴玄夺他权柄,抢他婚约,毁他前程……却忘了,虞知宁腹中那团血肉,才是这盘棋局里最不容有失的活眼。
“所以公主引我至此,是想让我助裴玄?”他嗓音沙哑。
李念凌摇头:“我要你助的,是东梁帝。”
她指尖轻点佛龛:“镇龙碑不在别处,就在国寺地宫。二十年前先帝为镇压西陲地脉暴动,亲率钦天监凿穿山腹,立碑于此。碑成之日,地火平息,可碑心暗藏机关,唯有‘龙血’可启。若七日内无人献祭,地火复燃,届时整座国寺将陷落为火海,波及半个京城。”
裴衡脑中轰然炸开——怪不得靖郡王府近来频频调遣死士潜入国寺,查探地宫入口!原来不是为盗宝,是为寻碑!
“可……何为真龙血?”他哑声问。
李念凌眸光幽邃:“天子之血,为伪龙血;真龙血者,乃身负龙脉、又未登基之皇子之血。譬如……”
她目光如电,直刺裴衡眉心:“你。”
裴衡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半步,脊背重重撞上佛龛,震得铜铃乱响。
“我?!”他失声,“我是郡王世子,非皇子!”
“你母亲,是先帝亲妹,永嘉长公主。”李念凌声音平静无波,“你出生那日,钦天监夜观星象,见紫微垣旁‘辅星’大盛,与帝星并耀三日不散。先帝亲赐你名中带‘衡’字,取‘执掌天衡’之意。”
裴衡浑身血液冻住。
他自小被灌输“郡王嫡子”的身份,却不知自己血脉里,竟流着一半皇室正统!
“所以……我不是靖郡王亲生?”他声音颤抖。
“靖郡王是你舅父。”李念凌淡淡道,“你生父,是先帝。”
静。
唯有檐角铜铃,在风里一声声晃,空荡荡,响得人心慌。
裴衡眼前发黑,记忆碎片疯狂翻涌——幼时靖郡王看他眼神里的疼惜与敬畏;母亲病榻前攥着他手,反复低语“莫负天命”;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蟠龙玉佩,内里暗刻“承熙”二字……承熙,正是先帝登基前的封号!
他竟懵懂至今!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嘶声问。
“因为七日前,地宫封印松动,地火初燃。”李念凌目光清冷,“而能稳住封印者,唯真龙血脉。你若不信……”
她忽然抬手,指尖划过自己颈侧一道淡痕:“你看。”
裴衡定睛——那痕迹细如发丝,却隐隐泛着金芒,竟与他额角红痣同源!
“我亦承天命。”她声音轻如叹息,“可我身为女子,龙气不纯。唯有你,血脉最正,且……尚未沾染权欲浊气。”
裴衡喉头滚动,许久,哑声问:“若我献祭……会如何?”
李念凌静静望着他:“血尽,人亡。但东梁帝可续命三载,虞知宁腹中胎儿可得龙气滋养,平安降世。”
风忽止。
满院松柏,刹那静默。
裴衡缓缓抬头,望向佛龛中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佛眼慈悲,却照见他满身罪孽——构陷虞观澜,逼死谭氏母女,毒害裴玄,甚至……他袖中还藏着一封密信,拟好呈给东梁帝,状告虞正南私通西凉,证据确凿。
那是他最后的翻盘之机。
只要东梁帝信了,虞家抄家,虞知宁身败名裂,腹中胎儿自然“胎死腹中”,再无后顾之忧。
可如今……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这双曾写下无数阴诡文书、端过鸩酒、挥过屠刀的手,竟要用来,救他最恨之人的性命?
“公主。”他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若我不献祭呢?”
李念凌眸光未动:“地火焚城,死伤数十万。东梁帝崩,新君继位,裴玄必被猜忌诛杀。虞知宁若不死于国丧,也会被褫夺诰命,贬为奴婢,产下孩子,充作官奴。”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而你,将背负天下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裴衡闭了闭眼。
风又起,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不再悲怆,反而透出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好。”
一个字,轻如鸿毛,重如千钧。
李念凌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何时?”裴衡问。
“今夜子时。”她道,“地宫入口在佛龛之后,我已命人移开石壁。你只需……持此匕首,割腕放血,注入碑心凹槽。”
她递来一把短匕,乌木为柄,刃泛幽蓝。
裴衡接过,指尖抚过刃锋,寒意刺骨。
“公主为何帮我?”他忽然问。
李念凌静立片刻,转身欲走,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因为我母妃临终前说……”她脚步未停,声音飘渺如烟,“若有一日,天命所归者困于私欲,愿有人,肯为苍生,剜心为灯。”
话音落,人已没入松影深处。
裴衡独自伫立佛龛前,匕首横于掌心,刃光映着佛面,明灭不定。
他缓缓抬起左手,拇指用力一按——额角那点淡粉红痣,竟缓缓渗出一滴血珠,殷红如朱砂。
血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凄艳的花。
他弯腰,用匕首尖挑起那滴血,轻轻抹在佛龛裂痕之上。
刹那间,裂痕幽光一闪,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随即愈合如初,再无半分痕迹。
远处,暮鼓响起,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裴衡直起身,将匕首收入袖中,转身步出偏院。
山门外,靖郡王正焦灼踱步。见他出来,急忙迎上:“衡儿!如何?”
裴衡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霜色,忽然想起幼时他摔断腿,靖郡王抱着他在廊下走了一整夜,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军歌。
他喉头一哽,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声道:“父王,儿臣……想回家。”
靖郡王一愣,随即大喜:“好好好!回府!为父立刻命人备宴!”
裴衡摇头,声音很轻:“不。儿臣想去芳菲院。”
靖郡王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去见虞姑娘。”裴衡抬眸,眼中血丝密布,却异常清明,“她腹中孩子,需要安神汤。儿臣……亲手煎。”
靖郡王震惊得说不出话。
裴衡却已越过他,沿着山道缓步下行。夕阳熔金,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与一片苍茫暮色融为一体。
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卸下千斤重担。
而山巅佛寺之中,铜铃忽又轻响。
一声,两声,三声。
清越悠长,似送,似祝,似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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