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路杨单独在一起。
路杨误会了他的犹豫,自嘲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不愿意陪我过生日了,但我就是不死心,非得打这个电话……”
“我没有不愿意。”向北打断他的话,“你到底是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不是跟蒋思月在一起了吗?”
“你別听欧阳卢洲胡说八道,我跟蒋思月只是朋友。”向北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再说了,你是我兄弟,我跟谁在一起,也不影响陪你过生日啊。”
原本路杨听他前半句,伤得透透的心刚要死灰复燃,没想到这后半句又再次将他打入谷底。
他不知道这句话向北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是要时刻提醒自己,路杨是兄弟,也只能是兄弟。
“嗯,兄弟。”路杨点点头,故作轻松地说,“那你明天早上陪我看日出去吧。”
“哈?”向北完全没想到陪他过生日要从看日出开始。“真的假的?”
“真的啊。”
“你知道看日出要几点起来吗?”
“三四点吧。”
“……我可以拒绝吗?”向北这次是真的想拒绝。
“不可以。”路杨非常坚定地回答了他,“明天早上四点整,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直到挂了电话,向北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麽就答应了呢?四点起来去爬山看日出,这是不是太疯狂了点?
但路杨这个人就是这麽疯的,只寓v言要他想干的事,就必须把他干成。第二天凌晨,还没到四点,他就已经在向北家门口了。
向北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百无聊赖地在路边踢石子,不知道等了多久。
听到开门的声音,路杨转身朝他看过来,咧开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就像一只走丢的二哈,终于等了到他的主人。
向北简直想上手摸摸他的脑袋。
“你来得也太早了,几点起来的?”向北走过去问他。
“我压根儿就没睡。”两个人一起并肩往前走。
“我也没睡。”向北小声地说。
路杨听到了:“你为什麽没睡?”
向北说:“睡不着。”
路杨说:“要看日出这麽兴奋啊?”
向北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睡不着的真正原因,只是轻轻弯了下唇角,说:“是啊,我还没看过日出呢。”
凌晨四点,整个江城都还在沉睡当中,街上行人寥寥,车辆稀少,连清洁工都还没有上班。所幸街道两旁的路灯是通宵亮着的,两个人才不至于摸黑前进。
江城看日出最好的地点在郊外的东山岭,走过去大概一个小时,爬到山顶大概需要四五十分钟,快一点半个小时应该也可以。
东山岭是江城的一个风景区,漫山遍野的黄桷兰正是盛放的季节,一进山门,清新的花香便随着山风迎面袭来,沁人心脾。
因为是景区,上山有专门的登山道,还算安全。只是这会儿时间太早,进了山之后,没有路灯,不是很好走。
路杨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遇到不好走的地方就回过头来,把手递给向北。
向北稍微犹豫了一秒钟,就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表现得跟以往没什麽两样,才不会让路杨发现他的不对劲。
只是他没想到,路杨握上他的手,就再也没松开。
就算爬到后半段,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脚下的路,路杨也还是没有松手。
向北任他握着,没说话,也没有试图将手从他手裏抽出来。
两个人就这麽拉着手登上了山顶。
原本鱼肚白的天空渐渐开始浮现出很浅很浅的蓝色,天幕中闪烁的星子,也在逐渐亮开的晨光中黯淡下去。
路杨和向北爬山的速度很快,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累,一口气站到山巅,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远山如黛,层林叠翠。一阵山风吹过,那浓艳的深绿,便如同海浪般,由远及近,奔涌而来。
耳边风声簌簌,山鸣谷应,像是群山裏的生灵,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欢迎少年们的到来。
向北说:“真美。”
路杨说:“一会儿太阳出来了,会更美。”
话音落下,天际便出现了一道红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变亮。
向北屏气凝神,死死地盯着那片霞光出现的地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为他知道,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果然,在下一刻,他就看到最远处那座山顶亮了,几乎就是眨眼之间,如轮的旭日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弧。
太阳像是一个极害羞的小姑娘,先是探出个脑门来看了看,才一点点从山峰后面,露出光芒耀眼的绝美面容来,然后毫不吝啬地将黄的、橙的、金的、红的各种绚烂夺目的光彩洒向大地,顿时霞光万丈,千裏熔金。整个天地都因为她的出现而生机勃勃,愉悦欢喜。
几只云雀振动翅膀,从树梢跃起,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万物都在这一刻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树木摇曳,花草起舞,泉水潺潺,鸟鸣啾啾。无数属于大地的声音争先恐后地钻入两个少年的耳膜,连他们脚下翻滚的碧绿浪涛,都因为有了阳光的加持,而变得更加葱翠透亮。
天光大亮,山间晨雾褪去,远处的田地,屋舍,更远处的街道,高楼,都笼罩在温暖的金光之中。勤劳的人们已经早起,寂静的街市渐渐变得喧嚣嘈杂。
向北此时此刻才真正理解了那句“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的含义。
古人日出而作,太阳升起,意味着万物苏醒,纷繁芜杂的人间万事便由此拉开了序幕。
昨日种种烦恼、纠结,统统过去。
向北和路杨并肩而立,共同见证着新的一天到来。
这一天,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意义非凡。
* * *
因为要一起看日出,两个人都各怀心事,没有睡觉。太阳慢慢升高,困意终于后知后觉找上门来,但谁也没有提出要下山去。
两人席地而坐,依然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六七点钟的阳光还没有那麽烈,照在身上有些毛茸茸的温热感。
向北打了个哈欠,路杨转过头看他:“是不是困了?要回去吗?”
向北看着远处沐浴在灿烂日光中的群山,摇了摇头,轻轻说了一句:“舍不得。”
这难得的两人独处的时光,他舍不得就这麽离开。
路杨以为他说的是这裏的景色太美,所以舍不得走。
“你一夜没睡,早点回去补个觉,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路杨话没说完,发现向北的脑袋已经开始朝前一点一点。他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小北?”
向北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脑袋又往前点了点。
路杨看他困成这个样子,这会儿下山也不安全,于是大着胆子说:“要不,你靠我肩膀上……睡会儿?”
他说出这个提议,当然是有私心的。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裏,他想跟向北亲密点,再亲密点。
但他拿不准向北会不会同意,毕竟在这之前,向北已经很久没有搭理他了。他不知道如今自己在向北心裏,到底是个什麽定位。
向北没有回答他,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
路杨又叫了他一声,刚要伸出胳膊将他揽过来,向北的头便先一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路杨顿时连动都不敢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向北真的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听着向北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突然有种想要将心底所有隐秘的情感统统宣泄出来的冲动。
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永远也没有机会说了。
“小北?”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要贴到向北的额头上,“你睡着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向北平稳的呼吸声。
“小北,今天的日出真美,可能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看到比今天更美的日出了。因为今天这场日出,是你陪我一起看的。
“这段时间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路杨笑了笑,“肯定没有。如果你有想起过我,怎麽会这麽多天都不跟我说话?哦,你要是醒着,肯定会说,我也没有跟你说话。因为我不敢。你不知道,昨天我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给你打的电话。你也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的拒绝。
“你这麽聪明,一定知道我在说什麽。你早就已经看出我对你的感情不单纯了,所以才找理由让我离开你家的,对吧?我装作若无其事,装作什麽都没发生,以为这样就可以和你像以前一样,继续做朋友。但终究还是我太天真了,这种事,怎麽可能当做什麽都没发生?
“我明明就那麽喜欢你,喜欢了好久好久。从你在我生命裏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占据了我所有的目光。你那麽优秀,那麽耀眼,那麽好看,偏偏打架还那麽厉害。你说,我怎麽能不被这样的你吸引?我暗恋的从来都不是別人,是你。
“住在你家的那段时间,是我活了十七年,最快乐的时光。我的人生原本是一片灰暗腐朽的废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的关心我,在乎我。所以我旷课逃学,打架斗殴,得过且过,自暴自弃。是你,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什麽是家的温暖。也是你,让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你说,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想阿姨做的菜,想奶奶包的馄饨,想院子裏的樱桃树,想跟你一起在厨房洗碗。可是现在,那个家,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但我一点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你。不过我会隐藏得更好一点,不让你看出来。那样,我就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
路杨对着初升的太阳,将自己深埋心底的隐秘情感和盘托出。
阳光之下再无秘密,我给你的,就是我的全部。
“小北,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路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裏,并没有注意到向北从始至终攥紧的拳头,更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向北抑制不住轻颤的睫毛。
太阳慢慢升高,温度也渐渐升了起来。
向北的脖子酸痛得厉害,掌心也被自己掐出了血痕。
他发挥出了有生以来最好的演技,继续靠在路杨的肩膀上又“睡”了一会儿,才装作刚刚醒过来的样子,揉了揉脖子,迷糊地问路杨:“我睡了多久?”
路杨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刚那番话,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然而向北睡眼惺忪说脖子疼,借机移开了目光。
“不到一个小时。”路杨边说边从地上站起来,然后伸手去拉他。
向北揉着脖子也跟着站起来,巧妙地忽略了他那只手:“我饿了,下山吃东西去吧。”
“好。”路杨收回手,跟他一起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较好走,又是白天,视野清楚,两个人仅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山脚下。
东山岭景区外头就有早餐店,路杨点了向北爱吃的油条麻团小笼包,加两碗豆浆,坐在他对面。
向北拿起一次性的筷子掰开,先夹了个麻团咬了一口,又喝了口豆浆,认真吃饭的样子跟他平常没有什麽两样。
难道真是自己心虚想多了?向北刚刚确实睡着了,并没有听到他说的这些话?
不过也对,如果向北真的听到了,怎麽可能还会如此冷静淡定地跟他一起吃早餐?之前只是猜到他可能存在那样的心思,就把他赶出了家门,现在要是亲耳听到自己的表白,怕是早就吓得不见踪影了。
路杨又是庆幸又是失落地低下头,默默喝了口豆浆。
两个人吃完饭往回走。大概是想跟向北多待一会儿,路杨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说要打车。向北也没提,就这样跟他一起压马路。
八点多钟正是小城一天之中最忙碌的时候,上班的遛弯的出来吃早餐的,基本都在这个时间出门。因为再过一会儿,就该热起来了。
回程两人走得很慢,但就算再慢,距离也就那麽长,一小时走成了九十分钟,终究还是要走到头的。
向北家的大门就在眼前,路杨的心也越来越沉。下次要再约向北出来,不知道要用什麽借口了。
“到家了。”向北说。
“嗯。”路杨应了一声,“你回去再睡会儿吧。”
“你也是,好好补个觉。下午是不是还要训练呢?”
路杨点点头:“对。”
“定好闹钟,別睡过头。我回去了。”
“好。”
向北往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站到路杨面前。
“还没跟你说生日快乐。”
路杨看着他黑如点漆的眼睛,心跳不由自主地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向北便一把搂住了他。
路杨直接愣在了当场,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生日快乐。”向北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天天快乐。”
说完根本不给路杨反应的机会,放开他转身几步就进了院子,留下路杨站在门外,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所以,向北到底听没听到他的表白?如果听到了,这个拥抱又是什麽意思?
向北全身的力气在进门之后像是突然被卸掉了一般,直接就靠着门板蹲到了地上。
他展开右手,看着掌心几个月牙形状的血痕,深深吐了口气。
还好他指甲不长,伤口没有那麽深。但这几个小小的伤口,却不知道为什麽,让他痛彻心扉。
路杨喜欢他。路杨也喜欢他。
原来路杨暗恋的那个人,就是他。
向北想起去年寒假,路杨眉飞色舞地说他暗恋的那个人,有多麽优秀,多麽好。自己当时是怎麽回答的?
哦,他问:“世界上有这麽好的人吗?”
路杨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当然有。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路杨,你真是个傻子。”向北把头埋在膝盖上,很快眼睛的地方洇湿了一小片。“我一点也不好。我连自己喜欢你,都不敢承认。”
天知道他听到路杨说喜欢他的时候,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让自己保持清醒,没有头脑一热睁开眼睛,接受他的表白。
因为他有多高兴,就有多害怕。
原以为路杨有暗恋的人,即使自己再喜欢他,也会把自己对他的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努力退回到好朋友好兄弟的位置,一辈子也不会让他知道。
可是路杨说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他读了这麽多年的书,学了那麽多知识,却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告诉他,应该怎麽处理这样特殊的感情。
两个男的,要怎麽在一起?
他知道什麽是同性恋,他也知道这三个字代表的是怎样的艰难。妈妈和奶奶能接受吗?兄弟们会怎麽想?学校的老师同学知道了,又会怎麽看他们?
就算他可以什麽都不在乎,路杨可以什麽都不在乎吗?他们现在的年纪,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确定,又怎麽能够承担对方的未来?
学生时代的爱情,就连正常男女都无法保证能有好的结果,更何况是两个男的?
如果他和路杨有一天必须面对分离,那他寧愿从未开始。
向北抬起头来,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仰头望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从兜裏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唐老师,您上次说的那个夏令营,现在还能报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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