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削减了陆军的编制,又打击了财阀和其背后的政治势力,并在国民面前成功的树立了平民政府的形象。虽然西园寺公望内阁号称是民党和官僚的联合,部分的代表平民的意志,但是西园寺本人却是大贵族,这个所谓的代表平民意志的政府,在政策上并没有倾向于民众。
而海军先后两任内阁,伊东内阁虽然把精力放在了备战上,但还是提出了不少维护社会公平的政策,比如对于工人的工作时间时长加以限制,并试图制定最低工资法和社会福利保障,虽然大多数政策因为战争的爆发而被迫中断,但是伊东内阁在平民眼中算是难得的愿意照顾平民的政府,而不是一味的高喊国家利益。
山本权兵卫此次刚上台就推动了军缩案,并从财阀手中夺取了电网业务,这无疑也是表明了他和伊东内阁的执政思路其实是相近的,对于民生问题都放在了极高的位置进行考虑。这样的执政思路,实际上正在淡化海军身上的藩阀特征,而使海军和平民联系在了一起。
田村对此是感到忧虑的,事实上陆军内部同样有着一种声音,就是认为陆军应当成为国民的代表,而不是天皇的军队,因为强调天皇的军队,实质上是让军队和国民对立起来,这将会让陆军失去国民的支持,而陆军的兵员正来自于国民之中,如果国民不支持陆军的话,那么陆军很难获得在国策上的话语权。
这种声音虽然是对于山县元老提出的天皇制军队理论的反驳,发出这些声音的军人未必是真的反对天皇制军队的说法,只是不满山县为首的长州派军人把控陆军的现实。但这无疑是陆军的一条出路,现在海军却先走了一步,田村自然是担忧的,一旦国民认同了海军作为自己的代表,那么陆军又该怎么办?
不过田村也知道,现在他还需要海军的支持,想要考虑陆海军之间的地位问题,这还需要他先克服长州派之后对他的打压,自己能够真正领导陆军的时候,现在并不是和海军争论的时候。
706
在飞鸟山涩泽荣一的本邸内,根津嘉一郎等垄断东京电灯产业的名人正在向涩泽子爵诉苦,他们的诉苦内容自然就是山本内阁插手电网建设一案,他们觉得这是以权力干预商业经营的蛮横之举,是对良好的商业自由的破坏。
对此,涩泽荣一只是倾听,并没有出声发表自己的看法,虽然在伊东内阁时他出山为海军站了一次台,但实际上涩泽并不想回到权力中心去,他之所以愿意为海军站台,是为了和他所看好的日本下一代政治人物建立起关系,以确保自己所开创的资本主义事业能够继续发展下去。
涩泽荣一眼中的下一代日本政治人物当然不是指伊东祐亨和山本权兵卫这些人,虽然相比起明治初年的政治人物,他们也可算是第二代,但这些人是没法成为未来日本的决定者的,因为他们距离明治初年的政治太近,使得这些人没法压住维新时代政治家们的光芒,他们只能传承这些政治人物的意志,而没法背离这些初代政治家们给日本设定的道路。
想要决定日本未来的下一代政治人物,必然是在初代政治家过世之后掌握权力的政治家,而这样的政治人物,现在都还是一群刚出茅庐的年轻人而已,老实说看起来每一个都差不多,在没有经历过时间的沉淀之前,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人能走到最后的位置。
但是林信义显然是一个意外,这个年轻人在无意之间已经把自己的同龄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让涩泽认为,他只要能活着就必然是日本下一代政治人物中最出色的一位,所以涩泽才会把重注下在他身上。和海军的合作虽然有利于涩泽财团,但是涩泽最为看好的还是和林信义的合作。
对于涩泽来说,到了他这个年纪,金钱利益和权力其实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如何将自己的事业保留并进一步发展,最终让自己在历史上留有一席之地,这才是他现在最大的欲望。
根津嘉一郎这些电灯业的投资者对于山本权兵卫的不满,他是能够理解的,毕竟都是商人么,看到原本该是落入自己口袋里的钱却被官员用权力硬生生的掏出去,这可比官员强行向他们索要贿赂还要令人憎恨,毕竟贿赂是有上限的,而一个产业被控制了,商业的发展就遭到了限制。
只是,日本商业不受限制也就是维新以来这几十年而已,在江户时代,商人本就被处处设限,所以涩泽觉得这些年青商人实在是过于大惊小怪了。商人既不掌握政权,也不掌握武力,却试图把天下的财富都聚拢在自己手上,所以天然受到官员、军人及平民的嫉妒和不满,商人的自保之道无非就是自我设限,和用金钱供养权贵者以换取庇护。
涩泽荣一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把大量发展起来的新产业拱手让人,并极力维护和伊藤博文的关系,正因为涩泽财团始终不在第一行列中,所以涩泽财团的声誉远比三井、三菱、安田等大财团要好,国民发泄对财阀的不满时,很少把涩泽财团列入第一目标的。
山本权兵卫把电网事业从各电力企业中剥离出来,在涩泽看来这是一种相当温和的手段,如果是伊藤或其他人主导这件事,恐怕就会直接对各电力公司进行打压,然后扶植一家自己人的电力公司去吞并这些公司的业务了。
而且这件事上,山本内阁赢得了国民的支持,电力事业引入日本差不多二十余年,现在日本人都知道电力是个好东西,不但可以在夜晚提供更明亮的光线,还能带动机器运转。但是这样的好东西却依然不能在日本普及,因为电力的价格实在太贵,所以国民对于电力公司的贪婪向来是批评居多的。
特别是在武汉实施了国营电力事业后,对工业用电采取的低价策略,直接导致了大量资本向武汉的聚集,就连一些日本商人也把工厂从上海搬迁去了武汉。
这些日本商人对国内记者这样表示,虽然武汉不能给与外国人特权,但是也不歧视外国人,相比起上海被英国控制的电力和公共资源,日本商人在武汉反而比在上海更能和欧洲商人展开竞争。而武汉的电力价格之低,使得他们在武汉的生产成本出现了大幅度的下降,这极大的弥补了在工人工资方面的支出。
事实上武汉能够吸引到大量外国资本投资的优势还不止如此,武汉的工人工资虽然要比上海高,可是相比起欧洲工人而言还是要低的,而武汉工人因为获得了统一的技能培训,所以工人素质实际上要比上海的工人强的多。
而且上海市场其实是一种无序竞争的市场,也就是你在上海市场出售商品其实并没有什么固定的客户,买办只不过是包销了洋行的商品,而买办对于内地的销售情况其实并不是固定的,因为这种销售状况和当地的农业生产有着极大关系,要是农业收成不好,哪怕是地主也会减少消费。
所以洋行对于中国市场始终是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虽然这个国家的人口比得上整个欧洲的人口,可是这个国家的消费力甚至不如一个印度。除了那些和政府方面进行交易的军火贸易,其他贸易都不稳定,起伏波动都相当大,这对于工业生产来说,中国市场绝不是一个优秀的市场,因为工业生产需要一个稳定的销售市场,否则就不能让生产不断扩大。
但是武汉政权提供给了外国商人一个理想的销售市场,德国资本之所以大力支持武汉政权,就是因为武汉政权能够提供给德国资本以稳定上升的销售量,这使得德国资本可以按照计划不断扩大生产,从而保持了资本的不断增殖。
对于一个比武汉人口大的多的东京,且发展也比武汉早的都市,东京的电力事业发展了二十余年居然还是在无序竞争当中,这个城市一半以上的居民还没有享受到电力照明的恩惠,涩泽觉得把电网收归国有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大家就可以安心于发电设施的建设,而不必去和同行竞争客户了。
所以对于根津嘉一郎等人的抱怨,他一点都没有想要替大家出头的意思。当然,在这些人的追问下,他也含糊其辞的应付了几句,“虽然内阁现在的政策确实有干涉商业自由之嫌,但是国民的不满才是最重要的,要是国民都站在政府这边,那么作为商人就该顺从国民的意愿加以改正。毕竟,商人是依赖于顾客才能生存的…”
根津嘉一郎能够感受到涩泽荣一对这件事的敷衍态度,这可和过去的涩泽的立场有些大相径庭了,过去的涩泽向来是反感政府插手商业竞争的,他一直强调欧洲的商业之所以强大,就在于欧洲的商业自由上,政府不能动用公权力去干涉商业的自由竞争,这才能让商业保持良性的发展。
不过他本人其实对这件事倒也没有其他人那么的义愤填膺,虽然他也是利益受损者,但是他现在正逐步向着正在政治上崭露头角的
东京-长野派系靠拢,因此知道这件事实际上是小川平吉等人在主导推进,在这件事上过于活跃,将会令小川对自己的看法有所改变。
如果是过去的小川平吉,根津嘉一郎自然不会加以理会,虽然小川和宫中和帝大法律系有着关系,但是这种关系并不能让小川和他所掌握的甲州-东京商人势力对抗,毕竟搞政治没有金钱的支持,是没法获得地方上名望家的支持的。
但是现在么,根津嘉一郎却不得不对小川为首的东京-长野派系表示一定的敬畏了,因为这一派系和海军建立了关系,并从大财阀中获得了资金支持。和对方相比,他们这些中小商人组成的圈子,反而成为了弱势的一方。
不过为了维持这个圈子的和睦,根津嘉一郎不得不出头来谋求对这一事件的解决,哪怕解决不了,他也得做一个样子出来,不能让人觉得自己不能承担责任,那么这个圈子就没法维持下去了。根津嘉一郎还是明白自己的实力的,没有了甲州出身的商人们的抱团,那么他实际上是没法抵抗三井、安田等大财阀的进攻的。
他们之所以过来向涩泽诉苦,就是因为他们其实也算是涩泽财团的外缘,东京电灯事业正是涩泽当年牵头组建的,虽然之后涩泽退出了企业经营,但双方之间还是保留了不少私人交情,在某些时候双方也是互相支持,以抵抗政府和其他大财团的施压的。
看到涩泽今次不肯出头,根津嘉一郎也只好问道:“那么荣一翁觉得,我们今后在电力事业上该如何经营呢?政府会不会得寸进尺,连发电事业也一并国有化呢?”
这个问题终于让房间内安静了下来,这显然也是大家最为关心的重点,失去电网的建设权力只是经济上受到了损失,但是大家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要是政府最终目的是把整个电力事业都国有化,那么大家自然就要早做准备了。
看了众人一眼后,涩泽终于断然的答复道:“那样的话就确实过分了,我必然会和大家站在一起控诉政府的不当之举。发电事业是需要技术和管理的,从早前的国有事业来看,政府在产业发展上只会赔钱而已,这显然是对国家不力的错误决定,我相信很多人都不会想要走回头路的…”
涩泽荣一给出的理由虽然不充分,但立场至少是明确的,大家其实并不关心国有企业为什么只会赔钱,他们关心的是,政府会不会夺走自己的产业。而涩泽的表态算是给大家吃下了定心丸,这表示包括涩泽在内的财阀们会反对政府的得寸进尺,把个人财产占为国家所有。
能够得到涩泽的这个保证,来拜访的众人就松了口气,这是他们今日预设的底线,他们所担心的就是,当政府把打压财阀作为政治路线时,他们会成为被大财阀抛出去平息争端的炮灰。在这个底线之上,才是希望涩泽为他们出头,阻止政府的电网国有化计划。
不过显然涩泽只愿意保证底线,对于阻止电网国有化并没有什么兴趣,他随即看着其中一人发问道:“藤冈,你来说说,电网国有化真的那么的有碍电力事业的发展吗?”
藤冈市助作为日本第一批电气人才,他甚至和爱迪生有私人联系,因此他所领导的东京电气株式会社,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关东电力事业的技术支持者。和他一比,在场的其他人只能算是电力事业的投资者而已,在实际业务上是不精通的。
面对涩泽的提问,藤冈市助思考再三后还是老实的说明了自己的看法,“如果政府实施电网国有化确实是从国民的需要出发,那么我认为是有利于电力事业的发展的。我只是担心,政府把电网国有化之后,只会低买高卖电力,而不肯把资金用在电网建设上,那么这对于电力事业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政策。”
涩泽荣一听了之后,终于点了点头道:“藤冈说的才是公允之言,现在的重点在于政府把电网国有化之后要给出规划方案,好让国会加以监督,而不是一味的反对国有化。所以,大家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国会对于电力事业的政府规划方案设计上,而不是反对国有化电网,这样我们才能获得国民的支持么…”
涩泽的话语并没有说服众人,毕竟这个国会监督政府规划,怎么看都有些虚,能否真正落实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是大家现在利益受损却是确定的。不过涩泽很快又说道:“当然,光依赖国会去监督政府还是不够的,我们各电力会社也该坐下来谈一谈了,像过去那样互相攻击,对于大家来说都是没有好处的,不如坐下来协商一下,规定好生产标准、商品价格,这样大家之间的争斗也就不会落在国民眼中,政府也就不会借助民意来打压市场竞争了…”
涩泽提出的其实是康采恩的模式,在经历了激烈的自由竞争阶段之后,日本国内的市场其实已经趋向于饱和,而这场对俄战争的胜利,使得日本的商品终于有了向外扩张的机会,因此涩泽认为自由竞争应当受到限制,当前日本的资本主义应当在维持生产的情况下,向海外市场扩张,并逐步提高工人的生活水平,从而把一部分利益分享给劳动者,从而缓和国内的社会矛盾。
这一想法并不来自于林信义,但是林信义在伊东内阁时期提出的提高工人福利的经济方针,确实刺激了涩泽对当前日本国内社会矛盾的思考。虽然涩泽并不认同以劳动者为生产中心的经济理论,但也确实从过去的资本中心论转向了资本和劳动者并重的思想。
这也是涩泽对于林信义提出的亚洲经济循环模式认同的思想基础,即由日本取代列强成为亚洲各国的工业和科技提供者,同时又代表亚洲向欧美出口初级工业品,从而尽可能的替亚洲各民族保存一部分利润以改善生活,而日本也将会从这种国际贸易模式中获得利益。
对于涩泽的这个想法,如藤冈市助这样的留学派是极力支持的,他们看过国外的资本主义,知道日本和欧洲的资本主义的差距,认为当前日本的资本主义还是太过弱小,需要不断增强才能抵抗住欧洲资本的进攻。
但是对于那些旧商人转型的资本家们来说,他们相当的不愿意把自己的产业交给别人来经营,哪怕自己经营的水平不行,可至少公司是完全受自己控制的,不必受别人指手画脚。说句实话,这种统一经营的模式和国有化其实也没啥区别,不过是把产业转移给国家或是转移给个人的区别罢了。
哪怕是根津嘉一郎这种具有开阔眼光的商人,他认同自己控制竞争对手的企业,但反对把自己的会社交出来给别人管理。所以涩泽的提议,终究还是没能得到这些人的回应。
在涩泽看来,电灯事业作为一个新兴产业,加上现在政府又在推动电网国有化,因此这是目前最容易达成康采恩协议的行业,但是面前这些商人的私心,还是击破了他的幻想。他自然也就对这些人的兴趣大减,不愿意再和他们应酬下去了。
在这场会面结束之后,涩泽还是决定,要先从自己的亲信开始,建立一个康采恩的模板来作为典范,只有当这个模式能够给企业带来更大的好处,那些目光狭隘的小商人才会放弃自己不合时宜的坚持。
707
随着河原要一逐渐坐稳海军大臣的位置,海军内部的争斗终于缓和了下来,于是林信义的精力开始集中在了革新团体内部的架构整理上。
虽然在林信义的主张下,革新团体建立起了总评议会和分评议会这样的上下级组织结构,虽然对于军队内部的规则来说已经违规,但是评议会作为一个讨论会议的模式,对于成员并没有强制性的约束力,只是能够把不服从会议决定的成员开除出会议而已,这个组织的集权程度大致还在海军上层的容忍范围之内。
当然,既然组织已经建立起来了,那么组织的权威自然也就产生了,虽然革新团体主张自己是志同道合者集结在一起的讨论会议,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政治团体,但实际上大家心里清楚,会议决定对于成员来说还是有着一定的约束力的,因为你不接受的话就等于是自动离开了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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