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中国,不保大清。”
面对这样的年轻人,梁鼎芬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在他主持的两湖书院内,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偏激一点的已经是,不灭满清无以保中国了。可以说田均一这种已经是相当温和了,要是连这样的人不能留,那么朝廷这边就剩下一群无能之辈和贪官污吏了。
所以,对于田均一这些年轻人,梁鼎芬也只能替张之洞盯着使用了。只是对于已经有了一个革命纲领和革命道路的劳工党来说,没有组织的梁鼎芬就比较好对付了。劳工党可不是那些只会喊革命口号的革命青年,从组织到宣传,劳工党都有着专人负责的,因此劳工党很轻易的就对梁鼎芬的监视进行了反监控。
特别是在掌握了大量资源的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后,田均一对于汉口的掌控能力甚至已经超过了在武汉经营了数年之久的梁鼎芬。虽然他还不能干涉警察局和军队的人事,但是警察局和军队的预算却已经掌握在委员会手中。
而在工会组织建成之后,劳工党对于武汉三镇的掌握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武汉和上海类似,这是一座近代的工商业城市,而不是北京那样的纯消费城市,这座城市里力量最大的其实是劳动者,因为武汉的衙门手中的力量,再加上士绅的力量,都没法超过这座城市劳工者数量的十分之一。
田均一等劳工党主要成员越是努力去建设,便发觉自己手中的力量越来越雄厚了,这让他们也进一步感受到了,革命的爆发只是需要一个时机,他们就能把手中积蓄的力量都释放出来,这自然也就让他们更加努力于自己手中的工作了。
花园内,几人坐在凉亭内,杨衢云向着田均一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进展,“总督那边,死活都要主张银币应当以两来作单位,他反对废两改元,也反对采取金本位制度的货币。
而德国人那边,他们则一再要求我们的新币应当和马克固定兑换比率,他们甚至愿意给我们贷上一笔款子,存在柏林用于结算外贸业务。
我的看法是,总督对于洋人的警惕是必要的,但是反对废两改元,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本地钱庄的压力。本地钱庄数百个,总资本额四五千万两。不得不说,在中央银行没有成立之外,抵抗外国银行插手本地贷款业务的,也只有这些钱庄了。”
田均一微微颔首说道:“货币若是不够稳定,那么外贸就会大起大落,这对于发展工业当然是不利的。因为工业追求的不是一时之利益,而是一个较为稳定的销售渠道。
今年生产供不应求,明年却有一半产品卖不出去,这剩下的积压产品就把活动资金和利润全挤占了。那么后年怎么办?到底是继续生产,还是缩小规模呢?
所以,在对外贸易这部分,需要一个稳定的本位币是必要也是必须的。但是真的跟着德国人走,也未必是件好事。”
杨衢云被田均一的话绕的有点晕,他只能直白的问道:“那么均一同志的意见到底是什么?”
田均一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思考了好一会,才放下手开口说道:“林枫同志曾经和我谈过一个观点,他认为从奴隶社会到资本主义,都是在塑造人的认知的过程。
张之洞为什么要反对金本位制,反对废两改元?因为封建主义的本位币是权力,你想要享受什么样的待遇,那么就要看你掌握了什么样的权力,和你付出多少劳动,获得多少资产是无关的。
所以,张之洞即便再怎么推动新政,但有一点是决不会改的,就是权力决定一切,新政的目标是维护权力而不是挑战权力。这就是他不接受金本位制度,也反对废两改元的一个认知。
因为他很清楚,不管是金本位制度,还是废两改元,本质上就是否定权力决定货币价值。即便权力只是遇到了一点点挑战,权力也会毫不留情的进行反击,这就是权力的本能。
那么列强所鼓吹的金本位制货币是什么?是黄金才是财富,不管黄金从何而来,只要你拥有黄金,那么你就能用它交换到一切,哪怕是权力。
那么劳动者手中有黄金吗?显然是没有的,所以权力属于资产阶级。而因为这权力是用黄金交换而来,资产阶级便认为自己是公平交易,他们统治劳动者乃是理所当然。
一旦劳动者的认知被塑造成功,那么即便他只是一个出卖劳力为生的劳动者,他在精神上依然是个资本家。他会认为,自己没有黄金,是自己不够努力,而不是自己受到了资本家的压迫和剥削。
因此,对于我们而言,这两种认知都应当是属于要被打倒,要被消灭的反动认知。社会主义的核心观点就是,只有劳动才能创造财富,任何交易都应当建立在以劳动为价值尺度的交换上。这就是我们需要向劳动者传播,并为他们建立的社会主义的认知。”
杨衢云若有所思,一旁的谢缵泰却已经有些明白过来,向着田均一问道:“所以,我们现在建立的工业和农业的交换体制,就是为了重新塑造工人和农民的认知吗?”
田均一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劳动创造财富,但是自己消耗掉的那部分只能叫劳动的维持成本,只有拿出来交换的劳动成果才叫财富。
所以,社会主义的生产同样是以交换为目的的,但是我们交换的目的是为了满足人的需求,而不是为了追求利润。
只要理解了这一点,那么我们的生产目的就很明确了,农业生产是为了满足城乡无产阶级和工业的需要,工业生产是为了满足城乡无产阶级和农业的需要。
因此,对于我们而言,湖广近六千万的人口,他们的衣食住行和生产所需都是我们需要进行满足的生产目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夺取政权的原因,因为不管是满清政府,还是那些地方乡绅,都不可能主持这样的生产建设。至于资本家,我国的资本家几乎就没有,不过是一些依仗权力垄断的官商而已。”
程家柽再一次被田均一的主张所震动了,这位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农科的高材生,在留学的第一年就认同了孙文的革命理念,之后梁启超在日本开设大同学校他也去听过课,从而和田均一、秦力山等相识了,只是他毕竟还在学习当中,因此对于劳工党的聚会参加的不多,直到今年回国后才正式加入了劳工党。
他加入劳工党是因为赞成革命,劳工党主张的社会主义革命,他觉得很有逻辑,至少比孙文的民族主义和民权主义要更加的实际一些。孙文的演讲确实能够激动人心,但是激动完之后对于如何革命还是一片茫然,而劳工党的社会主义革命至少有一个确定的目标,消灭地主阶级,实施土地改革。
虽然他家也是地主,但是劳工党的不少人几乎都是,因为不是地主家庭根本供不起一个人读上十几年的书。有许多人因为劳工党的主张而不愿意加入,甚至加入之后还是选择了退出,但是能够留下来的,几乎都已经认定地主阶级的消亡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无非就是,他们是应该什么都不做,看着地主阶级和这个国家一起灭亡?还是自己动手去消灭地主阶级,至少让国家生存下来。
而且,劳工党所说的消灭并不是从肉体上消灭,而是从经济、政治和文化上要求消灭这一阶级。程家柽听过之后,每次都觉得耳目一新,并没有让自己感到有什么愤怒的地方,因为他确实也无法代入到地主阶级的心态当中去了。
田均一继续说道:“但是,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够,所以不能在夺取政权之后,一下子废除掉那些阻碍满足人民需求的不合理的制度。我们只能努力去做,当前我们能做的部分,比如,利用生产-销售合作社,把农产品和工业品集中起来进行交换,从而避开外商和私商对于工农业产品交换的控制…”
第128章 合作
田均一进一步说道:“当前的农业和工业之间的交换,我们要把主要的方向放在农业合作社同工商业合作社之间的交换上。
我们必须要通过合作社这个组织,把农产品收上来,把工业品送下乡,并通过银行贷款来绑住合作社同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促进生产力的发展,从而满足更多工农的需求。因此货币不过是用来标记交换价值的,只有在对外进行贸易的时候,货币才需要金银作为支付手段,在两个合作社之间的交换,应当按照工农业产品的劳动价值进行交换。
为了确保这个交换模式能够建立起来,提高农产品的价格,不断的降低工业品的价格,就会成为一个长期趋势。在没有掌握政权之前,不能采用行政上的手段把外国工业品驱逐出我国的市场,那么我们就得先学会商业上的手段和他们进行竞争。
了解各个合作社需要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然后由商业合作社向工业合作社下订单,接下来工业合作社就可以开始组织生产了。商业合作社在农业和工业之间居间转承,银行为三者提供足够的生产资金,然后通过对外出口来回收必要的金银储备。
当前想要对外出口获得外汇,一个是传统出口品,茶叶、生丝和桐油、猪鬃等,新兴的就是棉花。湖北本就有种植棉花的传统,此前又引入了美棉。但是由于官府只管发放种子,不管之后的播种和收购问题,因此这些美棉推广的并不是很好。
我们应当通过生产合作社,扩大棉花种植的面积,并逐步的改良品种,最终形成适合于本地区气候的棉花品种。德国不是一个棉花产地,所以他们的纺织业需要从国外进口棉花,当前德国进口棉花的地区主要是奥斯曼帝国,但奥斯曼帝国的棉花产量并不能完全满足德国棉纺织业的发展,因此我们还是可以通过棉花收回一部分马克用于支付进口的机器货款的。
另一个新兴的出口品就是大豆,欧洲地区的工业发展需要大量的油脂,德国此前主要是从太平洋等地进口椰干榨油,但是他们对于油脂的要求是不断增长的,所以对于豆油和桐油也有着极大的兴趣。组织大豆和桐油的生产,也能为我们换回一部分马克。
而且,我国年进口棉纱400万担,这是一笔相当庞大的支出,如果我们能够自己生产棉纱,然后同农民进行交换,就可以把这部分外汇节约下来,从而可以集中到重化工工业的建设上来…”
谢缵泰最为认同林枫提出的工业化道路,他在没有投入革命之前就开始研制飞艇,并成功的完成了这一设计,但是清政府并不需要他的设计,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清政府彻底失望,认为这个政府只要存在下去,那么中国就没可能追赶世界的进步,从而转为了一个反政府支持者,他的父亲也同样持有革命的立场。
他也是兴中会中最先认同劳工党的人物,甚至比杨衢云还要早。假如说杨衢云是对兴中会投向日本人感到失望而转向了劳工党,那么谢缵泰则是认同了劳工党工业化的主张而选择加入劳工党的。
他听了田均一的工农业交换理念后,也点头支持道:“确实,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发展重化工工业,特别是要完成煤铁的自我循环。
我们现在能够把煤炭和铁矿石挖出来,也能够把煤炼成焦炭,把铁矿石变为生铁,但是我们还不能把钢铁变为采矿用的机器,不能制造推动机器运转的动力设备,也不能制造火车头和一艘完全国产的轮船。
只要我们不能完成这一循环,那么我们就不得不从国外进口那些本可以自己生产的设备,我们的工业增长就掌握在外人而不是自己手中。
我认为,至少要先完成煤铁的自我循环,让这个环节上的每一台机器都能国产化,那么我们就可以不假手于外人,而进入到自我增长的阶段了。以我国丰富的煤炭和铁矿,只要我们能够把它们开发出来,国家也就富强了,列强也就可以被赶走了…”
这一次的淮盐巷会议,算是真正的把劳工党的工农业组织、生产和销售及货币政策的雏形给探讨了出来。三月中旬,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在汉口召开了一次工商业大会,在会上田均一做了一次发展武汉实业的发言。
他拿着一只铅笔对着大厅内的三百多商人代表说道:“这样一支铅笔,价值300文,差不多是一个码头工人一天的工资。而我手上的这支钢笔,价值2.5两,差不多就是一个月的工资,在欧美这样的钢笔是最劣质的产品。
诸位,自从朝廷推行新政以来,各地的新式学校都在大肆建设,但是在学校的建设过程中我们也发现了几个难题。一是老师不够,不过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建立师范学校去解决。二是校舍和桌椅不足,这个我们也能自己去建设。
但是,学生需要的课本、纸笔,老实说已经成为了妨碍穷苦人家入学的最大障碍,哪怕我们再怎么减免学费,课本和纸笔还是要学生自己负担的。对于某些家庭来说,他们的收入连温饱都解决不了,怎么还可能再花一笔钱去购买课本和纸笔呢?
这个问题就要从两个方面下手,第一是政府要去发展地方经济,提高百姓的收入;第二就是希望各位能够投入实业,降低民众的生活成本…”
汉口商人并不缺乏资本和眼光,比如法商立兴洋行的前买办,现在是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的买办刘歆生,在湖广总督府修建张公堤之前,就已经开始收购汉口的土地,但是被总督府禁止汉口土地交易,强行征收了城墙外所有的土地。
对于这件事,刘歆生一度是反对的,甚至联合了一批商人向总督府提出了控诉。但是这场控诉最终不了了之,因为和这些商人的个人利益相比,显然建立张公堤的工程更得到汉口人的支持,而且土地的地主对于被征收也没什么恶感,因为总督府是以高出市价的价格征收的,无非有一半购地款被转为了土地债而已。
相比起刘歆生以一两串铜钱就收购一方丈的价格相比,地主和农民自然更支持总督府的强制征收。
而想要投资实业和现代工业的商人也很多,比如宁波商人宋炜臣就一直想要投资自来水和电力行业,但是因为资金不足所以还在计划之中,但是总督府突然设立了武汉自来水公司和电力公司直接让他的计划泡汤了。
刘鹄臣兄弟、李紫云、周文轩、周仲宣等人,都对现在蓬勃发展的汉口城市建设感到了眼热,但又不知该怎么加入进去。过去总督府只会要求他们购买官办企业的股份,却不肯给他们经营权,这自然是引发不了他们的兴趣的。
但是现在这个经济发展及城市建设委员会却到了过来,不仅不再打他们钱包的注意,还给他们指明了投资实业的方向,这让他们有些心动,但又有些担忧。
比如刘歆生就怀疑的向田均一问道:“田委员,你该不是想让我们高价接手你们手上的土地吧?我听说,现在城墙周边的土地已经和城墙内一个价格了,这样高的地价,我们怎么接的下?”
刘歆生的话引起了不少商人的赞成,他们并不认为这些土地不值这些价钱,因为铁路和租界之间的地区已经开始规划新马路了,因此这些过去的贫民居住的地方,日后肯定是要上涨的。总不可能沿江一带的地价800-1000两每方丈,就距离几百米的地方连一百两一方丈都不值吧?只不过现在这些土地都在总督府手中,大家才觉得不应该值这么多。
对于这些商人们的不满,田均一只是伸手压了压,口中说道:“请安静,安静,听我在说几句。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并不打算出售土地赚钱。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发展武汉三镇,最终把武昌、汉口、汉阳联系为一个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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