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报他都看的相当慢，还抬头向旧友要了纸笔，亲自动起手来进行计算了。

    山田看着极为好奇的问道：“这上面的文章真的有用？”

    秋山一边计算，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是，因为这些技术本身就存在，只是日本还没有。”

    山田和秋山的旧友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觉得事情似乎变得不寻常起来了。两个人看着秋山认真的计算和画着图，一时也不敢出声打搅，直到山田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和边上的秋山旧友打了个招呼，便悄悄离开了办公室。

    林信义被山田教官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听到面前的军官自我介绍是秋山真之，他还是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确实没有电视剧里帅，这是林信义对秋山本人的第一印象。

    秋山并没有多想，看到林信义后他就急切的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观瞄系统要独立于火炮之外？”

    林信义不假思索的回道：“从工业革命的历史来看，工业革命的过程就是用可靠的机器取代不可靠的人手，从而降低失误和成本。那么军事上自然也应当出现相应的变革，以机器的同一观测、计算，取代炮手的作用。看清楚了这一点，自然就会想要把观瞄系统独立出来，然后把大炮标准化，以便于统一计算。”

    林信义的回答让秋山相信了，这确实是面前少年的思路，而不是其他人的想法，因为对方不是从军事角度去看待的军舰设计，纯粹是把军舰当成了工业产品来看待，所以才能提出这样的见解。

    秋山于是又问道：“但是这样一来，这样的战列舰就只能作为一种用途，对付敌军的主力战舰，想要承担其他任务恐怕就力有未逮了。”

    林信义有些不解的看着秋山说道：“工业的发展，使得工人的工作开始变得专门化，而这种专门化也会带来效率上的提升。海军难道不应当效仿工业，把所有的任务分成等级，然后采用专门的军舰去负责吗？这个时代还指望一只军舰去承担所有的任务，只会被更加专业化的舰队给轻易消灭吧？”

    秋山、山田等人一下被林信义反问住了，作为资源匮乏的日本人，他们在海军中受到的教育就是尽可能的让一只军舰去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仅仅为了完成一项任务就要设立单独的舰只，这也未免过于财大气粗了。

    日本海军的这种小农思想，在一战中为意大利人定制军舰时表现的最为淋漓尽致，因为过于最求军舰的战力，使得船员的生活空间被压缩到了最小，令意大利海军把日本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秋山真之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机械计算器上，他刚刚坐在办公室内计算测绘的就是这个东西，此时英国、美国已经有了类似的机械计算器，但是日本只知道有这个东西，但不知道原理，因为日本海军的发展还没有到需要这种辅助计算能力的时候。

    但是在这小报上，秋山却看到了这种机械计算器的思路，这才令他感到了震惊。但是对于林信义来说，新的全重炮战列舰必然是需要通过一种辅助计算方式才能确保远距离交战的，因为这种距离上依赖人手计算已经失去意义，战列舰可不会停在原地等着你算好开炮再走。

    作为一个后来人，他自然是了解什么叫火控平台的，不过他也没有把这个概念完整的表现出来，只是提到利用微积分的积分原理，设立了一个连续变化量求和的积分器，从而估算出两舰之间的距离。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个理念无非就是看个概念，就是有这项技术的存在，接下来我们就可以使用这项技术了。但是对于某些就站在门外的人，他们想要的就是这项技术，秋山真之就是其中一位站在门外者。

    面对这样一位在技术上已经达到专业级别的人物，林信义谈完了思路也就完了，看着秋山还想进一步讨论技术上的细节问题，他不得不委婉的提醒对方道：“我还只是一名一年级的新生…”

    秋山真之终于醒悟了过来，不再专注于机械计算器上的细节问题，转而对整个主力舰的布置及设计理念上开始了询问。这种不涉及到技术细节的东西，林信义倒是应对自如，毕竟之前他也研讨了这么多回了，已经差不多能够将无畏舰的概念拼凑出来了。

    对他来说，最为麻烦的就是把这些新理念整合到一起，不过在确立了英国的下一代新主力舰方向后，这样的思路就减少了被质疑，因为谁也不知英国的下一代新主力舰是什么，所以林信义要把它们都放在一艘船上，别人也只能表示怀疑有效性，而不会提出反对意见，毕竟只是空想么。

    不过对于秋山真之来说，林信义的思路倒是和他在美国学习时听说的一种造舰方向重合了起来。虽然在专业性和实际性上林信义远不如美国人高，毕竟这位只是学生，而美国那边则是专业的海军人士。

    但是，在整体整合上，林信义的设想完成度却大大超过了美国人，虽然他也没法获得美国人的全部设计方案，但是他能够判断的出来，美国人还没有对军舰的各部位进行系统的归纳，从而完成在中央观测系统下计算后，让主炮统一射击的思路。

    林信义提出的独立炮塔、液压式传动系统、沿中轴线布置、背负式炮塔，等于是把19世纪的铁甲舰设计理念都颠覆了。最后秋山真之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实际上就是一款专门为战列线战斗设计的战列舰，它已经不能再叫什么主力舰了，这确确实实是一艘战列舰。

    看到林信义能够和秋山真之谈论这么久，而且交谈中并不怎么落于下风，山田和秋山的旧友都震惊了，毕竟秋山可是美国海军泰斗马汉的学生，这可是直接能够进海大教书的秀才。

    假如不是晚饭时间到了，秋山真之还真不想结束这场谈话，最终和林信义告别的时候，秋山问了林信义一个问题，“以日本的实力，想要建设这样一支高速装甲战列舰舰队，恐怕需要很多年以后才能完成了。所以，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一个研讨课题？”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去年六月德国提出了第二海军法，这意味着德国也将加入到海上强权的竞赛。对于日本来说，现在考虑高速装甲战列舰舰队确实是早了，但是对于德国来说却是恰到好处。假如他们得到这一造舰思路，那么就会少走许多弯路。”

    秋山真之听了这话只是皱起了眉头，但是他身边的两名教官却已经不满的出声训斥道：“德国可不是我们的盟友，把这样的东西交给他们，不是再给自己挖坑吗？”

    林信义只是一晒道：“高速装甲战列舰的各项技术英国都有，为了压制各国海军的主力舰，英国人迟早会推出一款类似的设计。所以，就算我们不给，看到英国人修建了这样的军舰，德国人和美国人难道不会跟上吗？

    拿着一个理念去交换日本所需要的技术，总比放在家里让它过时好。另外，现在的海上霸主是英国，德国就算建起了一支强大的海军舰队，首先头疼的也是英国人，为何日本要感到焦虑？”

    第78章 兵棋推演

    秋山真之的突然出现虽然有些打乱了林信义的计划，但是却提高了河原要一对于海军研究社的重视。于是在三月底的周日兵棋推演中，原本由社团自己组织的活动变成了校方加入的正式推演，学校方面向社团开放了兵棋推演的场地，并派出了教官加入评定。

    首先展开推演的是日本的六六舰队对英国的主力舰分舰队，出于日本人的骄傲，校方给英国分舰队安排的也是六+六舰只，并包含了老人星级战列舰和可畏级战列舰，但并没有包括在建的邓肯级战列舰。

    老人星级战列舰是英国设计出来应对远东的日俄舰队的主力舰，可畏级战列舰则是当前皇家海军的主力战舰，至于邓肯级战列舰是已经在船台上的皇家海军主力舰。

    校方把可畏级战列舰纳入交战对象，其实已经说明了一部分人的野心。六六舰队这边由教官亲自操控，战场选在了靠近台湾地区的东海，英国分舰队则由藤田、大凑等老生指挥，这一部分也是验证老生们的研讨结论是否正确。

    首先发起进攻的自然是老生们，不过教官们凭借着丰富的兵演经验很快就拉平了局势，经过了一个上午的奋战，最终教官们获得了小胜，老生们选择撤退，以此结束了这场兵棋推演。

    观战的河原、东乡等人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因为学员们的指挥比较拙劣，完全没有达到比较军舰性能的意义。不过，这场兵棋推演至少说明了六六舰队并不是某人口中说的已经被淘汰的舰队，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河原离开的时候特意把林信义叫过去问道：“下个日曜日就轮到你出场了，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了吗？”

    林信义认真的回道：“应该问题不大，就是不知到时候裁判官会不会承认我们给出的数据。”

    河原楞了一下但没在说什么，他对于林信义提出的新战舰设想还处于很有趣的阶段，并不觉得这会颠覆旧的主力舰设计方向，像风帆战列舰到蒸汽铁甲舰的技术跨越，他觉得自己是很难在一生中见证两次了。

    一周后，正是樱花开的正热烈的时候，江田岛的天气晴朗而干爽，如果不是有军队驻扎在这里，那么江田岛倒是一个很适合赏樱的地方。

    河原的办公室在这天也迎了一群不速之客，常备舰队的司令官东乡平八郎带着一群海军军官跑来了学校，说是来看樱花。河原请东乡喝了一杯茶，这位舰队司令官才随意的说起了关于学校的社团一事。

    河原终于领会了东乡的意思，于是便向他提议道：“今天这个学生社团有一场兵棋推演，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这正中东乡之下怀，秋山真之回到舰队后拼命的向他推荐什么全主炮的高速装甲主力舰才是海军的未来，这让他忍不住就带人过来瞧一瞧，到底这是个什么玩意，

    一行人到了兵棋推演室内，发觉似乎他们来早了半个小时，于是河原让山田大尉把人都召集过来。在山田大尉的嘱托下，井上和岛田等人就开始去寻找不在寝室内的林信义了。

    高野找了一下都没瞧见林信义的影子，想了一下就跑去了书报阅读室，果然他在这里看到林信义正在看报，于是他在窗外朝着林信义招手，把他林信义叫了出来。

    听说常备舰队的司令官也来参加这场兵棋推演，林信义也没有如何激动，只是要求高野在外等一下，他收拾下东西就出来。两人走在路上的时候，高野忍不住向他问道：“你就不紧张吗？要是在这些前辈面前失败了，你的风评可不会好。”

    林信义淡淡的说道：“这是军舰和军舰的对抗，关人什么事？我需要的是让军舰的性能发挥出来，而不是表现自己的指挥能力。所以，这场推演本就不用在意胜负的。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究竟承认不承认我们推算出的这些数据，要是他们否定了我们给出的数据，哪才是真的麻烦了。”

    高野倒是莫名有些担忧了起来，虽然他们尽力的把数据往真实性方向靠拢了，但是很多技术上的细节终究还是没法解决，因此很多数据只能靠着推测，虽然这种推测也获得了几位教官的认可，但是真正放到兵棋推演中，裁判官会承认吗？毕竟真要把代表日本颜面的六六舰队给打的颜面扫地，最后必然会回到设定的讨论上来。

    不过他很快就转了心思，这种事不如等出问题之后再说，他于是向林信义问道：“你刚刚在看什么新闻？看的这么紧张？”

    “奥。”林信义轻描淡写的说道：“在看各国向清国提出的赔偿要求，各国预备让中国人每人赔偿一两白银，合4.5亿两。可见，弱国无外交啊。”

    高野顿时兴高采烈的说道：“是啊，我国这次提出了3555万两的赔偿要求，这下又可以让海军多一艘战列舰了…”

    林信义立刻住了嘴，确实，在日本人看来，邻国的不幸正是日本之大幸，日本人是不会有感同身受的情绪的。他只能略略加快了脚步说道：“走快些吧，不是说东乡司令官和河原校长都等着了吗？”

    高野只好停了口，跟上了林信义的脚步。到了兵棋推演室，山田教官就把林信义带到了二楼的观战台上，东乡平八郎和一干海军军官都打量了他几眼，河原校长让林信义向这些人问候过，便让他下楼开始正式进入兵棋推演环节。

    战场的设定和上周没什么区别，不过面对自己这边的6+6舰队模式，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就向裁判组请求撤销6艘老式战舰，只要保留6艘新式战舰就可以了。裁判组忍不住提醒道：“可你对面是一整支六六舰队，你去掉这六艘战列舰，就等于是以一打二了，这场仗你赢不了。”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本次兵棋推演的目的就是为了验证新一代战列舰的性能，至于输赢并不作为要求。加上这六艘战列舰只会干扰对新式战列舰性能的评判，所以我请求撤掉这六艘战列舰的存在。”

    裁判组的三名教官讨论了一会，觉得林信义简直是自讨苦吃，既然他不想在这么多海军前辈面前表现，那么当然是满足这小子。

    林信义所描绘的这一款高速装甲全重炮战列舰，使用的主炮为列装于“富士”号战列舰上的MK9型舰炮，也就是日本所称的41式305毫米40倍径火炮。前后甲板上各安装了2座双联305火炮，也就是8门主炮，射程14000米。

    在双方舰队接近12000米时，林信义即下令抢占T字头，开始对六六舰队开始射击。这一举动让楼上观战的海军军官们感到可笑，因为按照中距离交战的原则，8000米距离上试射，6000米左右进行交战才是当前海战的主流。

    林信义的举动，让楼上的军官们嘲笑了起来，有人说道：“这位学员看起来不知道一发305炮弹的价钱是多少啊，所以才会这么财大气粗的往海里丢钱。要是他毕业后来我的船，我一定不会让他碰大炮的。”

    只不过这些海军军官们开怀大笑的时候，有两个人没有笑，一个是司令官东乡平八郎，不过这位司令官阁下一向不苟言笑，大家倒也习惯了，另一位则是秋山真之。

    看到这位美国回来的高材生看的这么认真，有人不仅上前好奇的问道：“这样的游戏也值得你这么认真关注？”

    秋山真之转过头瞧了同僚一眼，方才认真的说道：“我不觉得这是一场游戏，下面那个人，正在给我们展示未来战争的一种可能性，错过这样的推演，吃亏的只是我们自己而已。”

    秋山真之的回答，让他身边的军官们有些接受不了，他们可是知道此人的清高姿态的，只是今天这位吃了什么迷魂药了，居然会对一个兵学校的学员另眼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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