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待亲妹。”许靖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他病中呓语，仍念着你父亲上月递来的折子，说江南漕运改道，需重勘码头淤塞，恐误春汛。”
范侧妃怔住。
父亲那道折子，连她都未看过全文，只听父亲提过一句“王爷说再议”。
可王爷竟记得！
“他记得每一句承诺，护住每一个人。”许靖姿目光渐冷，“而你们，却在他命悬一线时，围府逼宫，抢夺他用命护着的东西。”
范侧妃浑身发抖，泪水汹涌而下，却不敢抬手去擦。
“王妃……我……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许靖姿打断她，“所以，我才请你来。”
她倾身向前，烛光跃入眼底，映得瞳仁漆黑如墨：“李大人今夜围府，靠的是景王府守卫倒戈，靠的是陶家盐丁假扮家丁，靠的是府中大半库房钥匙，已落入陶侧妃贴身嬷嬷手中。可他们漏了一把钥匙。”
范侧妃下意识屏住呼吸。
“景王府地下密库的铜钥，共三把。”许靖姿缓缓道，“一把在王爷贴身荷包里，一把在宗人府封存的王府印鉴匣中，第三把……”她顿了顿，目光如钉，“在你父亲手上。”
范侧妃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不可能！我父亲从未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许靖姿唇角微扬，那弧度冷冽如刀，“因为那是王爷十年前，亲赴苏州，当面交到你父亲手中的。他说，范家清流，世守忠义，此钥不为防盗，只为防他日王府危殆，有人欺主篡权时，留一条活路给你。”
范侧妃失声哽咽，肩膀剧烈颤抖。
十年前……那时她才十二岁，父亲不过是个小小县令。景王尚未封王，只是个在军中养病的闲散宗室子弟。他竟已想到十年之后？！
“王爷没信错人。”许靖姿直视她泪眼，“他信你父亲，也信你。”
范侧妃再也撑不住，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许靖姿静静看着，直到她哭声渐弱，才递过一方素帕。
“哭完，就该做事了。”
范侧妃抬起泪眼，红肿不堪，却透出决绝：“王妃……要我做什么？”
许靖姿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幕。
窗外，雪未停，风更急。几十条黑影在院墙内外来回逡巡，棍棒撞击声隐约可闻。
“李大人带了三十一家丁，陶大人带了二十七个盐丁，皆着便服，混在王府护卫中。”她声音平静无波，“他们以为，掌控了前院侍卫，就掌控了整座王府。”
她转过身，烛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轮廓：“可他们忘了，景王府真正的根基，不在前院，而在地底。”
范侧妃怔住。
“景王府建于永昌七年，地基之下，暗渠纵横，密道九条，直通城西军营、南市粮仓、北门水门。”许靖姿一步步走近，“其中一条，出口就在你西苑后井的枯槐树根下。”
范侧妃瞳孔骤缩。
那棵枯槐，她每日经过，却从未想过……
“今夜子时，我会让春杏引开守在西苑外的四个人。”许靖姿声音压得极低，“你只需打开井盖，点燃我给你的火折子，扔进井中——火光一起，三息之内，密道口自会开启。”
“然后呢？”
“然后，”许靖姿眸光一凛，“你拿着我给你的信物，去见城西驻军校尉周毅。告诉他，景王遗命：‘密库启，军符动，斩逆者，封侯’。”
范侧妃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景王遗命？！
可王爷还活着啊！
她张了张嘴，却见许靖姿眼中寒光如电：“你只需记住，你见的不是我，是景王亲笔手谕——就在你怀中。”
范侧妃低头，才发现自己襟口不知何时，已被悄悄别入一枚铜牌，纹样古拙，一面铸着云龙，一面刻着“靖”字。
正是景王私印铜符！
她指尖触到那冰凉铜面，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攥紧。
“王妃……您不怕我……”
“我信你。”许靖姿一字一顿，“就像王爷信你父亲一样。”
范侧妃闭上眼，再睁开时，泪已干涸，只剩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我去做。”
许靖姿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她手中：“这是王爷去年冬猎时，亲手烤的鹿脯，说你爱吃。我存了许久，一直没舍得给你。”
范侧妃抱着那包尚有余温的鹿脯，喉头哽咽，却再未流泪。
她站起身，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门扉合拢的刹那，许靖姿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身形晃了晃，扶住桌沿，才没跌倒。
春杏疾步上前扶住她：“王妃！您……”
“我没事。”许靖姿声音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传我的话，让厨房熬一碗姜枣汤，送到西苑去——就说，范侧妃受了风寒，王妃赏的。”
春杏愣了一瞬，随即会意，眼中迸出光来：“奴婢这就去！”
许靖姿靠在椅中，缓缓闭上眼。
窗外风雪呼啸，像万千冤魂在哭嚎。
她知道，今夜过后，江南再无太平。
李大人会死，陶大人会死，李侧妃、陶侧妃，一个都逃不掉。
可她不在乎。
她只想让那个在平邑咳血不止的男人，平安回来。
她摸向胸口，那里紧贴着那张字条——
“杀一人可破全局时，不要手软。”
她杀了谁？
她没杀任何人。
她只是，把景王当年埋下的刀，亲手递到了该握刀的人手里。
而真正的杀局，此刻才刚刚拉开帷幕。
子时将至。
城西军营校场，周毅校尉正擦拭佩刀，忽见一骑踏雪而来，马背上那人素衣裹雪，怀中紧抱一包东西，身后追着数条黑影，箭矢破空之声，已近在耳畔。
他霍然起身，长刀出鞘，寒光映着雪色，照彻整个校场。
“传我军令——”他厉声喝道，“点烽火！开营门！接景王密令！”
风雪愈烈。
而王府西苑那口枯井，正无声地吞下最后一片飘雪。
井底深处，一道暗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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