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武陵城的夜,来得比平日迟。
夕阳的余烬在天边烧了整整两个时辰,将云层染成深浅不一的暗红,像是白日那场惊天血战在苍穹上留下的、尚未干涸的血痕。
空气中,硝烟、尘土、淡淡的血腥气,以及无数灵力爆发后残留的焦灼能量,混杂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气息。
城墙上,白帝楼执事们和倪家的修士仍在沉默地巡逻,清理战场,修补破损的阵基,偶尔有低声的交谈和压抑的咳嗽传来。
而救世军的统领和一众士兵们,则是皆以救世军有军纪为由,婉拒了武陵城的散修,小家族,乃至是城内客栈邀请他们免费进驻的提议。
随后就地在道路两旁的空地上打坐休息,对武陵城秋毫无犯,引得城中散修和居民们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城中,倪家府邸深处,属于少主倪旭欣的院落,却笼罩在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静谧之中。
院外的防御阵法已被重新激活,泛着柔和的青白色光晕,将一切嘈杂与窥探隔绝在外。
院中,那几丛历经白日灵力风暴却奇迹般幸存下来的青玉灵竹,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温柔的叹息。
主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阵法过滤后的朦胧星光,以及室内几颗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出的、极其微弱柔和的晕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叶青儿坐在床沿。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身上那套在战场上沾染了尘土与硝烟气息的深绿色鳞甲早已卸下,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此刻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的丝绸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
白日高高束起、在战斗中飞扬的银白长发,此刻披散下来,如同流淌的月光瀑布,垂落在她的背后、肩头,甚至有几缕滑落到身前。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绞着衣角。
那双向来平静、或在战斗中锐利如冰的嫩绿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地面某一处虚无,没有任何焦点。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很细微,很克制,但确实在发抖。
从纤细的指尖,到绷紧的肩线,再到并拢的双膝。仿佛有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
白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血河老祖那双残忍戏谑的眼睛……
漫天血光与凄厉的剑啸……
扑向她的、那些狰狞扭曲的魔修面孔……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叶青儿猛地用手捂住嘴,纤细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干呕。
恐惧。
事后才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后怕,此刻才真正张牙舞爪地显现出其全部威力。
白日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必须去做”、“必须胜利”、“不能退”的意志强行压住,绷成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此刻,弦断了。
她怕。
怕那些血光落到旭欣身上,怕倪振东和白帝楼的长老撑不住,怕救世军的士兵们在合击时出现差错,怕浪方尸傀的蓄力被提前打断。
怕那惊天一击落空,怕她万一一击落空后,混元子前辈因为在闭关,没能按照约定的那般前来支援兜底……
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就会导致眼前的一切,在眼前彻底粉碎。
化作比四百五十一年前比叶家被满门尽灭,就连牌匾都被换成了李家的,更令她绝望的废墟。
而白日当血河老祖和血剑宫一众魔修几乎全部向她袭来时,更是让她一度幻视三百二十二年前在衡州被上百位同境界的古神教金丹期魔修团团围住,在一番挣扎之后被逼到绝境,只能让她当时拥有的所有毒尸傀自爆,差点就死在衡州的场景。
“我……做到了吗?”
她低不可闻地喃喃,声音嘶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真的……都结束了吗?”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向这空荡寂静的房间寻求一个并不存在的确认。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以及门轴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叶青儿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青蛇般猛地昂起头,望向隔断内外的珠帘。
绞着衣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珠帘被一只修长而稳定的手撩开。
倪旭欣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日间那身染血的白帝楼长老服饰,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家常道袍,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血丝,嘴角还有一丝未完全擦净的、白日运转四象封魔阵,抵挡血河老祖攻击时留下的淡淡血痕。
但当他目光触及床边那个蜷缩着的、微微发抖的白色身影时,所有的疲惫都被瞬间涌出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所取代。
他手里端着一个不大的白玉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玉碗。
“青儿。”
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我让厨房熬了点安神的‘静心羹’,用的都是宁神花之类的安神类草药……
呃,放心,不是我配的,和将近四百年前那次虽然美味但差点把你毒死的烤肉不一样。
你白日灵力神识消耗太大,喝一点会舒服些。”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挨着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带来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叶青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侧头看着他。星光和微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嫩绿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眼神有些涣散,又似乎努力想聚焦在他脸上。
“旭……欣?”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不确定,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
“是我。”
倪旭欣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紧紧绞着衣角、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没事了,青儿,没事了。
血剑宫的人都被你打退了。
血河老祖逃了,武陵城守住了,爹和长老们都无大碍,救世军中……也只有几个筑基期的小娃娃只是受了轻伤……
我们赢了,赢的彻底。”
他一句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着,像是在念诵某种安定心神的咒文,又像是在帮她将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掌心传来的温暖,和他话语中传递的确切信息,像一点点微弱但持续的热源,试图融化叶青儿周身那无形的寒冰。
她冰凉的手指,在他的覆盖下,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赢……了?”
她重复着,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开始尝试理解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含义。
“赢了。”
倪旭欣无比肯定地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冷汗濡湿的银发,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是你救了我们,救了武陵城,青儿。你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叶青儿喃喃,嫩绿色的眼眸中,那层水雾骤然凝聚,滚下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过苍白的面颊。
“我……我好怕……”
这句话,终于冲破了死死压抑的屏障,带着破碎的音调,溢出唇齿。
“我知道。”
倪旭欣的声音更柔了,他不再只是覆着她的手,而是将她那双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暖的掌中,轻轻揉搓着,试图将热力传递过去。
“我知道你怕,青儿,我知道的。
在高空独自面对那么多魔修,还有化神修士,而你却只是元婴中期……哪怕有那浪方尸傀,可你根本失误不起……简直……就像是在刀尖跳舞一般。
这种情况,换谁谁能不怕?”
他倾身,额头轻轻抵上她冰凉的额头,呼吸可闻,目光深深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眸深处。
“但,你哪怕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站出来了,不是么?”
叶青儿的泪水流得更急了。
她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开始发出细小的、压抑的抽泣声,肩膀抖动着,像是要将白日里为了达成最大战果,为了理性决策,因此强行压下的所有恐惧、后怕、紧张,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
叶青儿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渐渐变成放声的痛哭,泪水浸湿了倪旭欣胸前的衣襟,滚烫一片。
倪旭欣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宣泄,没有一句不耐,没有一丝打断,只是用稳定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安抚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噎。
颤抖的幅度,也稍微减缓了一些。
倪旭欣这才微微松开她些许,伸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温度已变得恰到好处的青玉碗。
“来,青儿,喝一点,乖。”
他将碗沿轻轻凑到她唇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叶青儿哭得有些脱力,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平日里灵动的模样此刻看起来有种稚气的脆弱。
她就着倪旭欣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羹汤。
汤药入口清甜微甘、带着宁神花的清香的液体滑入喉咙,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似乎真的将那盘踞不散的寒意驱散了一点点。
一碗羹汤喝完,她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丁点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不再那么涣散。
只是身体依然依偎在倪旭欣怀里,汲取着他的体温,仿佛这是唯一的热源。
“还要吗?”
倪旭欣低声问,用指尖拭去她唇角一点汤渍。
叶青儿轻轻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抱我,旭欣。别松手。”
“好好好,不松手,永远不松手……”
倪旭欣没有丝毫犹豫,将她重新搂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
他挥手打出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床榻上的锦被掀开,然后拥着她,慢慢躺倒下去,用被子将两人裹住。
被褥间有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混合着倪旭欣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爽气息。
叶青儿蜷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规律的声音,像是最好的安神曲。
“休息一会吧,青儿。”
倪旭欣在她发顶落下轻轻一吻:
“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紧绷了整日、又在极度情绪宣泄后陷入疲惫的身心,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叶青儿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别离开我。”
“永不。”
倪旭欣的回答,坚定如誓言。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终于轻轻响起。
倪旭欣低头,看着怀中人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的眉心,和偶尔无意识轻颤一下的眼睫,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酸胀得发疼。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她睡得更安稳,然后也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去,只是静静感受着她的存在,聆听着她的呼吸,用自己全部的感知确认着她的安宁。
夜色,在听竹轩外缓缓流淌。
院中的竹子,沙沙声似乎也变得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历经生死劫波后,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而珍贵的宁静。
然而,叶青儿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破碎而狰狞。
有时是血河老祖那张丑陋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发出刺耳的怪笑。
有时是无数血剑宫魔修化作的血色洪流,朝着她、朝着倪旭欣、朝着武陵城汹涌扑来。
有时又是浪方尸傀那毁天灭地的裂气斩,但斩出的方向却莫名扭曲,明明她已经尽量升上高空,避免波及武陵城。
可那裂气斩却如同失控了一般,朝着武陵城落下……
“不……”
她在梦中惊喘,身体无意识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当这时,拥着她的手臂总会立刻收紧,一个温暖的声音会在她耳边低柔地响起:
“我在,青儿,是梦,只是梦……”
有时是轻轻拍抚她的背,有时是一个落在额头或眼睑上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轻吻。
那声音和温度,像黑暗湍流中始终亮着的灯塔,一次又一次将她从噩梦的边缘拉回相对平和的浅眠。
如此反复。
直到后半夜,也许是安神羹汤终于完全起效,也许是被倪旭欣无微不至的守护所安抚,叶青儿的睡眠终于沉了下去,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
倪旭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保持着清醒,目光在朦胧的微光中,贪恋地描绘着她的睡颜。
褪去了白日的杀伐与威仪,此刻的她,看起来如此纤细、柔软,甚至有些稚气。
银白的长发铺了满枕,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他轻轻将它们拨开,指尖流连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惜与爱意。
这就是他的道侣,他的青儿。外人眼中神秘强大、手段通神的“青蛇仙子”,救世军敬畏追随的统帅。
可只有他知道,在层层面具之下,她有着多么柔软敏感、甚至胆小怕事的内在。
她会因为炼出了丹药而欣喜,会为一件小事开心或者难过很久。
她会害怕孤独,害怕失去,害怕那些她在乎的人受到伤害。而很多时候其实真的很笨拙。
哪怕结婴之时,心魔已经渡过,可一个人的性子却不会因为结婴那区区一次道心考验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而正是这样的她,今日却为了守护这一切,直面了连许多铁血男儿都会肝胆俱裂的恐怖。
这份认知,让倪旭欣心中的爱意澎湃到几乎满溢,又夹杂着沉沉的心疼。
他忍不住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微张的、有些干燥的唇瓣。
一触即分,如同羽毛拂过。
然而,睡梦中的叶青儿,却似乎有所感应。
她无意识地嘤咛一声,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像是追寻热源一般,朝着他的方向更紧地贴了过来。
手臂也自发地环上了他的腰身,脸颊在他胸前依赖地蹭了蹭。
这个全然依赖、充满眷恋的小动作,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倪旭欣的心房。
白日里,她在按照她自己的计划冲天而起、独自引开所有敌人的决绝背影……战斗中,她冷若冰霜,挥手间强敌灰飞烟灭的凛然……
还有她归来时,那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涣散的眼眸……
所有这些画面,与此刻怀中温暖、柔软、全然信赖的躯体重叠在一起。
一种混杂着后怕、庆幸、汹涌爱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想要确认彼此真实存在的强烈渴望,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
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加重了几分。搂着她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收紧,掌心下是她单薄中衣下玲珑的曲线。
似乎是被他加重的力道和变化的气息所扰,叶青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初时还带着未醒的迷蒙水光,映着窗外透进的、愈发熹微的晨光,显得氤氲而脆弱。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待看清眼前倪旭欣近在咫尺的、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庞时,白日和夜间的记忆才如潮水般回涌。
恐惧的余悸尚未完全散去,但更清晰的,是此刻怀抱的真实。
“旭欣……”
她轻声唤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倪旭欣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喑哑。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紧紧锁着她的眼眸,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