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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她想抛开他,能那么轻易吗……

    林影霜在外面纵完马就回了营帐。

    今日她的身上出了一身的汗, 难受得不行,进了里间盥洗室梳洗一番后,整个人才终于舒服得多。

    下午马场上发生的那件事情她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谁会为了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耿耿于怀呢。只是, 那个男子敢呛她的话,这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吗?她得给他一些惩罚, 叫他长长记性才是。

    她坐在铜镜前,身后的贴身侍女正在她擦拭头发, 她招了招手, 吩咐了她几句话,侍女恭谨应下, 而后又专心为她擦发。

    可才没过多久,就有个丫鬟从外头进来。她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 像是有话想说, 只是嗫嚅着没敢开口。

    林影霜看她这样,不耐烦道:“有事说就是了, 何必吞声踟蹰。”

    丫鬟也不敢再犹豫,最后还是开了口,她道:“小姐蝶影死了”

    蝶影是林影霜今日下午骑的马。

    死了?!

    林影霜面色一变, 猛地扭头看向她, 身后为她擦头发的丫鬟反应不及, 拉扯了她的头发弄疼了她, 她骂了一声, 也没来得及再去计较这事,看向那个传话的丫鬟,她道:“话给我说清楚了,怎么着就死了!”

    这马是她从家里头带过来的, 她养了两年,甚是喜欢,下午的时候都还好好的,能跑能跳,怎么着突然就死了呢?

    林影霜气极,恨声道:“查,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死的。”

    *

    深夜,一直至灯火熄灭,漆黑的营帐只有月亮的光泄露进来的光,万籁俱寂时,只有夜风的呼啸声。

    李挽朝下午的时候被马惊了一回,到了晚上果不其然被梦魇住。

    白日的时候倒还好些,杨无思后面看出她的心情不好,又陪了她一会,可马匹狂奔带来的惊心胆战,一到夜深人静,孤身一人时就难以隐藏。

    她呼吸渐重,额间似有汗沁出,可这时,却似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就像拉了一把将要落马之人那样,一把把她从恐惧中捞了回来。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被齐扶锦欺骗过后,李挽朝睡眠也不大好,晚上觉轻,一点点动静都容易惊醒她。

    她慢慢地从梦魇中挣出,意识也渐渐回笼了过来,不多时,很快就察觉到了手上那不寻常的动静。

    手掌被人握住的感觉更叫清晰。

    她兀地睁开了眼,缓了一会之后,神思彻底回笼。

    掌心被人握住的感觉更叫明显,她转过头去,借着月光,看到齐扶锦坐在床边,朦朦胧胧的,虽然好像看不清他的脸,但李挽朝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他。

    半夜醒来,床边忽然坐了个人,这副场景实在有些太过于骇人。

    她被吓了一激灵,心跳都跟着急速跳动。

    反应过来后猛地撒开了他握着自己的手。

    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喘着气,压低了声音骂了他一声,“你疯了吧。”

    她怎么发现齐扶锦这人越发古怪,做的事情也已经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了。

    到底是谁教的他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旁人的营帐里头?

    他是成心扮鬼来吓她的?

    分明那日挨了打的是她,她没叫被打傻掉,他倒先脑子疯糊涂了,净来做这么些混账事。从前的时候倒不见得他能这般涎皮赖脸,现如今三令五申还赶不走了。

    大半夜突然坐在床边,就和那阴魂不散的鬼魄一样,挥之不去。

    她坐起了身,不动身色地抱着被子往床里面挪。

    齐扶锦被她挥开了手,怔愣了一瞬,手掌心的热度很快就褪了下去。

    他还记得以前的时候,她总喜欢往自己怀里钻。

    晚上睡觉的时候冷得厉害,她就喜欢往他身上挤,白日里面受了惊吓,睡不安稳的时候,也喜欢抱着他入睡。

    现在怎么握了下手,就这样避如蛇蝎呢。

    他的耳朵已经不舒服很久了,头也很疼,到了现在就连觉都难以入睡。他半夜来了她的营帐后,看到了熟睡的她,却难得有些安宁,耳边的喧嚣吵闹,好像也诡异地褪了下去。

    他抓住了她的手,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现在却碰得这样小心翼翼。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很快就消散不见。

    他被她猛地甩开了手,听到她醒来后用带着恐惧的声音咒骂他。

    她方才不是梦魇了吗?她不是受了惊吓而害怕吗?

    在这样的时候,她不是应该最需要别人的陪伴吗?

    就算他们从前的过往有些不堪,可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不都是会饥不择食,慌不择路的吗。

    他很聪明的挑选了个她心防最低的时候,陪在了她的身边。

    可是,竟然也没有用了。

    她的手在醒来后就马上抽离了走,掌心的温度慢慢消散。

    与此同时,齐扶锦不得不去承认,很多很多重要的东西都在一同消散。在她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早就都没了。

    他的呼吸沉了沉,意识到她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就连在深夜,这样脆弱的时候,也不需要了。

    齐扶锦喉咙被糊了一团棉花一样,在这一刻,终于能够清晰地、深刻地意识到,她和他,或许真的回不去从前了。

    过了很久,齐扶锦开了口,他的嗓音听着好像有些沙哑,他说,“我不是故意来吓唬你的,我就是怕你被白日的事情吓到。你说,从前的时候,我们不也是这样的吗,我们不是夫妻吗?”

    所以,他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李挽朝听到他的话,讥他,“殿下,你为什么还要来自取其辱呢?夫妻我和温沉是夫妻,和齐扶锦不是的。温沉已经死了,所以,我的夫君已经死了,而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简单的话,他究竟还要她说几遍呢?

    他没听烦,她也要说累了。

    齐扶锦紧紧皱着眉,直视着她,深夜中,他似乎想要借着惨淡的月光,看清楚她的眼神,他说,“当初抛下你,真的是我的不对,可是朝娘,人都是会犯错的,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呢。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家吗,我不会再骗你了的。往后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你两个表哥,将来不是也要入仕吗,我可以”

    齐扶锦话还没说完,就马上被李挽朝打断,“你不许再说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所有人都会在意这些东西呢?就算你是太子,我也不稀罕。我家里面的事,更犯不着你来管。”

    她若是攀附权势,当初也不会认命嫁给了温沉。

    那么难过的日子都过来了,他凭什么觉得她现在还会需要他呢?

    他现在还竟然妄图用这些东西来让她妥协。

    好像他们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都会觉得,别人都会稀罕他们那些触不可及的权利。好像只要有了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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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犯了错就可以天下太平了。

    他是这样,下午那个首辅家的小姐也是这样。

    别看他面上光风霁月,通文达礼,好像和那个没礼貌到了极点的小姐不一样。

    可即便皮相不一样,他的骨子里面和她就是一样的人。

    都仗着那点东西,胡作非为。

    都仗着那点东西,粉饰太平。

    本来林影霜的事情,她做个噩梦也就过去了。

    当初在京城为了温沉的死,而去东冲西撞、逆流而上之时,她就已经清楚知道,有些委屈,受了就只能是受了。

    可是,齐扶锦现在为什么非要再去提起那些呢?

    她怕里面的事情被外面的人听见,声音压得极低,然而即便如此,她的怒气还是从这低低的嗓音泄出了些许。

    她又问他,“本来四品官才能参加秋猎,现下六品也可以,是不是因为你?”

    齐扶锦看着她疏离地眼神,看着她不断地躲着自己,心脏好像也被揉搓拉拽,他没有反驳,可也没有应声。

    他怕他一开口,她又要笑他自作多情,多此一举,他怕又要从她的口中听到那些伤人的话。

    所以,他宁愿沉默。

    可他不说话,李挽朝也能刺他,她道:“我不喜欢秋猎,一点都不喜欢,所以你能不要再去做这些事了吗。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的吗,你放过我成吗?齐扶锦,我真的不怪你了,当初是我不懂事,是我傻,可万事皆有尽头,现在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还有,你也能不要再在大半夜出现在我的床边吗,真的很吓人。”

    她的房间,她的地盘,他凭什么来去自如?

    这让她极没有安全感。

    齐扶锦摇头,有些执拗道:“上次没有说好,我没说好。”

    上次是她单方面的想要和他撇清关系,他没有答应。

    李挽朝有些崩溃了,她有些语无伦次,竟气得眼泪都掉出来了,“我管你答应不答应,别这样,不要这样行不行啊,我很疼的,我很疼的”

    齐扶锦没料到她竟哭了,从前的时候他知道她爱哭,可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她在他眼中好像一下坚韧了起来。

    只是就那么一句话,她怎么就被气哭了?

    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了外面的人,用手捂着唇,月光下,那双眼睛蓄满了泪水。

    从前的时候齐扶锦觉得爱哭的她胆怯又懦弱,可是现在听来,心里就不那么是滋味了。

    齐扶锦跪坐到了床上,就像从前抱她那样,他把她抱到了怀中,试图哄道:“别哭啊,朝娘,不会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了”

    他去蹭她的耳朵。

    这个动作,他无意识地做出。

    杨家的小乖,也很喜欢用耳朵去蹭李挽朝的裤腿。

    她的表哥说,那是小狗喜欢她,想要亲近她。

    是在示好。

    是亲昵,是忠诚。

    可这个动作,却让李挽朝更难以忍受,她推开了他。

    “你滚远点,为什么现在还想占我便宜?”

    “而且你骗过我很多次了。”

    所以,她不会再信他了。

    齐扶锦一时不查,被她狠狠推开。

    他心中也难得生出一种挫败,这种挫败,在他母后的身上,他曾体会得淋漓尽致。

    他曾经是挺看不起李挽朝的,看不起到要抛弃她独自回京的地步。

    可是,现如今,一切都变了样。

    齐扶锦揉搓了下头,竟呵笑出声,他不回答那句“他骗过她很多次”,他狡猾地把这句话给忽视了,他只是道:“我们都这样知根知底了,我占你什么便宜了。”

    别不承认,他们曾经是夫妻,他们什么事都做过了,离开前的那个夜晚,他们互诉衷肠,互道欢喜,他们做过的事,她和别人做过吗?她想抛开他,能那么轻易吗。

    齐扶锦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有多像狗皮膏药。

    李挽朝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她也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又气又恨,最后压低声骂道:“出去,你滚远点。”

    齐扶锦不再纠缠,下了榻。

    他挨了骂却也不再说些什么,不在意似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袍,他道:“朝娘,你别这样,不要每次见了我都骂我。我脸皮厚得很,你骂我,我也没甚感觉,反倒叫你自己气得不好了。”

    他又想起了沈舟裴。

    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冷凝,他直接道:“还有,朝娘,沈舟裴不是什么好人。”

    他其实还想说,沈舟裴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千万不要让他接近你,不要因为他顺手救过你一次就对他心生感激。

    千万不要。

    千万不可以。

    可是,他很聪明地没有去说这句话。

    因为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事先想到了自己他才是最不该接近她的人。

    齐扶锦撒谎了,李挽朝骂他,他其实快在意死了。所以,说完了这些话,他怕她又要说那些决绝不再见的话,不再给她任何能开口的机会,很快就消失在了营帐之中。

    李挽朝看着消失不见的齐扶锦,本来紧绷的身躯终于渐渐软了下来。她有些无力地倒了下去,靠在了引枕上,眼泪仍旧没有干涸,顺着眼角流下。

    他怎么这样呢?

    怎么能这样。

    是他先丢下她的,是他先欺骗她、伤害她的,从始至终,说不爱的也一直都是他。

    现在她的日子都要慢慢好起来了,他反倒阴魂不散了。

    他说他不会再伤害她了,可是,他的话,她还怎么信?

    她从前无条件的信任,换来了他毫不犹豫的背叛,她要怎么再去信他?

    她抓着寝被一头蒙了进去,心中的烦闷郁气仍旧消散不去。

    这一晚上,那扰人的噩梦李挽朝是不再做了,只是,自从齐扶锦来过之后,她的觉得也再睡不好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他已经有妻子了

    *

    后来的日子, 因着出了先前马场上的那回事,不单是李挽朝没心思出门去,就连杨无思也闷头不出, 他们这回瞧着气运不大好的样子。

    只怕再碰着不讲理的人, 能膈应死人。

    没几日,秋猎便结束了, 李挽朝跟着杨家人一道回了家。

    在杨家的时候,李挽朝过得轻松很多。

    她平日没什么事情好忙, 在杨家无所事事。不出半个月, 就被杨絮喂养得又白又嫩,现在的李挽朝和刚来杨家的李挽朝, 判若两人。

    杨兆文现今快有六十,头上白发越来越多, 身子骨也越发不好。他在国子监做司业, 国子监中的课业安排,学术指教多为他安排, 自己还要去授课解惑。他在国子监里头并不怎么轻松,李挽朝在杨家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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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常会去给他和杨期朗送午膳。

    这日午后, 杨絮遣人让她去堂屋那处一块吃糕点喝茶。李挽朝已经连续去了多日, 实在是有些吃腻了, 却又不好意思拂了杨絮的意思, 便借口去国子监给外祖送吃食, 溜没了人影。

    杨老爷那边早上已经授完了课,等到她到的时候,两人刚好在厢房的门口撞见,见到李挽朝来了, 他让人赶紧进了屋。

    两人往一旁空着的方桌那边去,杨老爷见她手上提着食盒,便道:“朝姐儿,往后不用跑来跑去的给我送饭,我这里头有公厨能用。近些时日,快入深秋,天也愈发寒凉,一来一回着了凉就不好。”

    两人正布着菜,李挽朝听着杨老爷的絮絮叨叨,止不住笑,“外祖,哪里有这么厉害的风,吹一下就把人吹倒了,再说了,我又不是走路来的,坐马车,吹不着风。”

    谁知道杨老爷听了这话却沉默了片刻,过了良久,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怎么就没有?你娘身子骨不好,以前还没嫁人的时候,也老喜欢给我来送饭送菜。有一回天凉了一点,恰回去的时候还落了雨,然后就染了一场风寒,半月都养不好。”

    杨老爷说完这话,抬眼去看李挽朝,见她神色稍显怅然,就知自己也不该提这些,他赶紧扯开了这个话题,道:“哎,都是许久前的往事,不提也罢。外祖没其他的意思,身体康健,是最重要。切莫为了别人,伤着了自己,多得不偿失呐。”

    他活了大半辈子,教书也教了大半年,说起话来,也颇有股老学究的味道。

    李挽朝眼中的杨屏,实在是一个虚影,看不见摸不着,除了她留下的那本手记,她对她没有一点了解,她只知道她善良、美好。可这都是很虚幻很虚幻的,摸不见看不到的东西。

    她从外祖的口中听到她的过往,这个人好像就实在了一点,清晰了一点起来。

    在李挽朝拼凑自己母亲的时候,杨老爷却低低泣了起来。

    分明是他想要安慰她,可是想起了那个早死的女儿,他又再也忍不住了。

    杨屏对李挽朝来说是一个不实在的虚影,可是对杨家人来说,那是切切实实的人,是每提起一次,就承受不住痛苦以至于落泪的人。

    亲人的离世,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是一辈子的潮湿阴雨。

    就在这秋风和煦的午后,外孙女来给他送了饭,他叮嘱了她几句不要着凉,而后,他就想起了早亡的女儿。哎,这种东西,不想起就还好,一想起来,怎么能不伤心落泪。

    怎么能死这么早呢?怎么能这么年轻就死了呢?他又在想,疼不疼啊,这孩子死得时候疼不疼啊?死前的时候又会不会怨恨他们这些做父母的没在她身边呢。

    本以为十几年过去,沧海桑田,物换星移,也总该有所长进。

    可痛失所爱这四个字,不想竟然是人一辈子也释怀不了的东西。

    每次提起,都是哽咽。

    杨屏没死之前,杨老爷的脾气可大了,对两个女儿也很是严格,可是自从杨屏去世后,他也变了许多,他身上的脾气就像一下子被杨屏抽走,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尤其是在李挽朝面前。

    杨屏离开他们去了恩文府的时候,也差不多是李挽朝这个年纪。

    现在李挽朝从恩文府回了杨家,有此前车之鉴,他们岂敢再让她回去呢。

    李挽朝没想到就那么几句话的功夫外祖就哭了,她拿着帕子给他,一边又道:“早知今日就不躲过来了,还把外祖惹哭了。”

    杨老爷接过帕子拭泪,好不容易才缓回来,又问她,“躲什么?”

    “上回我可能夸了厨子做的桂花糕好吃,然后小姨和外祖母就天天喊我过去。快吃不消了,这不就想着躲来您这吗,不想还给您也弄哭了。”

    杨老爷听到这话就笑,“你那姨母她们就这样,喜欢吃什么,总是一次性就想给你喂个饱,这是把你当成思姐儿了,你这么大了,还以为你和小孩子似的。你不要和她们去客气,届时不想再吃,直接说就是了,一家人,躲来躲去的,倒是生疏了。”

    李挽朝见他不再掉眼泪,也笑着应,“下次可不敢了,时候快不早了,外祖先用膳。”

    杨兆文用完了午膳,李挽朝便收拾了碗筷放回了食盒,和他又说了几句话就打算往回家去。可是才出门,就撞见了一人大摇大摆往里头走,两个人差点撞到了一处。

    李挽朝定睛一看,发现是个年过五十的老者,头发竟也花白,脸上布着不少的皱纹。他和杨老爷年岁相仿,两人看着应当是旧友。

    “杨兄,这漂亮小姑娘是呀?我才出去没有一年,你就又多了个孙女出来啦?”

    听这语气,两人关系好像颇为熟稔。

    李挽朝想着要不要给这老者打招呼时,杨兆文就先走到门边,他笑,对着李挽朝介绍,“这是我多年朋友,从前考科举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后来一直也没散,你唤他江爷爷就成了。”

    江向北听到这话,忙摆手,“那不成,叫爷爷,那给我喊老了,你喊我江伯就成。”

    杨兆文也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向江向北介绍李挽朝,“这还真是我孙女,屏屏的孩子。”

    江向北眼睛亮了亮,“屏屏的孩子?你不说人一直在南边和孩子爹住着吗。”

    杨老爷拍了拍李挽朝的肩,先让她归了家去,而后和江向北一边进屋一边说道。

    “不和她爹住了,再和她爹住下去,迟早会落得和屏屏一个下场。你知道的,有了后娘就能有后爹。她在恩文府住的,一直都不好。这次她回来,我不会再叫她走了。”

    江向北忍不住笑,“你看看你,怎么还这般强势,还不叫她走,她若真生了腿,想走你也真是拦不住。”

    杨老爷叫他说得一噎,不愿再继续说这事,他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又问,“皇上这回让你处理江南水患的事情,可都处理好了?一去就是大几个月,怎么一点信也没回来过。”

    江向北接过了茶,抿了一口,回他道:“是挺麻烦棘手,但也都过来了,没什么大事,南地现在也慢慢活过来了。如若没好,我也不回来的,好了,我才回。回来后,听闻太子也回宫了,马上就去见了他,变了还是变了。”

    提起齐扶锦,他眉头就忍不住蹙。

    他这些年任太傅,在文华殿教了太子十来年的书,后来太子年纪大了,他的事情也就不多了,不用再继续留在文华殿中,便时常会去别的地方处理事务,就如这次江南水患,也是他亲自向皇上请呈前往。

    不想,回来后,失踪不见的太子也回来了。

    江向北回了京城后去和皇帝述职,就马上赶去东宫,去见自己的学生。

    哪哪都是说不出的古怪。

    整个人瞧着阴阴郁郁的,成什么样子。

    不过,太傅也没说什么,没问什么。问了也不见得齐扶锦会掏心掏肺给他说出来,太子已经长大了,年岁小的时候他还能从他的嘴巴里面哄骗出来一些东西。后来他长大了,他就再也骗不过他了。

    他那天没和太子说多久的话,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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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天,太子迟到一年的冠礼被补上了,江向北前去参加。

    当初太子失踪在八月十几,离他二十岁的生辰只有几日,太子消失不见后,冠礼自然而然也被推滞,这次的冠礼,等到太傅回京,很快就被补上。

    冠礼上,皇帝亲自给太子赐字,长玉。

    江向北这些时日终于得了空,才来见了这几十年的好友。

    江向北叹了口气,道:“这京城,往后恐怕还是有场血雨腥风,还是你这个小官当当好,怎么着也不会被殃及。听陛下的话,近些时日是想给太子择选太子妃,连大选都不开设了,劳财伤神的,反正选到最后又是那几个人。”

    这话杨兆文就不乐意听了,“小官当当你以为轻松吗?每日的教案就够头疼,再碰上几个不大听话的学子,病都要气出一大堆。每回到发俸的时候一看那几两钱,更是两眼一黑。若不是家里头的女婿在外头做商,这一家老小,光靠这我这些钱,怕妻子孩子,全都得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家那女婿,着实是个不错的。”江向北又打趣,“还得是一个人自在吧,你瞧我,这么些年,快活得不行。再说了,你家既有小辈养活着,你何必这样累,都这把年纪了,该告老还乡,在家里头歇歇了。”

    杨兆文不肯,“好歹得等家里头的孙子先过了这次春闱再说,不然,杨家真没人了。”

    江向北明白他的顾忌了,也不再说下去了。

    杨兆文对他道:“你既说太子这回回来性情大变,那你往后可要小心些,你孤家寡人的,也别图些别的了,能够终老,也是皇恩。”

    哪家没有难念的经。

    太傅一职位列三公,是文臣不可触及的荣耀,但又说伴君如伴虎,触及到权利中心的事情变得多了,日子也得小心些过。

    两人年轻很早的时候相识,江向北的父亲是将军,家中只他一人从文。他们两人曾经在国子监读书相识,后来江向北中了状元,越走越高,甚之当上太傅。杨兆文便比较平庸,去了国子监后,下半辈子也就都在国子监了。

    不过两人虽一个守成,一个激进,朋友倒还做得来,逢年过节的,江向北如果没地方去,就会去杨家讨顿年夜饭吃,一直到今日,也常会往来。

    两人又在一起说了会话,后来,国子监的钟声响起,杨兆文该去授课时,两人才散。

    *

    现今才十一月初旬,距皇后身死,约莫已经过去了三月。才不过三月,朝中就已有人心怀鬼胎,意图让贞元帝再立继后。

    首辅的人主重新立后,而肃国公则借口说皇后才死没多久,不用着急。

    两相推诿,各执一词,总之,每日都会因为这事吵上几句。

    皇太后那边也在劝皇帝立后,可贞元帝也只说立后一事重大,需要从长计议。

    总之,也是一拖再拖。

    除了皇帝重立继后,还有择选太子妃一事

    当初太子尚未及冠,这事也不用那么着急,只是如今,他失踪一年,如今冠礼也行了,年岁也都二十一了,再拖下去,也不好了。

    皇帝让小太监喊来了太子。

    夜已经黑了,月弯遮蔽在云层之中,露出了个尖来。

    空荡的大殿中,除了滴漏声声,便没甚人气,宫女、太监们在一旁服侍着不爱说话的帝王。

    太子进殿后,贞元帝的手抬了抬,周遭人便散了个干净。

    贞元帝起身,下了台阶,往下位走去,他走到了一张桌前,给齐扶锦使了个眼色,让他坐在自己的对面。

    他直奔正题,对他道:“你该选妃了。”

    从前两人探讨过太子妃这个事情。

    那个时候,一切好像都还没有那么糟糕,皇帝也很宽容地给了太子期限,让他可以挑选出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来。

    只是,今非昔比,太子已经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贞元帝垂着眼眸,手指在案上轻扣,视线也虚虚地落在面前的桌案上,并没有去看太子,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沉,开口道:“我叫锦衣卫的人去查过了,那个叫李挽朝的,是你曾经在恩文府的妻子吧。那日,她敲登闻鼓,说要为死去的夫君伸冤。温沉就是你吧。”

    齐扶锦的手指有些拢紧,过了许久,憋出一句,“你查我?”

    贞元帝终于抬了眼,看向他,“长玉,这是什么大事吗?你那些事,我就算不用动用锦衣卫的人都能查到。你先前不做得挺好的吗,你假装身死,孤身一人回来皇城,这不是很对吗,这件事情你这样处理,可以说对你没有一点坏处。可是,做都这样做了,你现在怎么好像还放不下了呢?”

    身为男人,他鄙夷齐扶锦的做法,但身为父亲,他接受他那样的做法。

    齐扶锦辛辛苦苦当了十几年的太子,让自己光风霁月了十几年,还是不要有个不清不楚的妻子才好。

    当初既然已经那样做了,现在就该再彻底一些,别做到了一半又反悔了啊。

    “长玉,其实那些大道理,我根本不用再说一遍给你听,你自己都知道的,你心里面都有数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面大概是有放不下的人了,可是,当太子的嘛,不能有放不下的东西。选谁做太子妃,会让你往后的路更轻松,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

    齐扶锦的视线移向了别处,不愿再看贞元帝了。

    他不会比其他的人更能理会贞元帝这番话的意味。

    选谁都会比选她轻松。

    齐扶锦脑海中有一件深刻的往事。

    从前年纪还小的时候,约莫只有七八岁,一回他用完晚膳,赖在坤宁宫不肯走。

    他坐在坤宁宫的角落里面,说绝对不会打扰母后,才被留了下来。他的手上捧着书,可眼睛里面,却全是皇后,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和皇后和齐溪梦玩闹。他看得很小心,皇后一转头去看他,他马上就又把头埋到了书里面,生怕被她发现,赶走了他。

    他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待了足足能有半个时辰,后来,皇后身边的小宫女过来了,凑在她的耳边传话。

    不知道是说了什么,皇后那本还带着浅笑的脸,马上就黯了下去。

    齐扶锦后来去问那个小宫女对皇后说了什么。

    才发现,她说的是皇上今晚不来坤宁宫了,去了贵妃那边。

    那是他第一次萌生出了对爱情的模糊看法。

    小齐扶锦看着失落的母后,就在想,如果没有贵妃,没有其他的妃子,母后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可他想,如果他今日随便选了个人成了婚,他往后就还会有侧妃,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妃嫔如果是李挽朝的话,他好像才会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如果是她的话,那就一个太子妃。

    问题是,李挽朝稀罕吗?

    她压根就不稀罕啊。

    齐扶锦想到这里,手指拢得更紧了一些。

    不,不应该的啊。没人不喜欢权势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权势这东西多美妙,只要体会过的人,哪个会说不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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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李挽朝手上拥有了权利,感受什么叫权利,她迟早会喜欢的。

    他不想再继续就这个话题下去了,他执拗地瞥开了头,最后只道:“不急,三皇子那边不也还没娶正妃吗,我这又何必着急。”

    贞元帝沉默半晌,最后意味不明地盯着齐扶锦看,“怎么着,莫不是还想着等她?”

    齐扶锦竟然真的去思索了一下贞元帝的问题,可是还不待他回答,就听贞元帝又道:“你还是不要想了吧,她看着和你好像没什么可能了。”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一条康庄大道就在眼前呢,何必给自己去寻不痛快来。

    齐扶锦最后不肯理会贞元帝了,紧抿着唇不肯再说话。

    “到时候也不用开设大选了,毕竟选来选去也就那些人,正妃人选,你自己有数,至于侧妃,你也最好是从太子一党里面挑选出一个来,其余的,你随意,看上眼了,随便给个封号。到时候我让贤妃在御花园办场赏花宴,择适龄官家女入宫,你自己看着挑。”

    贤妃膝下只有公主,惠荣皇后生前和贤妃交好,太子择妃,总也不能交给贵妃来办,最适合的人选当选贤妃。

    至于挑谁为正妃,大家心里头都有数的,这些东西,早在心里都算得门清了。什么赏花宴,一个过场罢了,有什么可说。

    贞元帝强硬地安排了这件事,可齐扶锦不想再听了。

    他起身往殿外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顿步,回过身去问,“父皇还记得高祖吗,大家一开始不都是选平民人家的女子为后吗?”

    贞元帝愣了一瞬,而后笑了一声答道:“早就变时候了,长玉,你的外祖能闹翻天。”

    帝王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外戚干政,还是已经发生了。

    夜色如同一片巨大的黑色帷幕,悄然无息地降临在皇宫之中,深秋的金黄和银白的月光夹杂在一起,带着一股又一股的萧索之气,殿外的空地,也像被覆上了一层冷霜。

    皇帝听出了太子问这话的意思,太子还真是有点放不下那段在民间成的婚,可是,温沉已经死了,世间只有齐扶锦了,那也就是说,温沉和李挽朝拜得天地,和齐扶锦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

    贞元帝当然没有再对齐扶锦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毕竟是自己的亲孩子,对他这么狠干嘛呢?

    齐扶锦自己心里头能有数就够了。

    既然当初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你就应当继续这样下去才对,那是正确的选择。

    一条道走下去吧,不要回头了,不能回头了。

    你每回一次头,都是在鞭笞自己的灵魂。

    齐扶锦不再开口,头也不回地迈入苍凉月色中。

    在离开恩文府时,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抛弃李挽朝,可是现在,在这无边的皇城中,看着满目的凄清时,他真的有点后悔了。

    他承认,他做不到,做不到和别人共度余生。

    李挽朝身上的味道,早就已经不知不觉浸入他的骨髓。

    年少时候因为看到帝王宠幸其他妃子,而伤了皇后的心时,齐扶锦或许就已经在心底埋藏了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母后那个受伤的表情太过刻骨铭心,齐扶锦不想在自己的妻子身上看到。

    他是绝对不可以娶别人的。

    因为,他已经有妻子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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