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
“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凤楼主。”萧珩率先搭话,与他这样情商极高的人在一块,向来是冷不了场的。
“只是来看看故人。没想到萧将军胸襟广阔,竟然愿意在政敌的头七扫墓。”凤流霜阖眸,语气清冷。
萧珩习惯她这冷淡的态度,颇为混不吝地蹲下来,在腾腾燃烧的炭盆里烧了些纸钱,道:“九重天现在空荡荡的,陛下杀空了半个朝廷,什么都瘫痪着呢,本将军可受不了那压抑的气氛,索性跑出来躲个闲。反正现在虎符在陛下手里,老子又是停职状态,自由,去哪都无所谓。”
“凤楼主,你呢,风雨楼势力那么大,这个节骨眼跑出来,陛下放心?”他又揶揄。
“陛下有意改制风雨楼。”凤流霜瞥他一眼,摘下雪白的面纱,露出姣好的容颜。“……今后,风雨楼不再作为一个独立于朝廷的组织,也不再作为女子的收容之所。”
萧珩皱眉,道:“那你楼里的姐姐妹妹,往哪里去?”
凤流霜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微笑,道:“风雨楼一直站在陛下这边,我们楼里的姐妹,论起能力从不输给你们男人,为何非得凭依风雨楼发挥才能?如今,魔宫空出了太多实缺,正是我们女子平等参政,千载难逢的机遇。”
“这是陛下向我许诺的真正条件。”凤流霜漆黑的眼眸划过笑意,“这也是我不会投向他人,最本质的原因。”
她又高傲地抬抬下颌,语气里带着些轻快揶揄,“感谢陛下吧,你活着,全靠陛下的许诺。”
萧珩坐在无名的墓碑前,感叹道:“从收容孤女的风雨楼,过渡到向天下女子开放的魔门,再到魔宫开放真正的仕途……世上从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凤楼主终于等到时机成熟,恭喜了。”
说罢,他朗然大笑,道:“陛下自然是要感谢的,但无论楼主与陛下做过何等约定,在危局中数次救萧某一命的,始终是凤妹子,怎能不谢?”
“还算人话。”凤流霜也拾起几张黄纸,投入燃烧的炭盆里。火光映亮她的脸。
“今后,魔宫根本的制度将会大改,一切都会向集权走去……掌管魔宫暗面的,将夜大人一人就足够了,我与风雨楼的骨干们,或许转向明面,成为魔宫臣子,或许进入魔门,继续教导天下有志向的女子。”
她此言,又透露出几句未来的风向。
魔宫之乱不能再重演,陛下要收回权力,此时就不能再在魔宫中留下太多不安定因素。
“未来会什么样,谁知道呢?”萧珩笑容敛去了。
他饮了一口烈酒,道,“陛下收回军权后,可能暂时不会再下放了。四方大营,设征东、征西、镇南、镇北四名将领,分拆兵权,刚刚好。”
“那将军你?”
“他要我回帝京,掌禁军。”萧珩耸肩,“啊,这可是个苦差事。禁军里的刺头那么多,虽然死了一批,但是留下的,寻常将领搞不定,陛下就丢给我,叫我来保护他……他抓壮丁呢?”
“那看来,以后得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凤流霜可疑地顿了一下,语气淡淡。
“咱们都认识多久了。先前你躲着我走,见面也冷冷淡淡的,我还以为楼主对我有意见,现在说开了,也没什么嘛。”
萧珩递给她一杯烈酒,“来,干一杯?”
“躲着你走?萧将军,知道为什么吗?”凤流霜见萧珩落拓地倚着墓碑,修长的腿翘着,风流不羁的模样,挑眉。
“为什么?”萧珩酒杯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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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不经心地问。
“妾年少时沦落风尘,受尽折辱。虽然在豪宴上斩杀凌虐妾与姐妹的大魔,但是到底……那个杀入深墙之中,还细心到会把朱红色披风解下,披在妾身上的男人,如何不算是年少时的盖世英雄呢?”凤流霜用平铺直叙的语气道。
“凤妹子……咳咳咳——”萧珩一口酒喷了出去。
“有那么稀奇?”凤流霜抱着臂,心情很好的样子。促狭从萧珩的脸上,成功转移到她的脸上了。
见那年长的落拓将军还一副恍惚的模样,凤流霜依旧端着她如冰雪的美人姿容,道:“放心吧,那只是年少时的事情了。几百年过去,妾又不是当年那一无所有的炉鼎少女了。”
“可、可是……”萧珩平素撩闲,从不认真,此时大为震撼,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妥当的回答,凤流霜又走近,俯下身看着那坐在墓碑前的将军,红唇微启,淡笑着道:“放心吧,我这般告诉你,只是因为心怀坦荡。”
“我是陛下之眼,魔宫肱骨,你即将掌管禁军,身负重责。我若要与你勾连,多影响仕途,简直得不偿失。”
这次魔宫内乱,之后的几百年,都会作为惨重的教训。他们都不会再让感情影响决策。
凤流霜还骄矜地扬扬脸,淡笑:“若是三百年前,我或许还会艰难取舍一番。但是如今,男人这种东西,有我的前程重要吗?有天下姐妹的未来重要吗?”
“……”萧珩嘶了一口气,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回复,就被凤流霜以旋风似的速度踹了。
雪凤凰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心里很是畅快,面带微笑地离开了。
旁边的树上传来枝丫断裂的声音,萧珩头也不抬,苦笑道:“小猫儿,别躲了,下来吧。”
将夜轻轻一跃,停在他身侧,然后拉了拉兜帽:“抱歉,不是故意听到你被甩的消息。”
“停停停,还没完了。”萧珩恼了,“哥哥我也是很有魅力的,这只是个意外——”
两人明显关系不错,闲聊两句后,萧珩似乎有点犹疑,问道:“陛下,现在什么情况?”
“……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将夜道。“上回仙门寄信过来,应当是询问魔宫内乱的消息,那家伙拿着信,在灯前坐了好久。听陆机说,因果已经重的要影响他心境了。”
萧珩垂下肩,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等到魔宫初步稳定了,咱们负担着点,放他出去……散散心吧。”
第373章 圣人东巡
微茫山钟鼓初鸣, 暮山烟紫。
圣人飞舟从云中纷纷而下,华盖若英;随行大小车辇紧随其后,如繁星伴月。
自微茫山登仙台, 至崖下东流水。
绯光氤氲凝于山间, 烟霞自天边四射而来,那开启一段巡游的圣人远行舟,正象征仙门最辉煌鼎盛的时光。
圣人谢衍,是朗朗天道乾坤,是日月煌煌而照。清光过处,邪祟一清,妖魔回避。
凡夫朝夕耕作,荷锄而归, 仰望天际时见到那一阵烟霞的余光, 如同拨月星移的轨迹,又似游龙摆动的长尾。
修仙者见之, 或是遥遥一拜, 以示对那位圣人发自内心的敬意;或是舒然一声长啸,和着远歌, 逐着日月, 追寻圣人行过的足迹。天地在此时骤然辽阔。
圣人东巡。
这是一场规模史无前例的、长达十几年, 甚至涉及全仙门的巡游。
儒释道各自掌控的三洲,数千年来各自为政, 只在大事上打配合, 十分松散。若是后世翻开史册这一页,会惊异地发现,仙门权力收归谢衍手中的第一步,就是圣人东巡。
圣人东巡所到之处, 是或是蜚声海外,或是籍籍无名的仙道宗门,亦或是危险至极的洞天、杳无人迹的灵山。
他的足迹踏过的每一处,都被记载入仙门志。
风土人情,朝代更迭,宗门道统,功法名录,甚至妖魅鬼怪,一切杂乱无章的记载都被从头到尾梳理过,归纳于仙门统治之下。
他这样一步步丈量过大地,切实走过每一处,而非在高阁调鼎,不闻窗外风声雨声。由此,谢衍才能发现并解决无数仙门陈年弊病,调整不合理的地方。
圣人谢衍的跟随者,几乎全是仙门年轻一代的天才,听他言,观他行,受他指教,因而悟道,突破修行瓶颈,也因这次实践之行终生受益。
而后,又有无数修真者闻讯而来,远远跟随在圣人东巡队伍之后,追随那道背影。这让圣人的影响力如同根须,深深扎根在东、西、中三洲的土壤中,千百年无法抹去。
哪怕圣人坠天,他对仙门中兴时期的第二代修士的影响,依旧刻在了这些后来陆续走上掌门、长老之位的修士的骨血之中。
这些深埋的草蛇灰线,直到他回归之日才逐渐浮出水面。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初时,跟随谢衍的除却他的弟子,还有些中洲百家的年轻俊才,墨家、法家、兵家、农家等宗门自然争相报名,还有从中小宗门、家族遴选的年轻修士,更有散修各显神通,挤破了头,也要去争得一个名额。
他们被宗门长辈塞到圣人出行的队伍中时,长辈千叮咛万嘱咐,能够在圣人身侧旁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多观圣人言行,向圣人弟子学习。
在当时的仙门年轻一辈的修士眼中,这或许只是一趟和同辈出行踏青的旅程。他们结识同辈,或是带些竞争心,或是推心置腹,甚至还有生出好感的,玩心还未泯。
东巡第七日,东巡队伍就抵达中洲一座名为“落凤山”的山脉中。
据传,这里有个隐秘的洞天,名为“凤凰林”,至今还未被探索过。
离洞天开启还有三日有余,谢衍随手绘成一座住得下几十号修士的宅邸,须臾间化作实体,坐落云山草木之间,飞瀑落下,野花纷纷,静水流深,雅致非常。
他解决了这百十号人的住宿问题,就回到独栋的小楼之中静思。
他好静,所以与年轻修士们的住处也隔得远些。洞天开启之前,无人胆敢打扰这位好静的仙门之主。
余下,则是由随行儒门首徒风飘凌安排房间,处理杂事,等待洞天开启。
白相卿已经在仙门名声斐然,一手“琴萧双绝”的本事,让他在仙门子弟里格外吃得开。
但是他这次带了少年沈游之,就闲不下来了。
沈游之是圣人捡回来的关门弟子,年岁最小,容貌出众,性格飞扬桀骜,妥妥一个混世魔王。
大师兄风飘凌操办整个东巡队伍的大小事务,温和的二师兄白相卿不但要帮他分忧,还要围着小师弟团团转,被同辈的墨宗墨承、法家韩殊取笑了半天。
谢衍地位太高,他基本不插手管束这些年轻人的友谊或者竞争,只是致以淡漠高远的一瞥。
东巡路上,他为练练这些年轻人,教他们以后走上高位时扛得住事,性格更务实,所以选了不少未经过深入探索的洞天。这样,既可以历练他们,跟随队伍的百晓生门人又能记录洞天的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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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与特征,归入仙门的统一管理之下。
有谢衍镇场子,百家宗门放心的很。情况再危急,他们的心肝后继者也不会出事。
空山新雨蒙蒙,雨打落花,满地深红浅红,苍翠浸透冷雨,幽竹空打窗棂,一切都笼罩在烟雨之中。
圣人居住的小楼前空寂无人,门扉深闭谢客。
有人踏足这浸润在雨中的小楼,在阶前停驻半晌,轻叹一声,轻轻推开那紧闭的门扉。
门没锁。但是灵力波动须臾,又如同流波隐入江海,悄无声息地洞开了。
来客是一名墨发绯瞳的昳丽青年,玄底暗纹的宽袖衣袍裹着他修长的躯体,举手投足尽显久居上位的尊贵气度。但这样的他仰望大雨的模样,却又是别样的落魄。
重重心事压着青年,教他明明身负修为,却无避雨之意,任由自己坠落在大雨之中。
他拢了拢湿漉漉的玄袍,早已紧紧贴在他的身体轮廓上,深红色的里衣浸透,勾勒出他形状好看的脖颈。
他侧头时,苍白皮肤透着冷,泛着寒,颈上青色的血管透出来,弧度很是诱人。接连不断的雨水从他高挺的鼻梁,优美的脸颊轮廓落下,又藏入衣襟之间。
显然,来者并非圣人东巡队伍中的一员,但他一路走来,路过修士云集的地方,却无人发现他的行踪。
这正是魔宫叛乱平定,魔宫改组成功后,心境动荡的魔道帝尊殷无极。
“……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推着本座出去散散心。”他低低自语着,“我实在无处可去,想着圣人东巡开始,就贸然造访,圣人不会不欢迎我吧。”
殷无极犹豫半晌,还是踏进院落中,反手阖上门扉,长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走。”
殷无极没动魔气,毕竟这周围都是仙门修士,又是圣人的小楼。小楼里亮着暖光,意味着家园、闲适与关爱,他却并未第一时间扣响门扉。
“谢云霁是不在,还是在休憩?”他心里想,“师尊好静,可不能打扰他休息了。”
殷无极不知自己是想见他,还是怯于见他。他在铺满落花的小楼之前,停驻了片刻,又徘徊。大抵是近乡情怯。
雨水蒙蒙,山间青碧,他如黑雾的身影也要融入这烟水之中。
殷无极凝眸,坐回园中的树下,纷纷扬扬的雪白梨花落在他衣袍间、墨发上,让他如同沉寂静美的雕像。
他身上好似还未散透血腥味,浓烈的檀香,遮不住他从骨子里就染上的累累血债,那种从炼狱中爬出来的感觉,与这雨中的幽静庭院显然格格不入。
“上回我与他分开时,还是在魔宫之前,我还对他说,自己能处理……想来,那时我还是意气风发着,浑然想不到后来……”
“我杀了……太多太多人,尸骨累累,荒魂遍野。抄家、株族都是轻了,九重天下了三天的大雨,血还没有洗刷干净,杀到最后,只要是参与了叛乱都杀了……无论罪行轻重,都是很难分辨了……他在仙门都应当听说了吧。”
“魔宫动乱的始末,怕是都逐一呈上了圣人的案台。本座就算再掩饰,或者是解释什么,也无法盖住这血腥了吧。”
这才是他想见又不敢见谢衍的根源。
殷无极怕见到,谢衍提及他那罄竹难书的杀戮罪行时,带着否定与厌恶的眼神。
“圣人会不会见到我,就斥责我不仁不慈不恤?说我这个君王当的很坏,很糟糕?”
“师尊会不会失望啊,我明明学了那么多儒家的仁德之道,在治理王朝时,却暴戾至此,他都白教我王道了……”
年轻的魔道君王越想越慌,开始后悔自己跑来找圣人,恨不得缩回去。他匆促间起身,顾不得拍开衣上的落花,撩起袍子,就要逃似的离开这圣人的小楼。
却不料,此时小楼前的门开了。
“陛下在吾门前徘徊,又要过门不入?”
“为师有那么讨厌,教别崖你来了也不肯见?”
白衣圣人披着雪色大氅,单手提灯,漆黑的眼眸如黑曜石,瞳孔被橙色的灯光镀上一层暖色。
他的面色似笑又似怒,大抵是见他在外徘徊许久,也不肯敲这个门,实在忍无可忍了。
谢衍早就发现他来了,但他发觉了殷无极徘徊时的犹豫,不差那点时间,打算体贴地尊重他的意愿。
他确信,那一叶飘摇海上的孤舟,定会驶向海上温暖明亮的灯塔,最终停泊靠岸。
所以,他发现殷无极打算过门不入时,才那么恼。
谢衍提灯一照,黑暗从殷无极身侧褪去了,让他的身影暴露在灯光之下。
他看见殷无极全身浸透雨水,衣袍发上染着落花,好似湿漉漉的落水小狗,显而易见地顿住了。
“淋雨?”
谢衍没想到,殷无极明明避风雨十分轻易,偏偏以这副狼狈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帝尊每次来见他的时候,都爱美极了。
他总是换上最漂亮的衣袍,熏上他喜欢的香,还要细细打理长发和配饰,哪会这样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
好似,他是那穷途上的失路之人,在等待着他的指引,亦或是审判。
“过来。”谢衍伸手,语气一如往日平淡,却是说一不二。
圣人好似在等他乖乖回到自己怀中,或者是用抢的。
“……”殷无极别开眼,身体没动。
他不敢看谢衍现在的眼神,藏在衣袖下的拳紧紧握着,显然是怕极了后者。
“别崖?”谢衍见他身体紧绷着,有点软弱,又有点抗拒。
浓烈的檀香弥散着,雨水也盖不住,花香也改不了,那股如影随形的血腥气好似噩梦缠在殷无极身上。
谢衍冷着脸,什么也没说,下一刻就直接把琉璃灯扔在地上,大步踏出遮风挡雨的小楼。
然后,他单手按住殷无极的后脑,把湿漉漉的小狗强硬地塞到自己怀里,用雪白的儒袍帮他遮住了雨幕。
“……师尊。”殷无极的声音闷闷的。
“傻透了。”谢衍的声音传来,带着叹息。“别崖,想求助的时候,就应该来敲我的门。”
“对你,这扇门永远不会上锁。”
第374章 小楼一夜
小楼外雨打梨花, 料峭春寒,屋内却灯光熹微,好似港湾。
他踏进清寂的小楼时, 衣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长发湿漉,藏在袖中发间的乱花坠下,留下来过的鲜明痕迹。好似一只小兽突然闯入了某个人不起波澜的生活,撒着欢,泼他的墨,咬断他的琴弦,还踩了一地的梅花脚印。
殷无极顿了顿,看着谢衍白衣上的雨水痕迹, 抿唇, 又刻意攥住他的长袖,将洁白的云丝缎揉成一团。
谢衍瞥他, 见他又别扭地转过头, 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牵着他去里间, 备好热水, 还摆好仙鹤祥云的屏风。
“别崖, 先去沐浴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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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
谢衍给他几件儒门制式的里衫,黑色丝缎打底, 触之滑凉。
殷无极低头一看, 初看和他年轻时穿的差不多,又有些区别,可以摸到游龙纹的暗绣。
“我留宿时用于更换的衣服,圣人时时都备着吗?”
他品出这细节里隐藏的暧昧, 懵了一下,又后知后觉地绯红了脸,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快要渗出蜜糖来。
“在外头受欺负了,你当然会回来寻我。只是备一份你的起居用品罢了,迟早用得上。”
谢衍凝了眸,又故作不经意地解释:“没有特别的含义。”这又显得欲盖弥彰起来。
殷无极才不管他怎么解释,反着听就对了,笑道:“我知晓,师尊总是挂念着我的。”
谢衍把帘子放下来,点好熏香,正与他说些寻常闲话。
却听见背后窸窸窣窣一阵,殷无极把衣物悬挂在衣架上,也不避忌他,踏入浴桶中,撩水声传来。
他们做师徒时就没什么边界感。后来,在外人面前端着姿态时,以圣人或是魔君相称,像是疏离不熟那么回事。
但是他们背地里不明不白地凑在一块儿,如情人般相处时,这种界限就更模糊了。
更放肆时,他们还时常唤什么“夫君”或是“卿卿”,肉/身交叠,元神缠绵时,连距离都是负的,界限就像个笑话一样。
屏风遮蔽的空间本就不大,溢出的热气氤氲着朦胧的欲情,谢衍才觉得,温度有些升高的不正常了。
君子如谢衍,自然不会去贸然窥看。他背着身打算离去,在外间等待徒弟拾掇完自己,却听到背后唤着:
“师尊,帮我梳梳头发,缠在一起了。”他往昔低沉的声音,被水一浸,也显得柔软。
殷无极的长发鸦黑,如浓云,似丝缎,现在全泼在水中,沉沉浮浮的,好看极了。
他撩起一缕,用指尖扒拉着,似乎是梳不通。他难免有些粗暴地拉扯着长发,懊恼:“雨水湿黏,打结了,要不扯断吧。”
谢衍听他这般软着声音的撒娇语气,本想不轻不重地斥他两句:他都贵为一方帝君,还要央求师尊替他梳头发,实在长不大。
“陛下几岁了?”谢衍叹息一声,还是拿着玉梳,回身走到浴桶边,握着殷无极折腾成一团的长发,用玉梳轻柔地打理。
“疼……”他浸下水去,只露出半面脸庞,鼻翼高挺,眉飞入鬓,绯眸形状秀致好看,眼尾还泛着浅浅的像是揉碎了桃花的湿红。
谢衍专心致志替他梳头发,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不为所动。
殷无极浮上来,长发披散在修长肩颈上,湿淋淋的双臂一揽,勾住圣人看似脆弱白皙的脖颈,然后凑上去,在他喉结处噬/咬,似撒娇,又似调情,“圣人……”
魔君果真还是老样子,热烈又动人,这种他也克制不住的本能亲近,因为圣人从不阻拦,现在更加肆无忌惮。
面对衣衫整洁的圣人,他却赤/裸着半身在浴桶里,一身苍白皮肉如水妖,又是窥伺猎物最美艳又有毒的花。
很快,他强劲修长的臂如青藤,顺势缠了上去,连叶片也尖锐地刺/入猎物的身体,好似要绞死他。
这种致命的魔性,并不受殷无极本人控制,而是天生大魔的特质。
谢衍不是第一次看他的套路,顺势覆着他的手背,略略低头,两鬓发丝垂下,漆黑的眼睛始终是清明淡然的。
“咬人?”谢衍扶着他的肩背,手指慢条斯理地穿过他后脑的软发,并不介意明面上宿敌魔君的唇齿,正咬着他的喉结致命处。
“明明头发很柔顺,没有打结,陛下骗我。”他在殷无极耳畔轻笑,“……还是,在刻意勾引?”
他们聚少离多又立场相悖,每次见面,都少不了肢体间的缠绵纠葛。在坠入某些容易让人犯错的境地时,两个人都未必无辜。
谢衍知道,徒弟越是心里不安定,越会渴求温度与关爱,元神相触与温存,是最能快速安抚他的方法。
想罢,他的手指移到他的额头边,激发出一丝微弱的灵流,然后按着太阳穴,有节奏地刺激他敏感混乱的元神。
是安抚,也是控制。
殷无极又舐了一下他的喉结,吻落在他的下颌和锁骨上。
他滚烫的身躯顺势贴上来,烫热而有力,把师长完全拢在怀中,恣意亲吻,看上去霸道极了。
谁也不知道,现在他颅脑里融着烟霞似的快乐,欢情似拉丝般被无限延长,又被控制在高点,迟迟坠不下来,让他身体僵硬片刻,又猛然缩回去,激荡着水波。余韵悠长。
谢衍在用灵流接触他的元神,他控制的技巧很好,在平复他的情绪时,又顺势赐予他无尽如溺海的快乐。
待到水都要微微凉了,他才从恍惚失神中醒过来,声音黯哑着,显然是忍耐不了元神的刺激。
“……圣人这样玩弄人,也太过分了吧。”
他看似软绵绵地抱怨着,却又缠上去,在谢衍的唇边用力咬了一口,尝到了血味。
谢衍脖颈上一圈牙印,唇上泛红,衣襟被略略扯开,丝绸沾了水又被揉皱,不复往日严谨整肃。
但是他的气息还是相对平稳的,黑眸微带笑意,看上去游刃有余。
反倒是咬人的小狗倒了霉。殷无极呼吸微乱,身体烫热,眼眸里光芒摇晃,那本该冷厉晦乱的绯,现在又甜又软,像是糖浆,好似能滴出蜜来。
“我暂时出去,等着别崖。”谢衍看出了他的情动,将他柔顺的发撩起,别在他耳后,又在他额前浅浅地亲了一下,悠然道。
“……”殷无极紧绷着身体,他又输了。
待到殷无极擦净身体,换好轻薄的衣衫时出来,谢衍已经在执着一卷书,斜倚在外间的坐榻上听雨了。
雨声缠绵,灯影如豆,照着灯下君子如皎皎孤月,墨发披肩,腕白胜雪。
听到动静,谢衍抬眼,见他的薄衣外只披着件松垮垮的玄袍,长发发尾还滴着水,就这样赤着脚走来。
他整个人放松了不少,没初见那样压抑紧绷了。他依旧不提魔宫内乱,显然是此时不想说,谢衍也就不问。
殷无极凑近,低头一瞧,笑道:“师尊,您怎么在看《搜神记》啊。以前我爱看这类神仙志怪小说,您还提点我少读闲书呢。”
殷无极又揽着他的腰,往他身侧一倚,倒在他膝上。
谢衍顺势接住他,把美人拥入怀中,书卷却是倒扣下去,又推下案台,不再问津。他今夜大抵是不会再看书了。
“落凤山里又没有宗门坐落,您来这里做什么?”殷无极握着他的手,指尖勾勒他的掌心,戏谑道。
“几日后,此地的洞天‘凤凰林’会开启,这是个比较古老的洞天,资料也很少,可能会有危险。届时我会跟着仙门弟子一块进去,避免意外。”
谢衍答的也很随意,“历练我不会插手,出事了再说。”
“这样啊,您虽然要进洞天,但是不和仙门弟子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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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走。”殷无极拖长了声音。
“有我,叫什么历练?”谢衍揉搓他微湿的长发。
殷无极身上还萦绕着些徘徊不去的血气与恶念,但是一旦靠到正气凛然的圣人道体身侧,他的眉眼都舒缓了下来,那股徘徊不去的戾气,也减轻了不少。
这些时日里,他好久没这么舒服、这么放松地躺在师尊怀里,与他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了。这多奢侈。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令人沉迷,如同一叶飘摇的小船,终于停泊在了安全的港湾,给人以回家的感觉。
殷无极又知道,圣人本身如深渊莫测可怕。
他如同被细密的丝线缚住翅膀的蝴蝶,百般挣扎,还是深陷在这种清冷又危险的味道里,别说是飞翔的翅膀,连骨头都能化了干净。
不用殷无极开口去请求,谢衍体贴地给了他几乎不可抗拒的选择:“据说凤凰林洞天风景不错,有一大片凤凰花树。他们历练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半年,在洞天里也不耽误事,不如陛下一起?”
洞天福地的时间流速,比外界要快上不少,他们在里面可以呆的更久一点,不想遇见仙门弟子,自然能完全不遇见。
殷无极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
“既然圣人开口了,那本座就勉强从了圣人吧。”
他矜持地点点头,假装自己是勉为其难,实际上眼睛流转间,那种期待就显露的一干二净了。
第375章 因果恶念
夜泊港湾, 风雨独避,殷无极这座时时拉满了风帆的船,终于感觉到了疲惫, 他停了下来。
死亡与血腥很近又很远。当他从阴影中踏入圣人小楼的门扉, 被谢衍带着些凉意的手握住时,安全感顿时降临,萦绕日夜的噩梦,也终于被光源拒于门外。
殷无极回身一看,那些狰狞的黑影,天道的心魔,徘徊的亡灵,都瞪着血红色的眼, 向他露出森森的齿列, 盘踞在门外的窗上,阶下, 好似随时要扑上来。
可是在圣人的小楼里, 它们连大气也不敢出。
圣人提着的灯照到哪里,破邪的灵光就蔓延到哪里, 妖孽鬼祟哀嚎着化为黑烟, 仓皇退去。那样的轻易。
沐浴更衣后的魔君披散着长发, 盘膝坐在青莲雕纹紫檀坐榻上。琉璃镜照出他的影。
他揽镜自照,发现这些时日里深锁的眉头不知不觉中舒缓了, 那浓重晦暗的愁绪也减轻不少。
谢衍方才去小厨房取炉上煨着的汤饮子, 才短短离开他片刻,殷无极没有沐浴在圣人的灵气中,就如同戒断反应,开始坐立不安, 骨头都难受起来。
没等多久,殷无极度日如年,忍不住下了坐榻,赤足踩着柔软的垫子,在谢衍的房间里来回逛。
他这里摸一摸,那里碰一碰。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山海剑架在剑架上,灵光古朴温润,光华内敛。从外表看,不像是什么绝世神兵。
一侧琴台上,摆着名琴“九霄环佩”。
当然不是上古遗留的法宝,而是圣人寻来天材地宝,仿照典籍的上古唐制琴身逐一复原,音色纯正,蕴藏不竭灵气,不似凡音。
不知何故,这把名琴弦断了几根,谢衍也没有修,只是随便置于琴台上罢了。
“琴坏了,怎么不去修?”
殷无极成为帝尊之后,戒除个人喜好,封炉不再探索炼器通天之道,却将一些基础的炼器技法与制品画作图册,印发天下。
墨家之术很好,但殷无极明白,他固然能够做出最顶级的法器,却是造价高昂,无人可仿制,只有寥寥数人才能买得起,用得上。
这样的炼器之术,只能让个人成名,又奢靡费钱,于天下无甚用处。
他已经许久未碰少时的爱好,但是面对名琴断弦蒙尘,他还是忍不住抱起琴身,轻轻抚过断弦之处,对其损坏的地方知晓了七七八八。
“好生奇怪,谁敢摔谢云霁的琴?”他自言自语,“……除了他自己,可是他那么风雅的人,怎么会失控摔琴呢?”
魔君若是有些边界感,就该假装未看见,把断弦之琴原样放回琴台上,不再过问。
“修琴的材料,袖里乾坤刚好有。”殷无极席地而坐,把琴置于膝上,随手捻出柔韧的冰丝,合着琴身比对长短。
“……好久没碰炼器了,这身技艺无所用,替他修修琴,也不算靡费。”
九霄环佩坏的并不严重,殷无极三两下,就将琴弦调试完毕,用鬼斧神工的炼器技巧,将残破补齐,与完好的琴没有区别。
楼外风雨声大作,魔君斜抱着琴,逐一拨过琴弦,专注地听着音色,直到手感和音色恢复到与他记忆里分毫不差。“……应该没有问题了。”
由于是谢衍所制,琴上有着圣人灵气,他明明修好了琴,也不放回琴台上,而是抱着不撒手,不一会就昏昏欲睡了。
“就合眼一会儿……”殷无极心想,放任自己沉进睡眠里。
圣人小楼里的明光护佑他,在他清醒时无法侵染。
可是当他合眼时,光怪陆离的梦又寻到了空隙,从黑暗里延伸出来,如蛛丝般攀附缠绕了上去。
谢衍并没有离开太久,殷无极心境混乱,他就去亲手制了些平心静气的汤饮,还特意放了些蜜糖与浆果调味。
待墨发白衣的圣人端着汤饮回来,却发现,魔君抱琴闲坐,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清醒时,行止笑闹与寻常无异,沉睡时却格外不安定,眉眼间萦绕黑气。那是恶念缠身的征兆。
表层的平静,无法遮挡圣人穿透命运的眼睛。
谢衍漆黑空灵的瞳孔里映出真实,黑中泛着赤光的细线从黑暗里延伸出来,只要是有影子的地方,细线就无孔不入。
那些代表因果罪业的丝线,黏连在沉睡的殷无极的肋下、肩胛、四肢甚至后脑,如同织密的漆黑网缚,是控制他命运的傀儡线。
殷无极的内心出现空隙时,当年被谢衍封印过,又因为他登临尊位,被境界、龙脉与紫气压制下来的心魔又会卷土重来,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控制着他,乃至毁灭他。
圣人的目光好似穿透时间的洪流,无数影子前进又倒退,唯有殷无极如黑雾的背影上,成千上万条因果的细线将他往深渊拉扯,使他疯魔,引他坠落。
谢衍站在原地,神情幽暗不定。但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气场,却鲜明地降落在这位看似冷清温雅的君子身上了。
“天道。”谢衍的声音韵律沉沉,已经几近“道”,寻常修士甚至听不见。“滚出去——”
满室灯烛明灭不定,光影幢幢,好似世界在此时一瞬断裂。
黑暗骤临,雪白的焰火顿时在那些因果丝线上燃起,一时间,小楼外雷电交加,映出圣人冰寒的脸。
好似在这一瞬间,他的怒意让天地震动,杀意如同黑洞,好似要撕裂万物,鲸吞天地。
这样的交锋发生在只属于“秩序”的空间里。
这是“万法之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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