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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他的锋芒
殷无极醒来时还有些眩晕。
他只觉自己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梦, 怀中仿佛仍然残留温度,他本能地摸向枕边,却是空落一片。
他猛地坐起身, 身上的被子滑下些许, 露出微微敞开的胸膛。他的墨发披散, 外袍叠在身边,玄色里衣因为熟睡而显得有些褶皱。
颅腔内的刺激感还未消退, 他扶着额头, 几乎分辨不出真实与虚幻。可枕边的寒凉,与城主府粗犷奢华的风格, 让他陡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彻底清醒了。
他在想什么啊……
谢云霁早就不在他身边了。
殷无极揭开被子看了一眼, 只见衣料上尽是欲的痕迹,积了很多。
他蓦然心跳如鼓, 想起梦中的痴缠,那深入骨髓的激情让他筋骨皆酥,心神飘荡, 突然极想亲吻师尊。
可殷无极已经不是那个被娇宠的少年, 双臂一捞,却只是空旷, 哪怕他从流浪魔洲的叛徒,到居住于华丽府邸之中的一城之主, 也不过只是踏出了第一步,是断然够不到师尊的衣角的。
年轻的大魔垂下眼睫, 神色显得有些狼狈,就好像念念不忘的只有自己。
而被他这样恣意幻想的那个人,哪怕涉了红尘, 却是心如冰雪,若是知道他这样卑劣的渴望,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太幼稚,放不下这情痴。
殷无极随手打了个响指,把被子和床单毁尸灭迹,然后拿了套里衣,去沐浴更衣。
等他洗去了一身的放浪颓靡,重新穿上锦袍,束好发,对镜一照,他的绯眸依旧灼灼如火,却是褪去了那些近乎放肆的思念,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与锐利。
已经入夜,窗外满天星斗。
殷无极推开房门,随意一瞥,却是怔住了。
身披轻甲的将军正坐在他的门前,斜倚着墙根,枪正放在他的身边,正是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他宛如蛰伏的狼王,身上披着深秋的露水,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
“醒了?”
“萧重明,你怎么在这?”
“你听了圣人的消息,就突然昏过去,我能怎么办?”萧珩摸了下脖颈,却沾了一手的露水,他的身体有些僵,显然是长久维持一个姿势不动,骨头都有些不爽利,“龙隐城城主你才当了一个月,屁股都没坐热。混小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大刀阔斧地搞事,多少人恨你,想要你死?”
“平日你是渡劫大魔,没人敢正面与你作对,但暗地里针对你的事情,就半点也没停过,老子都要忙疯了。你倒好,腿一蹬,就敢昏个一天一夜,诚心让老子替你操心是不?”
“……所以,你在帮我守门。”殷无极顿了一下,然后也躬下身,看着男人琥珀色的瞳孔,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不然呢?”萧珩简直服了他了,上下打量了一下恢复往日精神的青年,才无端松了口气,揉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丝,道:“你以前就这样,一遇到有关圣人的事情,就不能理智思考,现在好了点?”
主君是个情种,他早就知道。
那能怎么办,自己选的人,跪着也要跟下去。
“……好多了。”
“以后不能一个月不睡觉,知道不?”萧珩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自己跟着他,还没实现抱负呢,先得被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折腾到长白头发。“虽然修士不睡觉也不会累,但那仅限于修炼,像你这样把自己掰成八块处理事务,死不掉,但是离疯不远了,你自个精神状态什么样儿,心里没数?”
“知道了,萧重明,你好啰嗦。”殷无极也坐在他旁边,用手肘捣了他一下,示意他让点位置出来。“过去些,有酒么?”
“臭小子,不识好歹,老子这是……”萧珩横他一眼,然后把自己喝了一半的酒坛子递过去。
“将军关心我。”殷无极笑了,苏醒时的空落感,终于有了些许填补。“谢谢。”
“嘶……别叫将军,肉麻。”萧珩咧嘴笑道:“殷老弟,别谢了,咱俩谁和谁啊,你这么正经地感谢人,听上去怪不习惯的。”
“……”
“当然,你要是乐意叫声哥,我回头就给你把蓝岚的脑袋摘过来,给你当球踢。”萧珩凑过来,右臂揽住他的脖颈,猛地搓了一下他的发,眼神亮亮地看着他:“怎么样,老弟,这买卖划算吧?”
“萧重明,你找打吧?”
殷无极知道,萧珩在刻意岔开话题,要他不去想师尊的事情。这个男人看似萧疏粗犷,实则心思细密,他也领情。
就是这人闹起来,折腾,又嘴贱。
年轻的城主伸臂一碰,挡住他的擒拿,而那促狭的将军,却是个越打越来劲的主儿,酒坛便来回递,他们各使一臂,边拆招边喝酒,不多时,那酒坛见了底。
“我弄不明白你要睡多久,就先把那商队首领先找借口扣下了,免得他出去乱说。”萧珩道:“待会我把他放出来,你再去安抚一下。”
“城中出事了吗?”
萧珩变了个招,双指并起,去点他的腕子上的灵窍。却又被殷无极看穿,他用手背抵住萧珩的双指,越发行云流水。
“还好,就是你醒的及时,明日刚好满一个月,你该去城中巡视一遍了。”萧珩说道:“明儿我跟着你,城里不太平,免得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殷无极弯起唇,道:“以我的境界,城里谁能杀我?”
“那是你不知道魔洲的恐怖之处。”萧珩却是笑了,道:“再强的大魔,他终究是个人,魔洲修炼速度快,可为什么大乘期的魔王和流水一样换?这地儿的老家伙们,最擅长的就是杀人,总会有你闻所未闻的方法能杀了你。”
萧珩是见过的。
那些跗骨的毒,那些化尸的水,那些阴狠至极的杀人手段。哪怕再强的大魔,落入陷阱之中,也不过是笼中之鸟,能够留下一条命就算是幸运。
“我在魔洲也混迹了快千年,对这里的一切,比你熟悉得多。”萧珩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把坛子摔了,然后捂着脸,大笑道:“我是怎么活到大乘期的?这千年里,除了你,我几乎一个人都没有信过。”
“一个也没有?”
“你入魔洲时,轻信过别人吗?”萧珩瞥他一眼,道:“付出代价了没?”
“……还好,只是背后一刀,没有要命。”
“那是因为不知道你的真实境界。”萧珩嗤笑一声,道:“你初入魔洲时,是半步大乘吧?那时候,仙门叛徒无涯君的消息,在上层闹的沸沸扬扬,你以为你只是在流浪,你的行踪,在很多人眼里都是透明的。”
“……”
“后来你大乘期,才更难追踪。看样子是吃过亏了。”萧珩并没有掩饰他一直在关注殷无极的事实。“吃了亏才长记性,你还是被保护的太好。”
他顿了顿,又恶声恶气地道:“圣人护着你,老子可不会,只会在你跌倒时大声嘲笑你,你可记住了,别让我逮到小辫子。”
“萧重明,那你为什么会在门前守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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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极支颐,似笑非笑道:“将军若是觉得厌烦,怎么不像是对待曾经的主君那样,杀了我再离去?”
“……操。”萧珩被他一堵,良久才骂了一声,哑着嗓子说:“那能一样吗?”
他带军来投,从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当殷无极无意于此时,萧珩不会来找他,只会远远地护着,像是幽灵一样徘徊,却不会轻易出现在他的面前。
但以他对殷无极的了解,他并非是止步于此的男人,所以,听到龙隐山之事时,萧珩才会那么兴奋,以至于立即想与他一见。
萧珩看到了自己未曾想过的道路。
“现在的你,有种近乎无畏的天真。”萧珩的右臂中抱着红缨枪,身上的轻甲冰冷,而他锐利的眉目之上,跃动着摄人的明光。
他出乎意料的坦诚,道:“在北渊洲,天真会让你死的很快。但是如果没有这种无畏的天真,你会被同化为其中的一员,你会变得不是你。”
“我早已不是我自己了。”殷无极扶着额头,看向高空,魔洲南部向来阴沉潮湿,他已经好久没看到夜空的模样,“千年已矣,谁能不变?”
“不,你压根不明白。”萧珩却是摇了摇头,他道:“我与你相聚不过几次,但我却觉得,你从从来没有变过,和我当年认识的少年人,简直一模一样。殷无极,你知道,你身上的少年意气能够保留下来,又有多难?”
殷无极忽然怔住了,久久不言。
他听到萧珩摇了摇头,发出近乎叹息的感慨,道:“……圣人在你的身上,花了比你想的,还要多的多的心血啊。”
将军说罢,握着枪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臂膀。酒带来腾腾的热气,要他似醉非醉,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是极端的清醒。
萧珩站在星斗之下,低头看向那沉默不语的年轻大魔,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殷无极是一往无前的利刃,而他要做的,便是为他挡下一切明枪暗箭,要他永远这样明亮,要他的锋芒不会被人折断。
“不要怕,你往前闯,做你想做的事情。”萧珩攥紧了枪杆,骤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他道:“老子还活着,就没人能杀你。”
*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秋高气爽,正适合巡视城中。
“殿下……不,城主,您随我来。”柳清站在他的身边,一身朴素低调的褐色长衫,木簪束发,身上没有任何修饰。他的脸上难看的疤痕,几乎毁去他曾经清秀的容貌。
柳清已经被殷无极安排去管理龙隐城的财政了,他虽然曾是炉鼎,但是却在魔修中属于脑子好用的类型,更是亲人死绝,孑然一身,没有半点带累。
“原来的城主府已经拆除完毕,清点核算后,拆出的魔晶石、夜明珠、各类重要矿石都已经入库,账本已经送到您的书房了。”
“做的不错。”
殷无极一身玄衣锦袍,衣料上有着隐约的金色暗纹,在阳光下宛如流动。他腰间悬剑,宽肩窄腰,墨色长发束成冠的模样,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而萧珩早就等在城主府外,见他与柳清边说话边出来,便也是一身便衣劲装,显得高大俊朗。
“走了,先从军营看起?”
“是该去看看,扫盲做得如何了?”殷无极与他边走边说,“我上回去教他们功法,发现几乎九成不识字。”
“所以你觉得魔修为什么大多都炼体?”萧珩无奈,道:“你让这群脑袋空空,一身蛮力的家伙去记术法,还不如杀了他们。”
“我把赫连景丢给你了,怎么样。”
“是个不错的苗子,我带一带,你拿去用。”萧珩说到这里,又是笑了:“你喂他吃了什么迷魂汤,这种野心勃勃的家伙,对你还挺忠诚。”
“驯狼嘛……”
殷无极入主龙隐城后,并未刻意去笼络人心,而是首先选择兑现对自己的兵的承诺,把他们给好好地安置起来。
这些由奴隶转为军籍的魔兵,当真接回了自己的家属,摆脱了奴籍,有了固定的军职,还能每个月拿到修炼资源。对他的赞美,更是发自真心实意。
这些奴隶大都是龙隐城的本地人,城中还有亲戚朋友,见他们得志,自然有人心中会有不一般的观感。
这个新来的大魔,不但没屠城,还讲信用,还真是怪难得的。
一个月过去,城里的平民魔修,看着那些本以为沦为底层,再也没法翻身的人,现在不仅有了功法可练,灵石可拿,还处处受人尊敬。
北渊洲空气里都含着浓郁的魔气,只要有了合适的功法,假以时日,他们未必不能冲击金丹期、元婴期,甚至更高。
魔修们瞧着他们走路带风的嘚瑟模样,哪能不眼红。
城主的魔兵,待遇也太好了吧,下次招兵是什么时候,能不能去试试啊?
而城里,被如今仍在城中的魔修豢养的家奴们,更是踊跃极了,恨不得下一次招兵就能招到他们。
他们拼死也要逃出去,若是能拿掉奴籍,当了兵,自己就不用世代为奴隶了。
城中虽然风平浪静,但是人心早已浮动。
“城主今日会到城中巡视,咱们有什么要求,拦下他提。”有人在鼓动着。“咱们也想为他效力,总不能不让吧。”
“城主是渡劫期的殿下,真的不会一言不合杀了我们吗?”有人忧虑。
“殷殿下不是那种人。”这是从矿场里出来的小六子,他本来被充作奴隶带去矿场,如今华丽转身,在原先的圈子里颇受尊敬。
今日他被调来巡逻城中,见到原先的朋友,他激动道:“殷殿下那么强的人,对我们又特别好,他还教我们认字儿,还教我们功法——”
“小六儿,你又骗人了,哪有渡劫期大魔会亲自教你这种混不吝。”一个大汉笑他,“渡劫大魔,可都是高高在上的殿下,你是地底的烂泥,踩在鞋上都得蹭掉,你说殿下教你识字,嗤——”
“……什么殿下,明明是个坏人。”隐蔽之处,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忽然轻声自语,她的袖中藏着一根涂了毒的金钗,咬牙切齿道:“如果不是他,娘亲就算没有自由,但至少还能活着,不会死……”
今日是城主巡城的日子。
她要去看看,那个解散了风月楼,将楼中炉鼎全都赶出来的男人,到底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模样。
第172章 弱肉强食
商小棠今年十三, 炉鼎体质。
母亲名为商红云,乃是风月楼当红花魁,也是金丹期的极阴体质炉鼎。
风月楼背靠城中大魔势力, 表面上做的是卖笑生意, 实则还兼职贩奴生意。楼中的炉鼎皆是从各种渠道搜罗来, 有的是贩卖貌美奴隶,有的是修真特殊体质, 应有尽有。
在弱肉强食的魔洲, 能够增强功力的特殊体质炉鼎,无论男女, 都远比只有容貌的受欢迎的多。而炉鼎们接的, 也多是前来采补修炼的恶客, 极为难缠。
当然,碍于风月楼势大, 前来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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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作乐的大魔一般不会弄死炉鼎,但还是时常有被性情残虐的魔修采补到奄奄一息的可怜人。若是修修还能用,倒也罢了, 若是废了, 风月楼也不会再投入成本为他们治疗。运气不好的被丢弃,不知死在哪个角落, 运气好点的,能接点低贱客人, 勉强还有一口饭吃,也仅仅是苟延残喘罢了。
炉鼎体质修炼极快, 术法天赋高,更适合当法修。
在仙门,炉鼎体质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他们投身有情道, 自然有合欢宫、百花谷等主双修的门派接纳。
合欢宫主芳华夫人,更是仙门大乘修士。一手蛊惑人心的乐音,在同境界内也是极其难缠,可见道统不分高低,适合就行。
但北渊魔洲不然,炉鼎体质因为可以被采补,便是魔洲最危险的体质之一。在魔洲,炉鼎压根不算人,若是有寻常人家不幸生下炉鼎体质的儿女,只要消息泄露,不仅儿女会被抢夺,一家灭门都是寻常。若是高境界大魔的妾室奴婢生下炉鼎,也会被当做筹码,与其他大魔做交换,这便是炉鼎极好的结局了。
而被势大的花楼圈养,卖笑而生,混口饭吃,是大多数炉鼎想要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龙隐城的风月楼,因为位于南部商道大城,又是背靠前城主势力,自然是出身平凡的炉鼎最好的去处,直到新任城主攻入城中,接管了龙隐城,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殷城主为了拆分前城主与前前城主的势力,直接把风月楼解散了。
因为美貌被卖入楼中,被迫倚栏卖笑的女子不花一分钱赎身,便拿回了自己的身契,此恩如同再造,她们自然是对城主感激万分。当初被强迫卖掉的姑娘,自然是与家人团聚;被家人卖入花楼的,则是不愿回家,便申请自立门户,很多都开起了酒肆、脂粉店、首饰店等等,算是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炉鼎便不一样了。
她们绝大多数是女子,数量稀少,早就在各个大魔、势力与家族那里挂了号,风月楼一倒,自然有不少城中老人在观察新城主的行事作风。见殷无极重心在开拓商路之上,对这些炉鼎并没有收用的心思,大魔们便蠢蠢欲动,竟是出手明抢暗夺,悄无声息地将她们圈禁起来。
失去庇护的炉鼎,宛如风中的浮萍,只能成为某些大魔的禁/脔。可是这一回,她们连如风月楼这般把她们当商品的地方都没有,就算被玩死了,也只是大魔处置自己的私产,连呼喊声都无法传出高墙。
而这魔洲,自古是强者主宰弱者,又有何处鸣冤呢?
谁又会为她们出头呢?
*
魔兽蹄踏烈火,皮毛光滑,极是威风凛凛。
城主的黑金色车驾位于最前,替他驾驭魔兽的,是一名高大俊朗的男人。
他的身上有着沙场宿将的老辣,锐利的眼睛逐一扫过那些围拢上来的人,似乎没有人的杀意能够躲过他的火眼金睛。
八名精挑细选的卫士随行身侧,皆是萧珩狼王军的精英,一人一骑,披坚执锐。人数虽少,却将城主护的密不透风,可见萧珩谨慎。
殷无极方才从军营出来,看望了一圈当时与他从矿场起事的魔修兄弟。
如今他们有一技之长的,已经各司其职,投入到他兴建的工坊中,开始按照殷无极画的图纸生产天工机关甲。他们甚至还改良了城中水渠,批量制造魔火铳等等,将城中设施与防御更换一新。其余的,皆是在萧珩的操练下,无论是纪律还是战斗力,皆是拔高了一大截,军容焕然一新。
紧接着,他又去集市看了一圈当前市场上流通的货品,发现来自仙门的法器,大多数是误入魔洲的仙修遗物,最是价格高昂,数量稀少。而魔洲本地的货物与法器,制作工艺粗糙,功能单一,尤其是缺少法修类的法宝。
可魔洲多矿产,一堆魔晶石花不出去,只能用于修炼,导致很多魔修空有境界,却欠缺在功法上,不知如何提升。
殷无极一边心中想着事情,没有注意到城主仪仗已经进入了茶楼酒肆林立的西城。
魔洲的民风粗犷豪放,新任城主不仅实力强劲,为渡劫大魔,更是容貌出众,性格也不酷烈,自然是极受欢迎。
商小棠握紧了手中金钗,上面沾着足以侵蚀魔体的毒,坐在茶馆的一角。
她想起那个递给她毒药,声音不男不女的魔修,总觉得记忆像雾气一样迷蒙,她摇了摇头,眼中突然浮现恍惚,随即又坚定了信念,看向远处。
近了,城主的车驾近了。
少女站起身,将面纱取下,露出她清新娇美的容貌。她深呼一口气,将自己准备的火红凤凰花扎成一束,走入人群,然后,她看到那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大魔。
玄衣大魔只是一回眸,她的瞳孔中,便缓缓跳动起一束绯色的火。
她咬着唇齿,对抗着那高位对低位的绝对压制,然后挤到人群中,试图往他身边走。有好心的魔修看着她是个小姑娘,手里还抱着花,便也不为难她,不多时,她便到达了殷无极身边。
城主正在和一名女子说话。
是风月楼散后,出来谋生的白蕊。
“我记得,你是……”殷无极看她容貌清丽,想了一下,道:“那日我带人查封风月楼时,那个被吊在房梁上的……”
“妾,谢城主再造之恩。”白蕊见了他,泪水立即就溢出来了。
“你们过得怎么样?”
“风月楼解散后,我终于回家,但是老父已经……”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又高兴道:“现在,我开了一家点心店面,虽然赚的不多,但是也足以糊口了,也多谢城主让府上采买优先光顾我们的生意……”
渡劫大魔早已辟谷,明眼人都清楚,城主府压根不需要这类花用。
这采买款项,本质上还是在鼓励这些可怜人另谋出路,买来的东西,也都分给了在城主府中工作,还未辟谷的低阶魔修,算是一项福利。
“你家的栗子糕软糯,味道很好。”殷无极接过她手中盖着布的篮子,却是收下了,然后淡淡地笑道:“供给府里的点心,糖再多放一些,我爱吃偏甜的。”
“殿下……”白蕊怔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会吃,还能准确地说出口味。这并不会让人觉得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真正地尊重了她的手艺,意外的温柔。
“如果有困难,可以去找柳清。”殷无极拢了袖,掀起眼帘,绯眸好似并不灼人的幽火,让人觉得亲近却不刻意。
跟随在他身侧的柳清上前一步,递上牌子,微笑道:“有事来找我,我以前也与你一样。”
白蕊看向那个脸上毁容的男人,怔怔不语,道:“大人与我们……一样?”
柳清笑了,哪怕脸上疤痕狰狞,却莫名显得如水温润,他道:“我以前也是风月楼的炉鼎。”
殷无极说罢,却觉得自己的玄色衣袖被人拽住。他低头看去,却见一名年轻稚嫩的少女,怀里正捧着灼灼的凤凰花。
他在识海中种满了魔洲的凤凰花,作为他对师尊思念的明证。
如今,殷无极见小姑娘抱着这种花,便天然有了些好感。于是他弯下腰,笑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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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的?”
商小棠点头,露出一个天真羞涩的笑容:“殿下,我是代我的娘亲感谢您。”
殷无极伸手便要接过。
可就在那一瞬间,萧珩却如幽灵一样,出现在少女的背面,在她要仰头献花的那一刻,当场抓住了她藏在袖中的左手。力道之大,足以捏碎她的骨骼。
而她的食指与中指之间,赫然藏着一根极为锋利的金钗,上面暗光一片。
殷无极的神色蓦然一冷:“行刺?”
“腐骨毒?”萧珩的声音极为冰冷慑人,他道:“这可不是筑基期的小姑娘能得到的东西,说吧,谁派你来的?为了什么?”
商小棠的眼神有一瞬涣散,而殷无极的手指,却点上了她的额心。
“说说看吧?”殷无极的神情平静,道:“为什么来刺杀我?”
他性格本就雷厉风行,对于此刻,并无任何循循善诱的耐心,当即便直接攻破她的心灵防线,直接逼出她的来意。
“娘亲是炉鼎,被你赶出了风月楼,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摆脱不了这种体质……生活,除了出卖自己的身体,我们怎么生活?”
少女明明年岁不大,声音却透着怨恨,“她被高位大魔圈禁起来,采补取乐。在吸尽她的修为后,甚至还……割去舌头,挖去眼睛,弃尸于后院里,以凌/虐娘亲来报复你的解散风月楼的政令……若非我逃走了、我、我……”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们报复你,为什么要牵扯上我们啊。”她哭着道:“为什么你们大魔,总要践踏我们获得快乐,我们除了有这个炉鼎体质之外,又做错什么了?我们天生便该被当做物件吗?”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才不要被你们大魔来回转手,蹂/躏折磨。”
萧珩本以为她是那些被洗脑利用的傀儡刺客,一时间也怔住了,抬头看向殷无极,却见他负着手,神色一凝,显然是从未接到过这方面的消息。
很快,那些亲和,儒雅与温柔,皆是从殷无极的身上褪去了。
玄袍无风自动,要他原本收敛的极好的魔气骤然外溢,近乎暴烈。
只是一瞬间,整条街道的人都感觉到近乎沉重的压力,那比苍穹还要高远,比原野还要广袤,只会让人发自内心地臣服于他,想要跪倒在他的脚下。
萧珩知道,他动怒了。
“是吗?有人在暗地里搜罗我解放出的炉鼎呀。”殷无极忽然笑了,那如三秋风月的容色,此时却覆着一层寒冰,极为慑人。
他略略抬起绯眸,看着那一举一动已经为他所控,逃不出他手掌心的少女,微笑道:“好了,萧珩,可以放开她了。我要细细地去查一查,这些暗地里给我难堪的,究竟有谁。”
当日傍晚,一份名单就摆在了城主的案台上。
殷无极的黑袍逶迤,掠过那冰冷的砖石。他走近桌案,修长的手按在了名单之上,指尖一个个划过上面的名字。
可见,他在忙于商路的时候,城中到底有多少人在暗中与他作对。
这些狡猾的大魔,看着城主位上的人流水一样地换,心中笃定无人敢对他们动刀,每一次投诚都干脆利落。他们明面上对他的一切决定极为拥护,暗地里却在恶心他,给他下绊子,抹黑他的政令,污蔑他的决定。
若是他迟一些发现,恐怕想要收回民心,都不好收了。
“你打算怎么做?”萧珩倚着墙根,抱着臂,道:“我先说明,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但是我觉得,仙门那一套以德服人的做法——”
“随我来,萧重明!”
殷无极的手移到了腰间的无涯剑上,只是一瞬抽剑,便是寒光冽冽。而那骤然腾起的剑风,竟是让原本闭合的书房大门蓦然洞开。
“我已经足够给他们面子,这些狗东西,好好说话听不懂,那么就用魔洲的规矩!”
萧珩站直了身子,忽然有一种极为玄妙的预感。他的眸光猛然一闭,又霍然睁开,脸上也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笑容。
那孤直如利剑,一往无前的大魔,仰天大笑着,出门而去。
“若是无法以德服人,剑也是很好的说服手段!”
第173章 身赴鸿门
十月十日, 秋风起。正是肃杀时。
殷无极没有冒进,如年轻时,直接杀上大魔的大门, 而是让柳云天的城防队, 将散落各处原风月楼炉鼎花魁重新聚集起来, 细细询问。
这么一问,果然不得了。
豺狼一死, 又来虎豹。倒了一个风月楼, 上下游的利益链条却没有被斩断。那些觊觎炉鼎的势力,手中早就有了一串名单, 他们无声无息让那些价值高的炉鼎“消失”, 甚至有些人, 压根不在殷无极手中的名册上,可见中间也有说不清的利益勾连。
让姑娘们的关系网相互印证, 排查出的消失人数,竟然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五十一人?”
“流霜姐姐,还有芳信, 琼枝, 小雀儿也不见了。”说话的是白蕊:“小雀儿身为男子,也是纯阴体质, 有好些大魔好这一口,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之前为什么不报?”殷无极刚刚听过柳云天的汇报, 名单上面根本没有这些名字。
“当初,在风月楼倒前, 就有风声……”白蕊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殿下的为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殷无极初来, 他的很多行动,在当地的大魔眼中都是透明的。之所以不与他硬碰硬,也只是对他的渡劫修为有几分忌惮罢了。
而这些消失的炉鼎,有些是被动,有些是自愿离去的。
比起相信未知的大魔那虚无缥缈的人品,不如找一个更加坚实的靠山。种种选择,皆是人性。
白蕊的店刚刚被砸,不知是谁雇来的地痞流氓,修为倒是不高,说话却污秽下流。这些个流氓砸完她的店还不够,又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荡/妇,说她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
可她不会功法,只是空有金丹修为,连有些蛮力的锻体流氓都打不过,气的她一个劲地在抹眼泪,差点被他们当众撕开衣服羞辱。若不是柳云天刚好赶到,教训了流氓,把她带回城主府,她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而一问其他人,却是差不多的遭遇。没有在大庭广众下伤及性命,但是尊严碎了一地,更名换姓也宣告失败,有些姑娘已经有了如意的郎君,被这样一闹,连未婚夫都退了婚,一时间,城主府内的啜泣声连成一片。
殷无极一时间陷入沉默,他意识到,在没有改变这根深蒂固的偏见的时候,“重新开始”是多么空洞的漂亮话。
也难怪商小棠会绝望到来行刺他,即使是咒术放大了杀意,但也足以体现她们的迷茫和彷徨。
“是我的错误。”殷无极按了按眉心,绯眸微微阖起,按捺着魔性中涌动的暴躁。
他的神情平静如不起波澜的海,却在反思自己的错误。“我把一切想的过于简单,推倒了风月楼,本以为是解救你们,却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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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让她们陷入到进退维谷的局面中。
“城主说什么话呀。”开腔的是个曾经的歌姬,她有着清甜婉转的好嗓子,说起话来也像黄莺,她巧笑倩兮:“是您告诉我们,炉鼎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用像个物件一样,被用坏便丢掉。”
“我们真的做了一场特别美好的梦,哪怕这时日再短,我们也拥有过啊,这就够了,真的……很感激您。”
殷无极再次望去,却见一屋子的女子,褪去了曾经的浓妆华服,望着他的模样,皆是笑中带泪。
也许最初有过不理解,有茫然,甚至对他有些打破了原有生活的埋怨,甚至还有人恶意地猜测,这位年轻的殿下推倒风月楼,是为了把这些貌美的炉鼎皆充入自己的后宫。
听其言,观其行。她们渐渐改变了看法。
殷无极下令为她们上户籍,更名换姓,抹去一切过往的污点。卫兵被要求时常巡逻她们所在的店面附近,采买换了各种脸孔,变着法从她们的店面里买东西……
当她们真正当过了人,不用倚门卖笑,不用被折磨欺凌,不用受那种被汲取修为的痛苦,她们能自食其力,过体面的日子。哪怕只有十天半月,也会让她们终生难忘。也许是见过人间,便再也不想回到那种地狱里去。
而那些依傍上大魔的姐妹,如今仍然在深院中苦苦挣扎,有些更是芳魂归天,让她们不甚唏嘘。
谁是真的对她们好,难道她们是真的瞎,看不出来吗?
“可是姐姐……”商小棠还太小,她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情,只知道那一日,当殷无极闯入后,她们的生活便天翻地覆了,娘亲死了,很多被藏在院落中的姐姐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小棠,害我们的,自始至终都不是城主。”白蕊倾身拢袖,把面露茫然的小姑娘搂在怀里,泪水却从眼角滚落,“炉鼎体质,是我们从母胎中带来的罪,只要我们还是这样,迟早会有人来毁掉我们,要怪,便怪我们不会投胎吧。”
黑袍的大魔耳畔皆是这些被剥夺青春与修为的年轻女子低声的啜泣。
因为被不断汲取修为,她们总是会经历极大的痛苦,生命力流逝的极快。
当日他随手杀掉一名龟奴,看见那在后院井边洗菜的老妇人,见到他一身黑衣,背后的楼燃起熊熊的烈火,竟是向他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烧了好,烧了好,干干净净地去吧!”老妇人鹤发鸡皮,可嗓音却是年轻女子般婉转。“能够看到这藏污纳垢的地方,有这样一天,我死而无憾了!”
形貌与声音的割裂,让殷无极多问了一句,却惊讶地发现,她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却如耄耋老人。
她用头上的钗环敲击铜盆的底部,在火中高歌:“少时家贫无依傍,父兄卖我入娼门,十四落入豺狼中,零落成泥无人问,街坊邻居闻风避,从此情郎是路人……”
那老妇人模样的女子唱罢,继而毫不犹豫地投身那黑色的火海。
殷无极阻止不及,只一瞬间,她焚尽成灰,归于尘土。
他想起一种投火而歌的鸟,一生中,唯有死亡前能唱出直击灵魂的歌声。
种种见闻,让殷无极再度意识到魔洲与仙门底层逻辑的不同。
对仙门而言,炉鼎只是一种体质,拜门派,与人结双修道侣皆是自由。她们因为大多都是女子,修的道被称作“有情道”,自身便是极为强悍的法修,与她们结为道侣可以共同进步,所以在修真界极受欢迎。
而对北渊洲而言,炉鼎与器物无异,谁会在意一个器物旧了,坏了呢?
殷无极自少年时,随谢衍踏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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