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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之内,无。
千里, 似有踪迹。那个方位,似乎是……
他眼睫一颤, 忽地大步上前,微微抬手,将山海剑召回手中, 用力握紧。山海剑似乎能够感知他的心境,微微鸣响。
“此处你们收拾残局。”谢衍左臂隐隐浸透着发黑的血迹。那一丝萦绕的魔气持久不散,却被他抬手攥住,如一条索引的丝线。
众人应是,继而一抬眼,却见谢衍展袖一拂,转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
萧珩站在回魔洲唯一的通路之前,停步。
他苦笑一声,将残损的黑红色披风扯下,扔在地上,却被风吹走。他的红缨枪指向地面,那是一个不显敌意的举动。
只因为他的对面,站着的是他的故友。
玄袍的青年右手执剑,缓缓地从阴影之中走出。他的轮廓深邃,神情却是孤戾的,甚至剑锋还有未曾干涸的血。他刚刚斩杀了几个试图逃回魔洲的魔修,杀气还未褪去。
他一人一剑,将唯一的通路牢牢守住。
万夫莫开。
“守关者,竟然是你。”萧珩叹了口气,真不知自己的运道是好还是不好。“殷无极,实话实说,我最不想为敌的,就是你。”
“随魔尊大军犯入中临洲的那一刻起,你应当有此觉悟。”殷无极冷哼一声,狭长的眼微微眯了眯,却是难得多问了一句。“你从剑门关来?”
他有想听的消息。
萧珩听他开口,便知晓他到底在想什么。于是微微笑道:“见势不对,逃了。”萧珩耸肩:“谁叫魔尊那家伙不信邪,执意要踏圣人的陷阱,老子可不陪他送命。”
“……又当逃兵,不愧是你。”殷无极怔了一下。他依稀还记得,他们初次见面时,萧珩也是在忽悠他从战场上逃跑。
这个人当真惜命,为了活下去,他确然是不择手段的。
“哈哈。”萧珩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畅快的事情,笑了:“士为知己者死,不是知己,又怎么配我为他死?老子这条命可是很贵的。”
“那么……”
“战一场?”
呼啸的北风从幽谷中穿过,夹杂着剑与枪的嘶鸣。
萧珩很强。他的强不在魔气,而在武道,只因为他从入魔时,就在钻研着最实用的枪术,他的枪法不花俏,却招招致命。
他深知,自己这种由人入魔的存在,是无法与那些天生的修魔奇才相比的。何况他的境界虽高,与殷无极还差了一截。
殷无极没有多话,只是轻轻抖了抖无涯剑上的血珠。
凶剑锋芒开,携着天下霸道。
“果然败了。”萧珩半跪在地上,他身上的魔气在溢散,仿佛已经控制不住。而那不离身的枪已经斜着没入地表。
殷无极果然很强,在流离城随他大杀四方时,他便清楚自己敌不过他。所以告诫自己尽量不要与他为敌。
殷无极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只要轻轻一挑,就能毁他魔体,让他人头落地。
“有什么想说的?”殷无极目光幽沉,他微微低头,看着狼狈跪地的男人,“这时候,又不惜命了?”
“自然是惜命的。”
“……你可曾参与他们屠戮城池,放火烧山,滥杀平民?”殷无极顿了顿,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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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不曾。”萧珩坦然直视他,道:“我劝说魔尊兵贵神速,低调行事,绕开城池,也曾谏言屠城乃是打草惊蛇,不可取,除却少许拦路仙修外,不曾残害平民。”
“你可曾与师尊为敌?”
“不曾。”萧珩无奈:“殷老弟,我可是见势不对就逃了,你再问我,也怕是没什么情报了。”
萧珩动了动脖子,那冷冷的剑锋抵着他的脖颈,寒气刺骨。
“怎么还不动手。”萧珩神色到没什么愧悔,道不同便为敌,技不如人即是输,倘若丢了性命,也只能认。他笑了笑,玩笑道:“怎么,还想听哥哥向你求饶不成?”
“萧重明,你可真是脸皮厚的堪比城墙,大我不到十岁,也腆着脸自称兄长。”
“……你这种从不多话的人,怎么也开始啰嗦起来了。”萧珩瞥了一眼无涯剑,还是问道:“这玩意快不快啊。”
“削铁如泥。”殷无极面无表情:“削断你的脖子只需要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么可怕。”萧珩抽了口气,道:“那我现在求你放我一条生路,还来得及不?”
殷无极没有回答他。
只有寒鸦阵阵,惊起层林。风声凛冽,如同呜咽的鬼哭,而殷无极横着的一柄剑,到底还是没有砍下去。
他想起了许多。战场上的相识与并肩,城门下的勾肩搭背,四百年后的重逢斗酒,逆光下的守护,他足以窥见男人隐藏在落拓外表下的一颗赤胆。
“罢了,你走吧。”殷无极将剑锋移开,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他面前的男人。
萧珩脸上尤沾着血痕,形容狼狈,如同末路的狼,虽然还是语笑自若,他却能看出其中的不甘。他抛弃一切包括自尊活到现在,是有在一切之上的抱负。
他可以为自己的抱负而死,不会甘心死在这里。
寒意离开脖颈,萧珩下意识地摸了摸还在脖颈上的脑袋,一时间怔住。
殷无极,那个比魔还要魔的仙修,杀神一样的男人,告诉他“你走吧。”
“殷老弟,我……”萧珩喉头滚了滚,无数情绪涌上心头,却是觉得言语无法表达任何,只是低声道:“谢谢。”
“今日,我未曾在此处见到过名为萧珩的魔修。”殷无极收剑入鞘,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随即又轻轻别开。
“今日,我未曾经过此处。”萧珩站起身,拾回自己的枪,轻轻叹息。“也未曾……遇到过名为殷无极的仙门修士。”
萧珩越过他,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似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蓦然回身。
殷无极背对着他,在漫天的赤霞中,他的背影浓墨重彩。
“殷无极。”萧珩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他肃然敛容,紧紧地盯着他得到背影,郑重地说:“若他日再重逢,我愿为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殷无极没有回头,只是道:“走吧。”
萧珩难得畅快地笑了,听闻此言,于是心中一舒,不再多留,转身便走进了流离谷的浓雾之中。
*
夕阳西下,逢魔之时。
一股浓深的黑云,裹挟着狂暴的魔气北上而来,直逼关隘。
魔尊赤喉毕竟称霸多年,虽然性子蛮横骄狂,却并非易于之辈。在意识到谢衍之伏后,他察觉不敌,便金蝉脱壳,再寻机会。
他本打算沿着先锋队行进路线寻找手下,寻找一个强横魔修夺舍,却在摆脱谢衍神识所控的方圆千里后,察觉到了一丝极为诱人的魔气。
他似乎在与人战斗,那股魔气就泄露出一缕,漆黑,灼热,有着焚天灭地的潜质。
赤喉怔然片刻,继而狂喜,道:“天生魔体,莫非是天生魔体,好个天道,竟是有这般魔子诞生,吾却未曾知晓!”随即调转了方向,向着北方流离谷悍然扑去。
而在他调转方向后不久,白衣的圣人持剑追到此处,分辨着充盈的魔气方向。
他掐指,算的又急又快。左臂仍然受伤垂着,腹部的伤也渗血,隐隐透着黑气。而他不在意地抹去唇边渗出的鲜血。
“咳,没了躯体,也想逃出中临洲?”谢衍的口吻中透着盈然杀意,他一向淡漠,从未如现在这般杀气深重,甚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魔尊的魔气来无影去无踪,若非谢衍留着身躯上的魔气不驱,硬是靠着天衍之术算他的路线,怕是追不上。
*
最后一抹赤霞,要消失在天际了。
跟着他的儒门弟子,皆被他派出守住流离谷四周,而绝谷之前,唯有他一人镇守。这当然也是从谢衍那里学来的做派,也有自身状况的考虑。
若是魔气外溢,被同门见到,他便要杀人了。
殷无极血肉里埋着的镇魔法器在作痛。与萧珩交手,他所引动的灵气太多,导致魔气已经隐隐冲破阻碍,封印有松动的迹象。
他将掌心翻转,看着清晰窜出的漆黑火焰,他幽幽地凝望一阵,笑了。
“啊,原来我执意拜你为师,一开始便是错了。”
就算是玄冰与龙骨,也没法镇住他体内的魔气,难道他注定会与他背离么?
就算天意如此,可他若想强求呢?
无涯剑在鞘中震颤。
下一刻,殷无极陡然拔剑,看向天边那不祥的黑云,眸中凛冽。
“哦?天生魔体,果然如此。”魔气笑道:“天道瞒我好苦也,如此完美的躯壳,比起上一具好的多!”
原来,赤喉的上一具躯壳,也并非本体。
尊位之魔,哪有轻易被灭除的,只要元神不死即不灭,魔气凭依躯体,夺舍重生,不多时便能重返人间。
“你是魔尊?”殷无极见他以元神姿态出现,知晓他必然是在谢衍那里吃了苦头,而把他打成如此狼狈逃窜的模样,师尊定然无事。于是他微微松了口气,继而又冷冷道:“尊者如此姿态,莫不是败军之将,断尾求生?”
他话说的太不客气,赤喉顿时怒道:“不过半步大乘,吾一根手指便能捏死,竟敢口出狂言。”
随即,他又窥见对方的魔气有些异常,竟是夹杂在灵气之中,丝丝缕缕,并非正常流动。他声如震雷,大笑道:“小子,以法器镇魔,委实不错,就是天真了些。告诉你罢,就算你把自己浑身的仙骨都废了,也抵挡不住这股魔气。”
“天生魔体的魔气,可不是寻常法器便能封住的,何不服从你的命运,把这具魔体献给吾,抛弃这伪善的仙门,当个彻头彻尾的魔修?”
殷无极不答。疼痛使他清醒,即使面前是一道之尊的元神,他也未曾被魔气镇压至屈膝,而是以剑支住身体,抬起已经透出绯色的眸,冷冷望着他。
他其实早就该突破了。若不是骨子里钉着让他神志清醒的骨钉,时时忍着骨髓内翻涌沸腾的疼痛,他早该一步迈入大乘,就算是渡劫也指日可待。
可是,那样他再也回不到仙途了。
但他现在面对的是魔尊。
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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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杀了他,必须拼上性命。
“不。”殷无极咬着牙关,绯眸近乎渗血,他蓦然笑了,孤戾而妖异,仿佛血池的花:“想要夺舍我,且来试试。”
第134章 痛彻心扉
赤霞如血, 藏在黑黢黢的树梢后,仰面看去,天穹被分割成数块。雾谷幽深, 却传来寒鸦的凄鸣, 声声断魂。
而空寂无人的幽谷前, 魔气盈天。
殷无极单膝跪在地上,以无涯剑支撑着身体, 漆黑的魔气从他的四肢往身体里灌, 好似暴风雨下的舟楫。魔气与躯壳的排斥反应,让他冷汗涔涔, 却是硬生生咬着牙, 一声不吭。
原本钉在体内的镇魔法器, 被异常的魔气给逼出来,脱离血肉落在地上。可他钉入血肉已久, 法器快要与血肉长在一起,却让他的几处灵窍溢出鲜血,浸透了黑袍。
“小子, 吾倒要欣赏你了, 把法器钉入灵窍,意味着每次动用灵力都会疼痛。竟是日复一日行于刀尖, 却一切如常,何等毅力与韧性!”
“……滚出去!”殷无极唇边溢出鲜血, 胸膛处的血渍已经浸透了玄袍。
他体内的魔气与魔尊的魔气抗衡,冲击之下, 躯体上一瞬产生无数深可见骨的伤痕,又在下一刻被魔气弥合。
如此疼痛,简直如残酷的刑讯, 却没有尽头。
“好一具天生魔体,根骨、魔气、甚至有伴生之火!”赤喉沙哑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共振,仿佛已经将他的一切收入囊中,那般目中无人的高傲。
他如今没有实体,却有魔尊级别的元神。
就算是在圣人谢衍那里遭受了败北,也不足为虑。假如得到一具更好的身体,再顺着流离谷回到魔洲,他日重整旗鼓,未必不能将谢衍斩杀。
那足以凌驾他境界的元神被层层魔气包裹着,魔气如蛛网,将猎物包裹在囊中。
境界上的差别,近乎绝望。
忽的,魔尊凝住了,然后饶有兴趣地从他脊背中捉出一只心魔。
“你是什么东西?”魔尊拨弄着它,问道。
“总算出来了!”心魔没有实体,是恶念的化身。它从殷无极的脊骨处钻出来,嘻嘻地笑了:“我是他的恶念、欲念、执念的化身。”
“……他呀,可是对他的师尊——圣人谢衍产生了不伦之情,何等好笑啊。”
殷无极双目赤红,光是与魔气抵抗,他就费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算浑身浴血,他依旧伸手,抓住那从背后衍生出的恶念,以几乎自毁的力道,生生扯断。
心魔如轻烟散去,可空气中依旧回荡着它的声音:“你想玷污你白璧无瑕的师尊,将高高在上的圣人拉下云端,你想要毁掉他的一切,他的名声,他与你一起建成的宗门,包括——他一生践行的道。”
“承认吧,你就是想要得到他,把他变成你一个人的东西。”
“闭嘴。”殷无极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紧接着,吐出一口几乎发黑的血,嗓音像是被刀片割过一般,悲怆的很。
魔尊一顿,忽的发出沙哑的低笑。
“瞧我抓住了什么,那个谢衍,他的弟子——竟是天生魔体?”他的声音带着些激越与昂扬:“仙魔殊途,师徒不伦,叛师投敌……有趣、当真有趣。如此发展,吾倒要看一看,那个道貌岸然的书生,会以何种表情面对。”
是痛苦不堪,还是大义灭亲?
太有趣了。
赤喉本是要这样完全杀死他的元神,此时控制住他,却又想要留他一命了。
“不如来当我的弟子。”他劝诱道:“吾固然被灭去身体,但谢衍也伤势不轻,把你的身体让给我一阵,我帮你把他带到魔洲,废掉他的修为,让他成为你的东西——你说,好不好呀?”
“做、梦!”殷无极眸瞳一颤,原本已经在魔气之争中趋于绝对劣势的他,本已经彻底跪在地上,此时却坚持着站了起来,身体里的赤色魔气如燃烧一般,从他脚下窜起,直到把他整个人覆盖住。
一时间,烈焰舔舐着他的躯体,而那如丝线般缠绕的黑色魔气却被烧断。
仿佛垂死的笼中之鸟,终于展开了烈焰的翅膀。
那赤焰仿佛有生命般,顺着赤喉漆黑的魔气一路烧到他的元神,竟是让高高在上的魔尊也感到一丝悚然。
“想要与我同归于尽?”为了防止殷无极的元神逃脱,赤喉的确将自己的元神链接到他的身体上,在彻底杀死殷无极占据身体之前,他的确不能离开。
但是,他不认为一个区区半步大乘的小辈,有凌驾于他的能力。
“如此凌迟之痛,你却还能动,一个天生的大魔,竟是对仙门如此忠诚?当真可笑。”赤喉道:“乖乖让出你的身体,被魔道尊者征用身体,该是你无上的光荣!”
殷无极却是双手虚握住魔气,将赤喉的元神扯到自己面前,双掌一合,竟是燃起冲天的火,比起那赤霞更为艳烈。
他任由魔气冲刷着他的灵脉,将体内残留无几的灵气彻底吞噬,也绝了他再走向仙途的路。自此,他再无保留。
一心一意要赤喉死在这里。
“仙门?忠诚?呵。”殷无极沾着自己鲜血的修长手指,裹着一层魔气的火,硬是伸入那漆黑的魔气之中,生生撕开,砸出一个大洞。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声音薄凉:“我不在乎仙门安危,就算全毁了,也与我无关。”
黑烟四散。
“但是……”他的声音仿佛含了淬毒的蜜,丝丝缕缕的杀意,让身经百战的魔尊赤喉也毛骨悚然。“你要占据我的身体,对谢云霁动手,想也别想。”
“他是我一个人的东西,倘若有一天,我要做欺师灭祖之事——”
“……便是我自己动手,不需旁人代劳!”
殷无极竟是一拳打上那股笼罩在他身侧的魔气,将那黑色的魔气全部点燃。空气中跳跃着一簇簇的火,看似无害,实际上只要触之,即会燎原。
他的魔气毁灭性太强,竟是能与魔尊赤喉分庭抗礼。
赤喉元神不肯放弃,却是加大了争夺的力度,笼罩在他元神之侧的浑厚魔气,再度化为一张漆黑的幕布。
“不知好歹,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他不可留,赤喉感受到这股魔气的潜力,立即改变了目标,要将他的元神一点不留地吞噬。
“且来试试,看是谁吞了谁?”殷无极轻讽,赤眸艳烈,看着赤喉的魔气,竟是舔了舔绯色的唇。
他在渴望力量。
赤喉一顿。他发现,殷无极手中原本锋芒内敛的凶剑,竟是疯狂吸收起魔气,而且丝毫不区分,像是个无底洞。
殷无极执起剑,一个横扫,竟然生生把他的魔气捅破了个窟窿。无涯剑欢叫一声,古朴的纹路亮起,吸收着殷无极手上沾着的鲜血,直到点亮那个纹路。
“要我的血,拿去。”殷无极左手握上锋刃,血肉模糊。可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痛,一双绯红的眼里满是疯狂。“灵气、魔气、寿元、乃至性命——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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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这个……”他顿了一下,唇微微勾起:“丧家犬,给我挫骨扬灰!”
赤喉如今只是脆弱的元神,除却境界的镇压外,并没有有效的攻击手段。看到殷无极的魔气冲破阻碍后,竟是一举突破大乘,竟然还不停,甚至疯狂地侵略他的魔气,将其通过无涯剑化为己用。
“该死、该死!”赤喉这才发现到自己太过托大,他暴戾又不安地嘶吼一声,开始用最残酷的方式镇压殷无极。
他要撕毁他的元神,折磨他的意志,将他的一切都碾成灰烬。
幻觉变成谢衍的模样,团团围住了他,用魔气化成的剑穿过他的肩胛、脊骨、腰腹、四肢与脖颈。魔气无形,如铁链一样束缚着他。
殷无极抬眼,逐一看过那些端着一脸悲悯与不忍神色的冒牌货,手腕用力,竟是直接挣脱了枷锁。他弯起眼眸,微微笑着,道:“谢云霁对我动手的时候,可不会是这个表情。”
“那个人,才不会有这样假惺惺的不忍之色,倘若无情起来……”殷无极将剑插入地表,浑身翻滚着的魔气足以让天地变色。他扬起头,看着不详的天色,仿佛也嗅到了空气中铁锈的气息。“是天下独一份的残忍。”
魔气先是寂静一刻。
继而如暴风烈焰,从他剑锋入地之处陡然窜起,将一切生灵活物席卷。
“……洪荒三剑。”殷无极抬起眸,在火焰之中笑了,是天底下极致的疯魔。“天地同悲!”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连同那赤的霞,黑的枝,败的叶,白的雾。
仿佛一瞬间被天火焚灭,剑锋席卷之处,连灰烬都未剩下。
缥缈中,空气中似乎有回声。
“吾虽说没有统一北渊洲,但也算是一方霸主,无人不敬服。进攻中州?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不是天道老儿逼的!尊位注定承担着一道的气运,修为越高,责任越大!”
“这世上本就有无相生,仙魔并立,谁也不会彻底弄死谁,却注定要互相撕咬。”
“想要气运,那就去用手挣,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这就是魔修的规则。”
“可我就是看不惯啊,凭什么他谢衍受天道青睐?凭什么下一个千年,气运注定属于仙门?如此顺畅的,理所当然的,获得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恨啊——”
那声音越发微弱,最后成为一缕清风。
在星火之中飘散了。
殷无极在暴风眼的中间,仍然支着那把剑。
他的长发披散着,身上的黑袍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连白皙的面容上,都沾着鲜血。他阖上眼时显得安静,睁开时,却是一片干涸的红。
没有回头路了。
他颤抖着手,覆上面颊上浮现的魔纹。
他一身冲天的魔气,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压抑。魔尊赤喉余下的力量,他几乎同化了八成,如此贪婪地,像是吞噬一切又毁灭一切的怪物。
明明此时已经没有那法器镇魔时刺骨的痛楚,反而充满了令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疯狂的力量。他却战栗起来。
一股熟悉的灵气,已经迅速逼近了。
躲!必须躲开!
倘若被他看见这副模样——
殷无极收剑入鞘,然后迅速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流离谷前。
烟尘散尽,一切归于平静。
而谢衍追踪魔气而来,却已然迟了一步。
白衣的圣人遗世独立,可掩藏在衣袖下的手却在轻轻地颤抖。他看着化为焦土的土地,瞳孔有些许失焦。
四处都是魔气。
这股汹涌澎湃的魔气,比起他与魔尊交手时,更为凶残,且孤注一掷。
继而,他看到了地上滴滴答答的,斑驳的血痕。
他几乎一瞬间就认出,那到底是谁的血。一向从容不迫的圣人几乎踉跄了一下,才忍住那股头晕目眩,瞳孔轻轻颤抖。
“他流了多少血啊……”
自从登圣之后,感情变得淡漠很多的圣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何为痛彻心扉。
第135章 贪嗔痴妄
谢衍绕着战场走了一圈, 毫无踪迹。
这缜密的心思,平日里他会大加赞誉,可当殷无极在他面前玩起心眼时, 他低头, 用指尖沾了些还温热的血, 心里却觉得刺疼。
他是拖着重伤仓皇离开的。
为了躲他。
负责外围防线的弟子,此时才赶过来, 看着白衣的圣人站在烟尘之间, 心下大安。
“圣人,方才魔尊的命星陨落。”儒门弟子三步并作两步, 走到他跟前, 喜悦道:“方才此处魔气冲天, 天生异象,想来便是魔尊陨落之地。”
“是咱们宗主杀了魔尊吗?”
“定然是的。”有弟子喜道:“除却圣人, 谁还有这般力量?”
谢衍一顿,在魔尊元神消失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星落。
同时, 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星轨, 在那一刻彻底地改换了轨道。
谢衍面沉如水,手指却攥紧了掌心裂成两半的发簪, 被尖锐粗糙的断面扎破了手心,鲜血淋漓。
他只是扫过姗姗来迟的弟子们, 问道:“他人呢?”
“宗主,大师兄让我们守住流离谷外除魔。”弟子们小心翼翼道:“大师兄吩咐我们, 倘若遇到打不过的魔修,便直接放过去,由他来处理……”
“我问的是, 人呢?”谢衍的声音沉了下来。
“魔尊支起了结界,我们、我们……”
“他这么说,你们就当真不知道,直到魔尊陨落结界碎裂,才发现内谷俱为焦土?”谢衍的声音明明柔和,却让人脊背发凉。
“是我等失察。”弟子低头弯腰,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再触怒反常的圣人。
“好,当真是好。我让你们看住他,便是叫你们留他一个人的?”可出口的一瞬,他也意识到,就算是整个儒宗,也没有人能管得住任性妄为的殷无极。他决定的事情,这些普通弟子又如何违反呢。
这是毫无道理的迁怒。
而他竟然在迁怒普通弟子,这是何等的失态。
谢衍按了按眉心,这种不知来由的恐慌与毫无道理的愤怒,竟然在扰乱他的思维。
这让他感觉到一阵荒谬感,近一千年,殷无极都在他的身侧,像是呼吸一样天经地义。他明明最是聪明惜命,怎么会出事呢?
可指尖已经干涸的鲜血,满地的魔气之焰,如同纵横交错的血痕,印在他的眼中。他极力避免去思考一个选项。
“帝星,命入紫微宫,凶煞之命。”
“半生颠沛,半生疯魔,无人可解。”
一个他明明早就能想到,却从来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圣人现身流离谷,魔尊已伏诛的消息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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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多时,仙门的战报雪片一样飞来。
“圣人,墨家截住了又一支魔修,因为魔尊败北陷入混乱,请您去主持大局。”
“三大湖区域亟待收服,逃离的宗门已经重新聚集起来,请您下命令,何时开战?”
“圣人……”
此起彼伏的声音围绕着他,报告的弟子一个接着一个,都仰着头,殷切地看着他,要等他裁断。
一场绝对的胜利足以立威,年轻的圣人此时,才是真正在仙门站稳了脚跟,而他所收服的仙门也视他为主心骨,离不开他了。
而谢衍似乎听不见别的声音,只觉得那些聒噪的声音令人厌烦。他一展掌心,衰草上还在烧着的火焰漂浮起来,一簇火苗落在他手心。
明明是魔气之焰,看上去像是魔尊的压箱底功夫,可这世上却没有比他更熟悉这种火焰的人了。这让谢衍喉头一哽,只觉越发愧悔。
是他的错吗?当然是。
他设下重重陷阱,却未料到一时轻忽,竟然让魔尊元神逃离,此乃第一错。
他傲慢托大,以为能将所有危险挡在徒弟之前,是第二错。
他自诩天问先生,天下之事皆在掌中。
自己可窥天道,难道连亲传弟子的命也改不了?
却不料,终有一日,他会为自己的轻狂与自负,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这代价,对他来说,竟是如此之重。
信使带来了道门的口信,他看着目光漠漠的白衣青年,恭恭敬敬地道:“圣人,战后之事还需要您裁夺。道祖、佛宗在得知魔尊入侵时,已然亲至中临洲,此时已经到了微茫山了。道祖提议,旬日后便召开仙门大会,处理战后之事。如今仙门百废待兴,一切都需要您出面……”
倘若,他现在把流离谷、不,整个中洲北方都翻个遍。
魔尊无论对他做了什么……他集合整个仙门的力量,就算是魔气入体,只要不是彻底入魔,他总能找到办法剥掉那些魔气。
“圣人,您在听吗?”
谢衍置若罔闻。
“圣人,还请您节哀。”儒门的七贤之一也到了,他一路上听到了消息,看见谢衍晃神的模样,于是宽慰道:“无涯君与魔尊狭路相逢,鏖战至死,如此英勇……”
他平日里敬畏他,此时却稍稍窥探到一丝属于凡人的情绪,这很难得。因为圣人更像是一尊无懈可击的神像,是凡人至死也达不到的高度,纵然慈悲,却也无法接近。
而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圣人,如今只是痛失爱徒的师父。
“胡说八道什么?”谢衍按住太阳穴,一股失真的眩晕感侵袭了他,让他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一切都不像是真的。而他又感觉到压抑不住的恼恨了,恨的却是自己。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恻恻道:“我都未说他死了,你们,竟是觉得比我知道的多?”
他听不得死字,因为他压根不相信殷无极会死。
他都未允许,谁准他如此舍生忘死,独身一人鏖战,然后悄无声息地去死了?
众人瞬间噤声。他们只觉得,无涯君不在,圣人仿佛比平日恐怖了百倍、千倍。
“另外,让法家、墨家暂代吾处理仙魔大战后续。”
“替我向道祖、佛宗告罪,恕衍不能亲自去迎接,请二位圣人自便,旬日后的仙门大会我会到场。”
谢衍似乎是忍耐到了极限,拂袖而去。
*
地下潮湿而寂静,仿佛时间都在这里停滞。唯有洞窟中的钟乳石上落下水滴,还能证明时序在流逝。
滴答,滴答。
水滴落入潭中,除却人垂死的喘息外,这是唯一的声音。
殷无极倚着石壁,微微阖目,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鸦羽般的长发湿润地披散在肩头,仿佛刚刚把自己从寒潭中捞起来,冒着丝丝寒气。他胸膛半敞,残损的黑袍裹不住累累的伤痕,头顶岩石的缝隙中,落下一束柔和的月光,横渡他的膝与胸膛,最终照着他半张苍白的脸。
从脖颈处延伸出的血红魔纹,正若隐若现,绯的艳烈。
仙门早已为他的消失沸反盈天,而他却躲在地下洞窟苟延残喘,忍受着过量的魔气侵体的痛苦滋味。
魔气在他体内肆虐,他的脖颈到锁骨皆是皮开肉绽的伤痕,躯体承受不住几乎让他爆体的魔气,裂开深可见骨的伤,可下一刻,伤口又被血红色的魔气弥合,如此周而复始,如同看不到头的酷刑。
“居然,还活着。”殷无极似乎久未开口,嗓音如磨砂一样哑。他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厌世,阖着眸,轻哼道:“真是命大。”
“你可是以大乘的境界,硬生生吞噬了魔尊的八成魔气乃至元神!现在还活着,还不感谢你的天生魔体?”心魔已经比封印前大了三倍有余,好整以暇地梳理着羽毛,甚至还打了个饱隔:“不得不说,赤喉的魔气实在是太补了,撑死我了。”
“……”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魔兴致勃勃:“这种送上门的机缘,足以你受用到渡劫了。既然已经成了魔,你也不用纠结,是想要称王称霸?还是进攻仙门?假以时日,你把谢衍变成自己的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殷无极不答,只是抓紧了衣襟处,低头喘息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痛楚。他的肋下正在作痛,那是他的灵骨在被魔气侵染,生生卡在他的躯体之中。
仿佛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你已经背弃了他。
也背弃了自己近千年的岁月。
“我不想要。”他低下头,半张脸上浮现的魔纹妖异鲜艳,仿佛幽冥的花。而他残损的玄袍上只披着一段月光,照着潭中的他。
他已经回不了仙门了,这副尊荣,在仙门只会引起厌恶与敌意,就算是仙门之首又如何,他不能有一个入魔的弟子。
从此,他只能如同幽魂一缕,再也找不到归处。
“谁问过我的意思?天道?魔尊?谢云霁?一个一个的,都想要替我拿主意,有人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谁问过我,要什么吗?”
他情绪激动时,挣扎了一下身体,却倒伏在寒潭边,被骨骼里肆虐的魔气压的站不起来。这种狼狈之感,让他稍稍忆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少年岁月,唇边又浮现一丝讽刺的笑。
他在笑自己多年无用的挣扎,任人揉捏的脆弱,天真的希冀与虚掷的岁月。
他选了谢衍,他想要待在他身边,有什么错吗?
凭什么旁人都能修仙,只有他,天生就是个魔。
为什么只有他不行?
“真可怜啊……”心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恶意地笑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作多情,又难看,又可怜。”心魔道:“是你跟着谢衍,求来的仙途,求来的师父,本应尊他敬他,你偏要爱他。”
心魔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爱他,却也恨他。爱他若狂,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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