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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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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与魔有染

    殷无极曾是圣人弟子, 以文入道,师长会用,他自然也会。

    所以, 殷无极当年留下笔墨时, 与谢衍一样, 将一缕“魔道”刻在其中。

    圣人的“道”可启迪修士,悟之可提高境界。

    魔尊的“魔道”, 却是引出道心之中的瑕疵, 加以放大, 若是战胜,自然可更上一层楼,但更多的人会因此沉沦, 道心碎裂。

    旗亭题壁上的那行墨迹, 漆黑深邃,宛如游龙惊鸿,在圣人金光四溢的笔墨边盘旋, 如苍龙摆尾, 与之搏杀争斗。

    其他宗师的墨迹, 哪里能掺和进一圣一尊的角斗, 都成了黯淡无光的陪衬。

    化名无涯子的魔道帝尊坐在桌前, 只是一勾手指,便能操纵当年留下的一缕道,勾起在场之人的七情六欲,让他们为之疯癫。

    只要他心念一动, 就能摧毁儒道年轻一代的道心,让儒道经历上百年的青黄不接。

    甚至,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只认为是自己修为不够,道心不坚,无法抵御魔道的引诱罢了。

    谢景行低垂凤目,似乎要望进他的眼底,压抑着心中涩意,道:“圣人已故五百年,你仍要追到我的遗作跟前,以魔气压我一头,否定我的道。别崖,你当真如此恨我,即使我死,也不肯释怀半分?”

    殷无极也不解释,只是淡淡道:“随你怎么想。”

    谢景行恨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握着他腕子的手紧了紧,俨然是气到极致。

    “也罢,仙魔道别,吾早就知道了,不用你一再提醒。”

    殷无极哪里还是方才那个潇洒疏狂的道人,只是一抬眸,又成了那手握权柄,睥睨山河的君王,天下皆是他的疆域。

    “与你同道?”殷无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唇角的弧度却微微上扬,带着些许讥讽,“只身赴道,明知不可以而为之。你认为,本座会像你谢云霁一样疯?”

    “本座才不傻呢。”他笑着,却是道不尽的黯然销魂。

    谢景行冷笑一声,显然是恼极了,不愿理他,径直转身。

    魔道帝尊垂衣而坐,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你要拆穿本座的身份吗?”

    “我还没有蠢到那个份上。”谢景行从袖中掏出一柄竹笛,头也不回地吩咐,“把消音结界解了。”竟是纯粹的陈述口吻。

    冰雪般疏淡的气息向帝尊靠近一瞬,却又刹那远离,留下袖摆残余的冷香。

    他生气了。殷无极扬起手,细细嗅了嗅指尖的香气,喉结一滚,眸色沉沉。

    “好。”他低笑。

    帝尊闹出的天大动静,他必须收拾残局。谢景行走上前,略微扫过众人,见儒道五家上宗门弟子皆是汗湿重衣。

    修为弱、心境不稳的修士盯着那一行诗,浑身抖如筛糠。更严重些的惊厥昏迷,不省人事。

    更多的是咬着牙,默念本门心法,意图对抗这魔气的蛊惑,却又浑身巨震,大汗淋漓,俨然是支持不了太久了。

    先由魔宫丞相陆机言语间挖坑,激起儒道小辈的血性,又有殷无极本尊在场。只要他怀有恶意,指缝稍微漏出点魔气,就能轻易把在场的小辈碾成齑粉,不会让人怀疑半点。

    现在他们还没死没废,帝尊下手已经很有数了。

    但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下杀手?

    谢景行心思一闪,只觉得他目的成谜,却没时间细细思量,直接上前一步,对着自己当年的题壁,尝试引动自己留下的道。

    他执起竹笛,便吹响了第一个音。

    一曲凤歌,悠扬低徊。笛声如同清泉,足以涤荡神魂。

    “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

    “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

    “……”

    “凤声悠悠,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

    弟子们精神一振,原本摇摇欲坠的道心也被抚平,安静下来。

    圣人题壁光芒乍现,魔气被清冽的笛声隔绝在外,他们狰狞扭曲的面容也渐渐平和舒缓。

    这如凤吟的曲调,却直上云霄。

    如聆神乐,如在仙都,彩凤飞舞,百鸟低徊。

    一洗苍生忧!

    他们捡回些许神志,却见白衣青年执笛而奏,缓缓向旗亭题壁走去。

    他的衣摆凌风,在浩荡魔气之中巍然不倒。圣人题壁金光大盛,如同流动,衬得他神质高华,白璧无瑕。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他如临江之仙,是漆黑魔道之下唯一的光明,是万古长夜的悠悠烛照,是崎岖前路唯一的先行者。

    是那个被无涯子称作凤鸟的谢景行,救了他们一命么?

    谢景行奏起乐曲时,感觉到那铺天盖地的魔气并不欲与他为敌,反倒在悄然退却,仿佛是幕后操控之人刻意为之。

    他愕然,心里却浮起了隐约的猜测。他捏着竹笛的手顿时一紧,于是回头看向帝尊。

    坐在漆黑阴影之中的殷无极,指尖慢条斯理地敲击着桌面,从容,优雅,唇角却微微勾起。

    他费尽周折,百般算计,先是称他为凤鸟,又让魔门军师陆机引导,造出圣人与帝尊笔墨相争的龙虎局。

    殷无极本可以轻易毁去儒道大半优秀后辈,手都抬起了,却轻轻放下。

    他让自己当那个恶人,却把这个“挽救儒道”的人情,送到谢景行的手里。

    藏于幕后的大魔,却微启唇瓣,带着笑对他说了什么。很缥缈,却又犹在耳侧。

    “昔日白璧无瑕的圣人谢衍,如今也算是与魔有染了。”

    谢景行放下竹笛,却着实被他气笑了,自言自语道:“别崖啊别崖,你可真是……”

    他思忖半晌,倏尔哑然,觉出他此举背后的深意,竟是半点也生不起气来,“任性妄为。”

    一曲终了,魔气如潮水褪去。

    旗亭题壁之上,漆黑光芒隐去,帝尊的墨迹也偃旗息鼓,与圣人泛着金光的墨迹和睦相处,如龙腾凤鸣,交相辉映。

    五大宗门弟子如梦初醒,纷纷开始唤醒昏厥的弟子,查看情况。

    虽说一圣一尊笔墨相争,情况骇人听闻了些。所幸谢景行及时出手,无人有大碍,泼一泼茶水便清醒了。

    就是有些弟子留下了阴影,一听到“魔”“北渊洲”“帝尊”等词,就忍不住腿肚子打颤,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理宗、心宗初时只是受宗主之命照拂,对谢景行本身不以为然。

    此时,他们都面露感激之情,纷纷向谢景行道谢:“谢道友修为精深,心境坚定,不仅未被魔尊魔气所获,更是以乐曲助我们稳固道心,着实有大才。”

    封原笑道:“听闻白宗主琴萧双绝,谢道友颇得宗主真传,在音律之道上堪称一绝啊。”

    张世谦也道:“主宗果然名不虚传,谢道友大恩,改日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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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登门拜谢。”

    本对儒宗有敌意的几家,在确认过自家弟子无碍后,面上也不太挂的住。

    韩黎、墨临对视一眼,最后向他见礼,道:“谢道友救命之恩,难以为报,之前冒犯之处,还请谢道友宽宥。”

    谢景行知道是帝尊让着他,又实在无法解释其中渊源,只得硬着头皮认下这一功,道:“无妨,各位道友无事就好。”

    黄老板修为比在场弟子们高出一截,扶住了栏杆,才未在这魔气之中跪倒。

    可平息之后,他看着收拢桀骜,顺服地呆在圣人遗作之侧的魔尊笔墨,愕然道:“这是……”

    陆平遥看着陛下的目光一直追着那白衣书生跑,像是被勾走了魂魄,他暗自啧了一声,以折扇点了点那处银钩铁画的笔迹,懒懒道:“意思是,他服了。”

    黄老板迟钝地点了点头:“哦,他服了。”他意识到不对,恍惚道,“等等,谁服了谁?”

    陆平遥咳嗽几声,一副恹恹的神情,随口编撰:“还能是谁,魔尊服了圣人呗。那小弟子有几分聪明,歪打正着,引动了圣人遗作的灵力,让遗作焕发生机,压制了魔君的魔道……”

    他似笑非笑,看向在场众人,阴恻恻道:“若非如此,此地现在应当俱是废人了。”

    黄老板惊魂未定,道:“能够这么快摆脱那一位的影响,并且挺身而出奏这样一曲,很是不错,儒宗后生可畏啊。”

    什么后生可畏,都是狗屁,分明是某位君王色令智昏,千金博一笑。

    陛下把他派去忽悠黄老板,说好的算计儒道,结果陛下突然就对那小弟子颇感兴趣,转眼就倒戈了,卯足劲地送顺水人情。

    陆机的脑子里一时间闪过无数红颜祸水与昏聩君王的案例。

    什么烽火戏诸侯,什么纣王妲己,他连“从此君王不早朝”都想到了,脸色忽青忽白,十分精彩。

    陛下多年励精图治,焚膏继晷,一朝沉迷美人,做臣子的还能怎么办?

    惯着呗,谁叫那人是魔道至尊,衣食父母。

    反正魔宫自建成起,陛下身侧就没人伺候。只要陛下喜欢,管他是哪个仙宗的弟子,带回去,也没人敢反对。

    不过,他是不是像什么人?

    魔门军师仔细一看,才发觉那小弟子与圣人颇有几分相似,又恰好是个儒门弟子,很难让人不多想。

    但众生碌碌,与圣人有几分形似的,不多,倒也有,冒充圣人的,更是不计其数。

    但他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眼神,如痴如狂。

    这一场危机,终于在黄昏时平息。

    五大宗门对谢景行道过谢,纷纷去楼上歇息,打算安寝。

    有些似有所得的人,更是急着去参悟大道,锤炼心境。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客栈眨眼间空了大半。

    无涯子却与陆平遥,也悄然不见踪影了。

    谢景行作为儒宗此次辈分最长的修士,自然是住单间。

    黄老板感念于他出手救人解围,又因为他引动圣人笔墨,与圣人有缘,自然是偏了心,特意为他换了一间客栈里最豪华的客房。

    谢景行本就一身倦意,又与帝尊互相试探,打了半天的机锋,最后还被他逼迫出手,耗费不少灵力,着实需要好好歇息。

    不多时,堂倌送来了热水。

    香炉里点着沉水香,清幽好闻。

    谢景行除下外衣挂在木架上,转身进了里间。水桶被画着仕女的屏风挡住,水汽盈然。

    他将发冠解开,身体浸在热水里,三千墨发顺着水波漂浮,如丝如缎,梳理洗濯时,白皙指尖被热水蒸腾出淡粉。

    圣人十分好洁,这个清高习惯从过去延续到现在,一直没改过。只是圣人道体无暇,如今他堪堪金丹,不沐浴实在难受的紧。

    他神魂不稳,一身病骨,十分苍白清瘦,从背后可以看到形状优美的肩胛与流畅的脊骨,舒展时如蝶翼。

    谢景行照着水面的波光,摩挲着肋下藏着的魔种,心口处的刺青,刻着漆黑如墨的小篆,单名一个“殷”。

    这分明是帝尊要时时提醒,刻刻强调:“你是我的。”

    谢景行对他幼稚的心思,不过一笑置之。可放松还没多久,他却在此时听到了窗外的声音,眸光骤然一冷。

    夜风敲打窗棂,带来潮热的暖风。

    有人利落地翻过窗户,踏在了他卧房的地面上。

    紧接着,流水般逶迤的长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人走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剪影印在了仕女图的屏风上,威势极重。

    热气氤氲,沾湿他垂下的眼睫。

    谢景行心里早有猜测,也不动声色,嗓音有着淡淡的哑:“阁下何人?”

    第22章 帝尊夜访

    谢景行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却克制地停在了屏风之外,不再逾越一步。

    来者声音慵懒低沉:“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景行把发丝撩到身后,水声轻响, 在夜晚无端有些旖旎。他却没这方面的危机感, 声音清寒, “不请自入是为贼,帝尊怎么也学起宵小之辈了?”

    魔道帝君知晓, 他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圣人恼怒时, 总会这样冷冰冰地唤他“帝尊”, 毫不留情。

    “现在多有不便,既然陛下有事寻我,不妨等等。”谢景行毫不避忌, 自顾自地揉着墨色长发, 撩起水浇过发尾。

    他的声音平淡,却隐约带着些朦胧的湿意,像是空山新雨, “帝尊是君子, 总不会想闯进来吧?”

    室内灯影重重, 屏风上荡出暧昧的幽影, 殷无极盯着那绰绰的剪影, 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神色微僵。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夜来错了。

    细微的撩水声每次响起,都如同海浪,激的他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哪能冷静思考,光顾着赶走满脑子的绮念了。

    “您又知道了?”沉默半晌,殷无极的声音略带沙哑, “若本座不肯当君子呢?”

    “吾不便见客,等着。”谢景行短促地笑了,瞥向屏风外的剪影,似乎是对魔君的为人品性很是相信。

    他如今虎落平阳,区区金丹修为,竟然也敢命令魔道帝尊,显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但圣人余威仍在,他话音一落,殷无极的双足牢牢钉在原地,颇为狼狈地把目光从屏风上移开,不去看那流风回雪的仕女图上,烛光照出的轮廓。

    哪怕入了魔,殷无极仍旧带着秦风儒门君子的底色。

    “非礼勿视。”他规矩地移开视线,甚至背过了身,道,“窥看师长沐浴这等卑劣之事,本座自是做不出来。”

    帝尊自持身份,在谢衍面前总是端持着君王的威仪,纵然性子疯癫,却是疯的目标明确,很有章法。

    但他修为太高,能够很轻易地便分辨出清水流经身躯,又滑落入浴桶的声音。擦拭头发的动静,衣料窸窣的响动,还有玲珑环佩的脆声,声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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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他喉结不自觉地微滚。

    殷无极脑中空白,呼吸急促,欲望难捱,被那撩水声撩拨着心脏,仿佛阖眸就能能勾勒出他的身形

    倘若他此时用术法堵住耳朵,是不是显得做人不正派,欲盖弥彰了些?

    谢景行有心要他等,甚至还打算晾他一阵,便是丝毫不怕他,没把他当个威胁。

    “呼吸声这么急促。”谢景行似笑非笑,“别崖,为师教你等,生气了?”

    “……您在玩我。”殷无极也回过味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语气又微微扬起,有些控诉。

    “今天之事,帝尊任性妄为,把我儒道玩弄于鼓掌之中,搞了个人仰马翻,此时晾你一阵,你有何要分辩?”

    殷无极不回答,显然是认下了。

    帝尊坦荡,向来都是阳谋。此时他的默认,与早些时候拿捏住儒道小辈,却轻轻放过,是在透露一个讯息:“他并非真的要与儒道为敌。”

    谢景行用木梳打理着自己的发,心里想:“旗亭题壁一事于他并无好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为我入云梦城铺路。

    殷无极把仇恨全拉在自己身上,却让谢景行来解决危机,施予五大上宗门泼天的恩义。

    且不说理、心二宗本就不欲与主宗敌对,甚至还颇为尊敬。墨、法、兵三家若要找茬,也要掂量掂量是否会被扣上“恩将仇报”之名。

    至少明面上,儒宗的处境安全了不少,即使有人不服,也只能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为他平白减去一个大麻烦。

    这样的人情,这算不算殷无极向他示好?他们之间破碎一地的师徒关系,这一世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

    “还没好吗?”殷无极听着对方轻缓的呼吸,恼了,“水都要凉了,对你身体不好。”

    他尘封已久的欲念似乎苏醒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师尊在整理头发,皂角经过他柔韧的脖颈,到那一弯锁骨,墨色长发浸没在水里,遮掩住他白皙的躯体,再往下,便是……

    魔君缓缓阖目,唇角溢出一声长长的轻叹,骨髓都在泛着滚烫如岩浆的热意。

    若是在从前,他当圣人地下情人的日子里,年轻而热烈的魔君早就径直踏进去,把他按在怀中要个痛快了。

    破镜难圆,他们如今是熟悉的陌生人,僵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仇怨还未熄火,旧情还未重燃,着实是不尴不尬。

    “等着。”谢景行的声音凉凉地响起。

    “……哦。”殷无极像是凝固的雕塑一般,不敢动,一点点也不敢,乖乖地等在屏风外。

    他怕把谢云霁逼的狠了,做出什么让他追悔莫及的事情,那他又该去何处寻觅他?

    毕竟,圣人看似温柔雅致,脾气却冷硬至极,疯的厉害。若是逼急了,他对自己当然下得去狠手。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景行终于披了一层薄薄的里衣,把半湿的发披散在身后,在肩上搭了一层白色外袍,飘然从屏风后走出。

    殷无极侧了侧脸,绯眸倒映着他的身影。

    “不装了?”谢景行看了他一眼,发觉他是以真面目来的,也不意外。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片素白的手腕,用布巾擦拭半湿的发,淡淡地道,“我竟不知,别崖你还有欺负小辈的爱好。”

    他的话虽锋利,可眼眸里还有一点柔软的雾气,大概是沐浴使他心情愉悦了点。

    殷无极眼里尽是他披衣散发的模样,哪里还能装得下别的,哑声道:“……把头发擦干。”

    谢景行微微一顿,显然没跟上他思维的节奏。

    “还以为自己是圣人之躯,寒暑不侵呢?”殷无极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拂过他湿润的长发,所过之处水汽蒸干,柔软依旧。

    他又冷声斥,“以前您仗着修为高,上天入地,百无禁忌,如今病恹恹的,可都改了吧!”

    谢景行由着帝尊细致地给他打理长发,淡笑道:“帝尊日理万机,怎的还如此贤惠……”

    “本座既是来讨债的,自然要保住债主的安危。”殷无极瞟了一眼他被浸湿的肩膀,没有贸然去碰,只是掌心置于其上,运起属火的魔气,将水汽虚虚烘干,操纵精微至极。

    说罢,他执起师尊的一缕发丝,放在唇边轻吻。嗅到了一股清雅香气,清寒如白梅,令他神魂颠倒。

    谢景行没有阻止,而是由着他黏上来,是折腾,或是示好,他好整以暇,照单全收。

    于是,殷无极的试探更进一步,双臂揽住他的腰,把下颌埋在他的肩膀上,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那是一个占有欲很强,又很依赖黏人的动作。

    “谢先生……”他若有若无地轻叹,带点细微的委屈,“您怎么才回来呀?都五百年了。”

    少年时,殷无极若是受了什么苦楚,就会这样从他腰后抱上来,软着声音求上两句,要他帮忙出头。

    可现在他已经不是被庇护的少年,而是站在魔道顶点的君王。

    他的身躯挺拔,如朗朗山岳,宽袍广袖一展一拢,几乎将他整个人纳入怀中,事无巨细地护佑着,为他筹谋。

    时过经年,他追上来,护佑他身侧,大抵是弟子对师父最朴素的还恩。

    “怎么回事?”谢景行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甚至品出他言语间的几分凄惶,“被人欺负了?”

    他刚出口,却又失笑。

    圣人去后,这世上哪里还有能欺负得了帝尊的人呢?

    殷无极一顿,尝出了他语气中几分多情,此次转世,他七情六欲当真充沛的很,“谢先生,您好坏。”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脖颈,似乎想要用牙齿撕咬他的后颈,但灼热的呼吸只是在他颈后一撩,却又化为温柔入骨的啄吻,“我被您欺负了。”

    “我欺负你?”前圣人闻言笑了,他寻思半晌,安抚似地拍拍他家徒弟漂亮的侧脸,甚至还顺着毛捋了捋,“不气了,乖。”

    “您哄孩子呢?”殷无极揽着他的腰,又啄了一下他的耳垂,只觉师尊处处都是甜的,香的。

    他饿极了,却又不敢乱啃,只得蛮不讲理,“您白天的时候,戏弄我,还误解我,好过分啊。”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啊。

    殷无极知道自己白日里闹的那出动静太大,师尊还生着气呢。

    他巧妙地转移话题:“不过,你走了许久,这五洲十三岛早就不似当年……”

    他说着,还把手臂极为霸道地收紧了些,丝绸质地的华贵玄袍拢起,将刚刚沐浴过的青年完全裹在怀中,连风都不能透入半点。

    “放开些,热。”谢景行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似在哄一只黏人的小狗,无奈道,“为师现在修为低微,还不能如帝尊一样寒暑不侵。”

    帝尊魔功属火,他又刚刚沐浴过,被这样密不透风地抱着,实在是太热了。

    殷无极却抬手,将洞开的窗给凌空关上,确保风不会让他冷着,才依言放开些许,恋恋不舍的模样。

    谢景行略略弯腰,护住摇曳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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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了挑灯芯,让它烧的更亮些,才悠然问道:“这些年,发生了些什么事?”

    谢景行虽然在儒门阅读过这些年的仙门邸报,但有些写在明面上的不一定是真相,不如帝尊亲口对他说的可靠。

    “在我去后,道祖与佛宗,到底去了哪里?”

    “不知道,兴许是死了吧。”殷无极低笑一声。

    “别闹,说正经的。”谢景行瞟他。

    “隐世不出,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大抵是受了你坠天之事的刺激,找了个地方修行去了吧。”殷无极的口吻模棱两可。

    旋即,他又冷笑一声,声线低沉醇厚,却带着令人寒胆的冰意:“都五千余岁的人了,差不多也可以找个青山秀水的地方等死了。”

    谢景行一顿,多剪了一簇烛光,烛泪跌落在烛台之上。

    圣人谢衍与道祖、佛宗皆是好友,仙门三圣是实打实的血盟。但殷无极与二圣关系却不算好。

    毕竟,为了仙门利益,二圣不止一次表露出除魔君之意,只是碍于谢衍存在,又有诸多政治考量,不能实现罢了。

    谢景行见他神色深寒,绯眸如血,显然是积累了不少仇怨。

    他抬手,揉了揉帝尊后脑的软发,像是在抚摸一只闹腾的小狗。

    “别崖,心态放平,不要动怒。”

    “……知道了。”殷无极阖眸,再睁开时,眼中戾气平息,只映照着儒门君子淡淡微笑着的模样。

    光影在他的侧脸缓缓渡过,衬的他肌如冰玉,格外静美。

    “谢云霁,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殷无极平缓了一下呼吸,若无其事地笑,“白师弟把你送来仙门大比,想来是打算重振旗鼓,复兴儒门了吧。”

    “看顾一二罢了。”谢景行语焉不详,不打算让殷无极知道太多。

    “哼,我这种叛门弟子,早与儒道一刀两断,才不会管你儒宗兴衰。”殷无极知他不愿往深里说,却又偏要矫情,阴阳几句,“如今儒道这一亩三分地,本座可不感兴趣,圣人大可不必防着本座。”

    他总是这样忽冷忽热的,情绪波动颇大,时而爱极,时而恨极,整个人乖戾又敏感。

    但当年的圣人谢衍懂得如何拿捏他,就算他一时想不开,犯了这钻牛角尖的毛病,也总是被师尊纵着,顺毛摸上一阵,又会乖起来,成了那围着他团团转的小狼狗了。

    他这性子,虽然总是教人头疼,但在师父眼中,却又有些独有的可爱了。

    “所以帝尊今日造访,到底是为了什么?”谢景行问。

    他的下一句话,让谢景行只想把自己方才起的些许怜爱之情全收回去。

    殷无极的声音有些轻快,理直气壮地道:“谢云霁,无论你乐不乐意,你都曾与我沆瀣一气算计人了,若是说出去,你的名声又会如何?天下人又是否能接受一个与魔有染的圣人?”

    果然,他是瞎了,才会觉得殷无极服软的样子有点可怜。

    “你还包庇魔门,让我在云梦城畅行无阻。”

    帝尊可不知他师尊心里的反复横跳,声音低沉带笑:“先生总说要渡我,难道不知我统领魔道一千五百余年,早就是彻头彻尾的魔,我们魔修想要什么,手段都十分直接。”

    “所以?”他简直是在雷点蹦迪,谢景行又被他气笑了,“殷别崖,你在威胁我什么?”

    殷无极握着他的手,五指穿入他的指缝,与之十指相扣,亲昵道:“怎么会呢?”

    “帝尊不妨直说,何必与吾打机锋。”

    谢景行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温度褪了干净,“帝尊不适合温柔小意,哄旁人可以,对吾来说毫无用处。”

    “若是圣人不亲自看顾,时时管束,让我待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本座不高兴了,出去发了疯,届时,这云梦城又能剩下几个活物?”

    殷无极声音低柔,却是句句慑人:“圣人为天下人着想,应该明白,应该怎么做吧?”

    谢景行吃软不吃硬,小徒弟撒两句娇,他反而会温言细语,若是帝尊不肯好好说话,他的话则是会比帝尊还要残忍几分。

    他看似温雅,实则漠然,道:“你既然恨极了为师,又何必惺惺作态,费尽心机来讨好?既然你觉得在为师身边是相互折磨,相互禁锢,那就自去!我左右又拦不了帝尊来去。”

    “我恨你?”帝尊静下来不笑时,神色颇有几分冰冷,他重复一遍,方才装出来的温柔缠绵一扫而空。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在灯下静静坐了一会,慢条斯理道:“的确,我可是,恨极了你。”

    他早就疯了,恨不得用玄铁将他锁住,把他藏于魔宫。

    让他那张让人发疯的嘴唇里,只吐出他的名字;淡漠到清醒的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面孔。

    让他的师尊,为他颤抖低吟,为他泪满眼睫。

    谢景行对他此时的漆黑欲望浑然不知,只是知他心魔旧疾纠缠,在表达爱恨时激烈至极,实际上并非本意,也懒得次次都与他置气。

    “既然不走,就莫要惹我生气。”谢景行也不是非要赶他走,帝尊只要不说话,便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就是杵在那里,也是赏心悦目的很。

    谢景行翻了一册书看,偶尔抬头看一眼还未走的帝尊,也不主动与他说话。

    当然,比起之前读书的专心程度,他抬头的次数难免频繁些。

    这种共处一室,谁也不说话的相处模式,旁人看来怪异,但对这对师徒而言,却是日常而已。

    他们处了千年又千年,也不是没有两看相厌过,这点儿吵嘴才哪到哪。但他们纠葛太深,太难拆开,才有了一些古怪的,却成惯性的相处模式。

    想当年在九幽之下,他们因为仙魔大战隔阂太深,厌倦与对方说话,却不肯离分,只好至死撕咬。

    殷无极则是孤零零地坐在烛光下,支着下颌,深深地看着师尊静美如白玉雕的侧脸,好似补全五百年一个又一个不寐的夜。

    孤月高悬,夜风送暖,云梦城沉睡在恬静之中。

    窗外突然燃起了火把,灯火一片通明。

    谢景行一惊,才从书中世界里出来,推开窗户望去,只见一片兵荒马乱。

    他再回头,漆黑的眼睛中映着魔君绝世的容色。

    殷无极没什么表情,是一块孤寂的寒冰,唯有在谢景行的眼神扫来时,神色有些许波动,好似画中的美人活了过来。

    谢景行看了半刻,笃定道:“这与你有关。”

    殷无极则是神色平淡,并不意外,甚至没有否认,道:“看来他得手了。”

    谢景行皱眉:“到底是谁?”

    仿佛整座城池都被惊醒了,夜色中,云梦弟子严阵以待,向着长街的尽头奔去。时不时有喧哗声。

    他们在说:“烈血枪被刺杀了!”

    烈血枪是道门一名出窍期的长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刺杀了?

    那对方又会是谁?谢景行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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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

    殷无极似乎等的有些久了,他站起身,以手拂面,眨眼间换上了无涯子温良的面孔,然后从容将自己周身的邪气遮掩住。

    唯有他透着血腥气的眼眸,在月色下却是妖异至极。

    殷无极向他伸出手,温文尔雅地道:“去看看?”

    谢景行伸手搭了过去。左右他也是会去的,不如让殷无极引路。

    “这样才对。”殷无极似乎是满意于他的配合,搂过他的腰,微微一笑,“我带你去见一见凶手,如何?”

    第23章 魔门小聚

    城中灯火明亮如昼, 戒备森严,云梦弟子在严查夜间外出的修士身份。

    谢景行感觉到腰间被人握紧,身体微僵, 却又在感觉到帝尊存在时, 不自觉舒缓下来。

    相隔一世, 他还是能最快适应与帝尊的接触,不见半点排斥。

    殷无极十分自然地拥住他, 低眉垂首, 与他呼吸相闻。

    帝尊施展缩地成寸, 动动手指即可,哪里需要如此身体相贴,分明是别有居心。

    殷无极睁着眼睛说瞎话, 笑道:“夜风凉, 我为您挡风。”

    谢景行虽然不反感他的触碰,但总是忍不住刺他一下,点出他昭然若揭的心思:“如今正是五月, 暖风熏人醉, 别崖莫不是有什么误解?”

    “别崖当真是体贴入微。”

    殷无极若无其事地点头了, 温文尔雅:“有事, 弟子服其劳, 师尊过誉了。”

    谢景行:“……”真没夸他。

    殷无极一展广袖,把他拢在怀中,打了个响指。

    眨眼间,他们身影一闪, 消失在洞开的窗口。

    屋外,有云梦弟子队列森严,举火把而过, 砰砰地敲响了客栈的大门。

    不过片刻,殷无极带他到了云梦城东北角。

    黑云暗度天穹,遮住明月。除却高高的角楼,几乎没有人的踪迹,寂静荒芜。

    此时,城楼之上却坐着一个人。

    青年一身白袍,戴着面具,银发如流泻的月光。他曲起一只腿,随意地坐在城楼上,脊背孤傲地挺直着,弯刀寒光烈烈。

    殷无极放下袖摆,让谢景行从他的保护圈中走出些许,与造成这日兵荒马乱的罪魁祸首,见上一面。

    “他是将夜。”殷无极负手,“你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圣人谢衍的确知道。

    魔君殷无极座下心腹有三名,和平时期,他在两道聚会上见过无数次,关系相对不错。

    后来再见,便是在仙魔大战的战场之上。他们的性格、习惯乃至战力,他都是心中有数。

    但谢景行不该知道,也不欲暴露身份,只是轻轻颔首,示意听过,却调取出他们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元帅萧珩,魔宫二号实权人物。他又称“狼王”,掌魔道军权。将令一出,百万魔兵出北渊,战无不胜。

    丞相陆机,史官传人,王佐之才。曾号神机书生,如今为魔道文臣之首。魔宫大小事务,皆不能瞒过他的眼。

    刺客将夜,他的资料很少,时常隐于幕后,掌魔宫情报与监察之责,仿佛一缕幽灵的影,没有多少人见过,却让人寒胆万分。

    传闻中,刺客无人不可杀。他是殷无极最快、最冷酷无情的一把刀。若是有人胆敢反抗帝尊,不出三日,便会人头落地,高悬于九重天之外,以稳固君王威严。

    黑云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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