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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青云(二十九)
越千旬在地上阴暗爬行,终于在密密麻麻的阵符中掏出个洞,学着贺亭瞳从前破谢玄霄阵法那般,在墙面上抽了个窟窿,砸碎土墙,成功从屋子里钻了出来。
他抖落满身的尘土,看着外头灿烂的阳光,只觉得神清气爽,叉着腰哈哈一笑,自信道:“老头子,小小阵法,你困不住我!”
然后一转头撞在冷冰冰的剑柄上,肚子被顶的生痛,越千旬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仰头就看见秦檀低垂的眼睛,漆黑冷冽,闪烁着杀人一般的寒芒,瞅着他冷冷道:“集体逃课,这是不想学剑了?”
秦檀身后,木先生“坐”在躺椅上,浑身僵硬,他脑袋前面悬着一道透明剑影,直指眉心,蓄势待发,感觉下一秒就要万剑齐落,将人戳成筛子。
越千旬见状扑通一下跪倒,恨不得当场磕俩头,当即指天发誓,“秦先生,绝无这种可能!”
秦檀略微满意,波澜不惊道:“其他三个呢?”
越千旬立刻转身,指了指他钻出来的洞狗腿道:“都在里面,还没出来,我这就去救他们。”
看着那方狗洞,秦檀嘴角一抽,“这么一点小阵法都解决不了,废物。”
略微抬目,他一脚将大门踹开,以自身灵力强行撕扯开一道破口,轰隆一声巨响,外围流转的重重阵法即刻碎裂,一同破碎的还有木先生埋在墙角底下的十斤灵石,和他的院墙。
木先生活了这么大岁数,少年时腥风血雨惯了,而今虽然失势,但也只是呆在好友书院里养老,平生第一次见有人居然对着他如此不讲道理,胡子都快气得竖起来,顾不得脑袋顶上的剑意,一把蹿出来大叫,“你个莽夫!你毁我宅院,老夫与你拼了!”
他抬手掐诀,只见指尖数道金光闪动,眼见一道阵笼要被他甩出去,秦檀察觉危险,眉梢微动,按住剑柄,堪堪拔出一寸,剑意大涨,正待干架,就听得旁侧传来一道沙哑嘶吼:“都住手!别打架!”
刚干完活回来的徐院长连用几个瞬身术扑过来,一巴掌堵住木先生的嘴,把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言术全部堵了回去,他气喘吁吁,看着剑都出鞘了一半的秦檀,没好气道:“青云书院禁止夫子斗殴!”
秦檀挑眉,收剑归鞘,木先生让老友按着,奈何不得,张牙舞爪,无能狂怒,眼睁睁看着自己布下的阵法被人毁了一半,然后秦檀慢悠悠进去,把另外三个小崽子领了出来,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连个阵都破不了,丢脸!”
木先生:“呜呜呜!”
四个人排排站,张对雪羞愧难当,越千旬畏畏缩缩,扶风焉神游物外,还惦记着方才在小屋子里学到的东西,唯有贺亭瞳,看着塌了一半的院墙,眼皮一跳,目光转向被徐院长抓着,脸色都有点发青的木先生,有点同情。
“回去。”秦檀利落转身,“上午浪费的课时你们下午都给我补回来。”
眼见那四小只连成一排要跟着走了,徐院长没忍住开口留人,“小秦啊,你过来,借一步说话。”
只见高冷剑修顿步,回首一望,眉头幽幽蹙了起来,打量许久,片刻后,他周身气势一松,手一拂,先抓来贺亭瞳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贺亭瞳一眼看出换了人,于是凑到顶锅的苏昙耳边悄声道:“其实这位木先生阵术上颇有见地,我本来打算让他给小越授课的。”
“也就是说,你们被困着,是因为小越在做随堂考试,做题太慢,把你们给连带了?”苏昙目光移向越千旬,少年哆嗦了一下,背过身去。
贺亭瞳果断点头,“是的,他还需要多加练习!”
越千旬:“………”明明就我一个破阵成功了!
苏昙凑近低声道:“和琅嬛阁没关系?不是故意针对你们?”
贺亭瞳:“完全没有,木先生与琅嬛阁不熟。”
苏昙扶额,“那完了,我早说了不要打架,怎么就会惹事。”
平复心情,他转身看向徐院长,勾唇笑了一下,顿时如沐春风,放缓了声音,顿时亲切万分,“徐院长,您这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啊?”
徐院长:“?”
木先生:“……”
三个成年人靠近,将这边四个少年撇在原地,而后上了竹林那头去交头接耳了,时不时朝着这边看一眼,讨价还价的样子。
越千旬蹲在地上,揪着草叶十分阴郁,“感觉这阵我是学不成了,还是老老实实学剑吧,明日我要上山中跑三圈。”
张对雪被捆了许久,蹲在另外一边,“我果然做什么都不行,学阵一团乱麻,学剑连一个困阵都破不开,我好废物。”
两个人喃喃低语,头顶怨气冲天,贺亭瞳只得蹲下来,两只手一边揽一个,拍拍他们俩的脑袋瓜,“只是一点小挫折而已,兄弟们,不要丧气。”
“这阵只有小越你破开了,说明你当真于阵术一道上是绝世天才!我都没找到一点点头绪,正和你扶哥在屋里头喝茶呢。”
“毕竟这可是青云书院夫子布置的困阵!”
越千旬毫无波澜:“哦。”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看过京玉楼的一张邸报,此人木姓,与院长好友,阵师,极有可能是百年前的第一阵师,木神机。”贺亭瞳靠近小声蛐蛐,语气鬼祟。
越千旬浑身一震,他虽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号,但一听到什么第一,就肃然起敬,“啊?真的假的?”
贺亭瞳嘘了一下,示意他低点声,“我也只是猜测,但你想想,能够在青云书院教学的,绝非等闲之辈,你此番表现,定然已被人看中,会被收作入门弟子。”
贺亭瞳竖起一个大拇指,感慨:“道途坦荡啊!”
越千旬:“……”
贺亭瞳:“信不信我?”
越千旬:“……信!”
于是贺亭瞳脑袋又歪向另一边,“张兄你虽未能破阵,也不要气馁,须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尚有一阵困之,但我们可是有秦先生指导的人,待四年之后直入剑宗,你剑道大成,九州之内,定然无阵可困,天上天下,于尔再无囚笼!”
“你看那墙,你看那阵,下届青云榜首,非你莫属!”
两人对视良久,张对雪握紧了剑,热血沸腾,坚定道:“好友,有朝一日,身前险阻,我俱以一剑破之!”
三人抓住手腕,目光坚毅。
扶风焉蹲在贺亭瞳面前,“那我呢?那我呢?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贺亭瞳:“过来帮我理理头发。”
扶风焉:“好!”
于是他欢天喜地地绕到贺亭瞳身后,把他有些松垮的发带紧了紧。
竹林另一头,秦檀听着这几个人来来回回的扯皮,只觉得脑袋胀痛,百无聊赖中神识旁边一瞅,忽然打了个哆嗦,疑惑道:“他们几个在干什么?”
苏昙讨价还价中抽空回神看了一眼,“不知道啊,但感觉燃起来了。”
秦檀:“?”
一番“友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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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后,木先生终于与“秦檀”冰释前嫌,三人将这几个苗子进行了友好瓜分。张对雪跟着秦檀继续学剑去,不用再过来了,越千旬往后留在明心院学阵,他剑道上确实没什么天赋,至于贺亭瞳,木先生难得开口要他,不过苏昙不让。
笑话,他的好老乡当剑修当的好好的,他怎么可能让他到别人手里学阵?
商量半天,谁也不服谁,最后还是徐院长出马,“唉呀,这样吧,你们谁也不服谁,那也别争了,往后课业越发吃紧,为了公平,我吃点亏,就勉强收两个徒弟吧。”
苏昙:“?”
木先生:“??”
徐院长拍板,连嘴角都忍不住上钩:“行了,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的事也不忙,一个月里还是能抽出个三五天上你们那儿去的。”
“反正青云书院授课不限量,他们若是喜欢,自然会去找你们学东西的不是?”
木先生跳起来要打人:“你这老贼,图谋不轨!”
徐院长脚底抹油,“我这是为了公平!”
语毕,他转头就走,快速行至窝在一处的几个少年那边,随后冲着贺亭瞳与扶风焉微笑:“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贺亭瞳:“?”
于是就这样,莫名其妙,改换门庭。
徐院长,徐隐微,此人最为人称道的技能是讨饭,只是课业教学一事上却是未知,说实话,没谁见过。
贺亭瞳十几辈子都没见过徐院长教书,也没见过徐院长打人,更没听说过他修什么道。
只知道他出身极高,辈分极高,朋友极多,还有个仙盟盟主的兄长,和一个与秦檀齐名的侄儿,另外就是开了青云书院,并一届一届扩招下去,让更多人得以入仙门,不论是三流小宗,还是闲游散修,只要有能力,都能接触到顶尖仙术,给仙盟补充了源源不断的人才,得以在往后数十年,九州动乱,风雨飘摇中,硬生生将仙门撑住。
论做人,贺亭瞳是极佩服他的。
但论教书,贺亭瞳看着面前笑容和煦的院长,又看看手边上几摞高的名册。
“院长,您这是……”
“叫夫子就好。”徐院长拍拍他俩的肩膀,“我一看你们俩就心生欢喜,知道你们定然是可造之材,不舍得叫为师孤苦无依。”
扶风焉:“?”
徐院长:“来,都来看看,入我青云书院,第一步,先修心,所以这一千份的名册,你俩先帮为师整理一下。”
大概是觉得自己太丧心病狂了,于是徐院长抬起了脑袋,对着他们和善一笑,“不白干,我这里包饭的,不吃食堂。”
作者有话要说:
小扶:属于我的夸夸,没有TAT
小贺:给你个摸摸补偿
第52章 青云(三十)
徐院长的住所从外观上看起来相当豪奢,只是待一进去,便会发现满屋子俱是书册典籍,堆垒如山,只一个会客厅修缮的颇为雅致通透,看样子是用来撑场面的。
至于干活的地方……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别担心,老夫甚是和善慈祥,最喜欢同你们这群小年轻打交道,我这待遇可好,不用早起爬山挨骂挨打,也不用整天背什么乱七八糟的阵啊符啊的,”徐院长探脚一推,将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踢开,“每日只需要静心养神打坐,多看书,多聊天,心情好,咱们修为自然提升。”
贺亭瞳:“当真?”
徐院长打包票:“真的不能再真了!”
扶风焉跟在后面,仰头左看右看,一脚踩中枚竹片,不知是存放了多少年的老东西,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顿时断作两节。
他猛地僵住,缓缓低头,远方传来一声哀嚎,随后是徐院长痛苦的嘶喊声,“我的笔记啊!”
扶风焉愣住,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看他要踩中另一根竹简,贺亭瞳眼疾手快,立刻伸手一把将他抓住,拉到了身侧,嘱咐道:“站好别动。”
他顿时听话的一动不动,僵硬似块石头。
贺亭瞳从地上捡起碎片,拼合在一处,看了一眼,笑道:“院长莫要着急,这签子只是断了,再修一支即可,您看,笔记不受影响。”
竹片之上赫然写着,“今日困顿,食甘栗一包,未学心经,甚乐,明日不可怠惰,切记切记。”
徐院将木签一抽,藏进袖子里,咳嗽一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们随意些,碰到东西也无所谓的,老夫向来好脾气。”
贺亭瞳看着地上散乱的竹片玉简书册,还有像是被人刻意抽出来半截,歪歪扭扭好似随时要倒下的书山,被砍了半截的桌角,还有地上随处散乱的竹简,甚至还有几粒灵珠蛰伏在路中间,准备随机选中一个路人绊倒。
这若是当真塌了,那这屋子里的东西让人整理得够呛。
一眼看穿老头子的险恶用心,贺亭瞳抓着扶风焉,两人小心翼翼避开所有路障,见贺亭瞳毫不上当,不给人一点拿捏他们的机会,徐院长沉痛扼腕,只能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朝着书山扑过去,伸手轻轻一推,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册顿时便要往下倾倒。
贺亭瞳抓人,扶风焉扶书,徐院长人歪作一团,睁眼一看,扶风焉飘在半空,堪堪将歪倒的书册又推了回去。
“院长您慢些走,别着急,摔着就不好了。”贺亭瞳在旁侧温声安慰老年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等帮忙的,直接吩咐就是,不必如此。”
徐院长抓住贺亭瞳的手认真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
贺亭瞳:“您请说?”
“看到那些名册没有?帮我整理一下,三日后我要去仙盟讨债,这边事务太多确实有点忙不过来。”徐院长搓手,“既然都选择了当我的学生,所以你们应该会帮帮为师的吧?”
贺亭瞳:“………”
徐院长三两步走到桌案前,房间里实在是昏暗,书山将窗子都遮挡,透不进什么光线,全靠桌上的明珠照明,他在桌子里掏了掏,取出一方私印丢过来,“当然,我也不会太压榨你们,半个月内能整理好就行,肚子饿了就去书院外头吃饭,竹书巷子第三家的厨子与我认识,你们去吃饭报我名字不要钱,不过要偷偷去,别让人发现哈!”
“平日里去找秦檀或是找木老头玩都行,至于想学什么东西,”徐院长拍了拍身侧灰尘扑扑的书籍,扬尘一片,随意道:“我最近没时间,不过老夫我喜欢写点东西,平生见闻皆在此中,你们若是有空,便帮我将书理理,想看什么自己拿,莫要让它们朽了。”
贺亭瞳望着一室的书册,微微出神。他记得徐院长自少时起便踏遍九州,见多识广,人生异常传奇。
此前他为了弄清楚自己为何重开这么多遍,曾去学过许多东西,进过元辰宫的殊文阁,入过剑宗的沉剑冢,探过碧云川的杏林,去过雾花境的水月祠,亦在莲台佛像前与佛子清谈论道,但没有一处地方能解他心中所惑。
如今他虽然知晓世界为何重启,可还是不懂,为什么此间世界是这般模样。
徐隐微是天底下最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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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之人,他的笔记对自己也许会有些启发。
于是贺亭瞳欣然同意,在徐院长兴奋的目光中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老头儿兴高采烈教他如何处理名册,还安慰性地拍拍,“好孩子,没关系,为师很快就回来,绝对不会让你们受累。”
思前想后,徐院长终究还是有点良心不安,于是又补充道:“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特产!”
徐院长溜的很快,说是三日后走,其实第二日人便跑的没影了。
偌大一个房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贺亭瞳做事极快,毕竟他前几世最高位时当过仙盟管事,而今不过是书院几百名册而已,他只消三日便全部处理完毕。期间扶风焉试图帮忙,不过好像确实没什么插手的余地,贺亭瞳便哄他去看书。
大殿内的书籍保管的不算很好,空气中散发着墨汁灰尘和纸张竹简腐朽的气味,到处丢的毛笔,纸团,还有抽屉里零零散散一堆乱七八糟的章子,玉佩,通讯法器,符箓,甚至于还有几粒葡萄干,想来是吃东西的时候漏掉的。
扶风焉搬来了一个矮凳在旁侧坐下,手里捧了本书册静静看,只是明珠光亮惨白,看久了伤眼。若是觉得累了,就停一停,趴在宽大的桌案上看贺亭瞳办公。
屋子里昏暗,不分昼夜,贺亭瞳的脸在光下有种瓷片般的冷白,扶风焉看的却很欢喜。
四月,贺亭瞳将徐院长手稿整理了一批,大多是些可怕的吐槽见闻,比如剑宗执剑长老睡觉不洗脚,元辰宫宫主脚踏八只船,药宗门主手搓春药把自己药……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八卦,某年某日,记得一清二楚。
贺亭瞳将这些手稿处理好后装订在一处。
他时间安排的很满,隔日去一趟剑阁,或是木先生的小院,大多数时间都耗在了大殿内,一册一册的书籍被他翻阅,整理,收存。
徐院长中间也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呆不了太久便要走。不过他倒是记得带特产,因为养了两个小苦力,院长也大方,什么时令瓜果,糕点,花露,酒酿,甚至于养容丸都给带了一盒。
七月中,扶风焉终于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葡萄,院长从西州回来,给他们提了一篮子。贺亭瞳每人都送了些,可是吃不完,根本吃不完,越千旬看到葡萄都反酸,最后还是苏昙要了去酿酒了。
扶风焉很喜欢,还将葡萄籽留着,挖了个坑埋起来,试图在庭院里种葡萄。他照顾的细心,还真让他养出颗小苗出来。
从春末到夏初,再到秋叶零落,冬雪飘飞,时间过得飞快,殿内堆叠过高的笔记被一本本归纳到位,贺亭瞳重新规划了书架,将窗子拯救出来,房间里也终于不用白日点灯了。
又是一年春三月,草长莺飞,满城烟柳,灵舟从一梦泽上飞过,卷起千重云气,雾霭蒙蒙,似龙女鬓边垂落的泪珠。
云止脸色惨白,他有些不适地从窗子口探出头去,喘了一口气,又恹恹躺在软椅上,提不起什么精神。
一年前他因为戕害同门被押入戒律堂受了极重的惩戒,肋骨都打断了六根,休养了许久方才恢复身体,只是那一年的青云初试终究还是没赶上,就这样耽误了。
养病的这一年里,宗门里所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父亲望着他的眼神严肃又冷漠,师兄们对他亦是再无一丝温情。
不论他如何辩解,如何说那贺亭瞳是个被夺舍的妖人,居心叵测故意陷害,可是没有人信他,甚至有同门觉得他得了失心疯。
但没关系,所有人都不信他,还有一人信他,所有人都厌恶他,却还有一人爱他。
可是一日两日三日,沈奚垣消失无踪。
同门说他被废了功法逐出师门,兴许是死在了某处,但云止再清楚不过,他的爱人是大魔,前去追杀贺亭瞳那个柔软柔弱不能自理的瞎眼美人去了,一个凡人而已,又能绊住他多久的脚步?
沈奚垣绝对不会放弃自己,迟早会回来接他的。
于是他等啊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刚能下地的时候,他跌跌撞撞着去寻了能够与沈奚垣传话的灵器,可是灵器那边空荡荡的,唯有风声,他在山中找了三天三夜,最后才在界碑缝隙处寻到了另一枚。
沈奚垣失踪了。
他被抛弃了。
云止痛不欲生,一度险些堕魔,俱被宗主救了回来。
崩溃之中,他终是对着宗主将自己与沈奚垣如何相知相识,以及寒山境落雪崖雪猎时发生的一切事情尽数告知,包括贺亭瞳如何威逼利诱,暗算他,以及落梅院中两人争执时发生的所有对话,事无巨细,全盘托出。
“他本来应该死了的,丹台心脏尽数摧毁,如何能活?”云止状若疯癫,“定然是心怀怨恨,献身于什么邪祟,让其夺舍后故意害我!”
九州之内确实有此种秘法,多为魔族所用,走投无路满身绝望之人,以肉身魂魄为食饵,献舍大魔,只为复仇。
寒山境是九州与魔界的第一重防线,千年来,魔族渗透的确实厉害,云止能遇到沈奚垣,那贺亭瞳又何尝不会遇到另一只大魔呢?
玉衡宗主听他如此疯魔,先是一骇,再一想到贺亭瞳归宗后的种种异常,也是发觉了不对。
“爹,我知错了,你要为我做主,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们!”云止双目猩红,几乎流出血来。
宗主看着他浑身上下有如实质的血气,长叹一声:“你若恨他,那便去报仇。”
“吾儿何必自苦,贺亭瞳只是为父为你选择的一枚磨刀石,利刃断没有被磨刀石敲碎的道理,此去青云书院,你只消好好学剑,待入剑阁,以你的资质定能拜入归离剑主门下。待四年后你出师,我将贺亭瞳擒来,让你泄愤。”
倒不是玉衡宗主托大,敢与邪魔作对,而是不管夺舍还是献舍都有一个严重缺陷,无论你神魂有多强大,一入躯壳,灵力就只有原主本来的那么一点,除非摆脱躯壳,用神魂攻击。
所以玉衡宗宗主断言,便是一年之后,贺亭瞳在外流窜,修为也过不了五境,想要处理他,易如反掌。
并当着云止的面,花了高价,在无歧路那等腌臜地方放了悬赏。
三千颗灵珠,是玉衡宗整宗一年的花用,全数投进了邪道杀手口袋,只为了将一个一境小修抓获。
兴许是这个业务赚的不多,又或是贺亭瞳太普通,不知为何,投下去的钱像是打了水漂,一年了,依旧没有贺亭瞳和他那小情人的丝毫消息。
至于云止,那后半年他几乎是不眠不休,日夜练习,加之宗主举全宗之力,天材地宝不要钱的砸,终于,一年之内三境圆满,隐约能触摸到四境的门槛,任由谁叫了,都得夸一句天资聪颖。
两月前,他带着门中另外两个适龄弟子,一药修,一剑修,并着两位长老护航,五人一同踏上了青云书院的路程。
一路舟车劳顿,云止心事重重,实在打不起什么精神。
再有半月便要到中州,中州之后很快便是云州,云止喝了点水,又吐了一回,玉衡宗并没有太多钱可以挥霍,相里氏是出了名的吸血虫,一间上等厢房敢卖出千粒灵珠的高价,他们住不起,所以选择了下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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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房间内空气混浊闭塞,在这里面呆上数月,实在算不上舒适。
“还是难受?”后背让人轻轻拍了拍,有些寒意的掌心抚过他的背脊,云止缓缓摇头,轻轻抬手,将来人手掌心握住。
比从前的粗糙了许多,没那么纤细光滑,骨节粗大,掌心生着刮人的老茧,臂膀较之从前也更壮硕些,一张脸……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丑,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马上就寻不到的那种老实样貌。
是沈奚垣,他没死,又换了个身体,千辛万苦越过寒山境过来找他,只是这次的躯壳选的实在失败,并没有上次那般俊美,生的太粗糙了些,他不太喜欢,加之他现在满心愁绪,也提不起来什么恩恩爱爱的兴致。
初时见面自然是满腹怨怼,只是沈奚垣死缠烂打,一路偷偷从寒山境跟到了荼靡州,十八般手段用尽,云止这才坐下来听了他的解释。
原来并不是沈奚垣抛弃了他,而是被人暗算,受了重伤,堪堪休养了一年,才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痛苦,他的阿垣也和他一样痛。
痛苦过后,便是小别胜新婚的满心欢喜的,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不想老天爷网开一面,让他们得以重逢。
只是欢喜过后更为忧虑,他如今要去青云书院学习,沈奚垣虽然有些能力,但青云书院藏龙卧虎,五宗七姓那么多人在里面,就怕他一着不慎,身份暴露连累自己。
通魔之罪,放在仙盟律令中是捆在刑惩院内,用雷火鞭至粉身碎骨。
临行前阿爹给他讲过许多规矩,他虽然喜欢沈奚垣,但眼见对方当真一往无前要随着他一同入青云书院时,嘴上虽然说一切有我,心底还是有些害怕。
每每看见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看着对方围着他转悠,比从前更为讨巧卖乖,云止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两个被捆在一处,让雷火灼烧成碎片的残缺人形。
稍微一动念头,就恶心的想吐。
沈奚垣在旁边端茶倒水,看着云止抬头看一眼自己,就别过头去吐了,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有这么丑吗?
他那日轻敌,让那瞎子一眼给送回了老家,分神直接凐灭,本体受到重创,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境界大跌。
醒来后被同僚嘲笑了许久,本想就此修养个几十年,恢复恢复身体,可惜上头有令,魔界内部又开始动乱,尊上遇刺,虽然平乱,但受了重伤,恐怕再难压制群魔。
尊上给了他一封秘令,为了魔族传承,他还是需要再去一趟修真界,找一个私生子。不得已他只得忍痛又分了一次神魂,只是这一次运气没那么好,出了寒山境后遍野无人,最后精气将尽时只能强行夺舍了一个路过的散修,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宽额小眼厚唇,皮肤黝黑,还有晒斑,他对着镜子妆点了许久,甚至学着那些小娘子敷粉,可惜除了让自己显得更滑稽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作用了。
他努力过了,失败了,从前勾一勾手指头就凑过来的云止,如今他死缠烂打对方也不让他近身。
呵,说好的爱重彼此灵魂,可实际如此看中皮囊,当真肤浅。
可惜他受限于身份,如今确实需要一个人领着他混入中州,云止给他甩脸子,他却没办法拂袖离去,为达目的,只能觍着脸,使劲浑身解数去勾引他。
可惜收效甚微。
思前想后,沈奚垣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画像。画中人一双狐狸眼,长发披散,眼尾上勾,末梢发着晕红,好似只勾魂夺魄,吸人精气的妖怪。
云止望着画像中人,眼前略微一亮,只觉得世界都多姿多彩了些许,“这是……”
“我。”沈奚垣将画像比在了自己脸侧,反差太大了,云止眼睛一痛,原本还能忍受的人脸顿时变得无法接受,连凑近看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
“此画为我去岁所作,阿止放心,待我修为恢复,便可改头换面,以真实面目相伴于你左右。”沈奚垣深情款款。
云止嘴唇蠕动:“阿垣……”
两人对望,云止眼角微抽,片刻后,扭过头去,沈奚垣直接将画幅顶在了脸上,“阿止……”
隔着一张画卷,两人正待互诉衷肠,船舱外忽然听得几道敲门声,沈奚垣与云止神色一凝,他二人俱是私下里偷偷摸摸的见面,决不能让同行之人发现。
云止拉开柜子,沈奚垣抱着画卷便挤了进去,健硕的体型将柜门撑得满满当当,险些关不上门。
“少宗主,今日感觉可有好上一些?”门外是玉衡宗长老,望着云止苍白的面容,神色是担忧。
“还是难受。”云止抵住门咳嗽,“孟长老,还有多少日才能到中州?”
“老夫过来便是因此,今年航道上所有的乱灵团都被仙盟解灵师清理了,一路顺遂,船长发了通知,灵舟全力行驶,再有十日便可抵达中州。”长老面有喜色,想来也是快要受不住这逼仄船舱,轻声安慰道,“少宗主多休息,需得养足了精神,届时才好参加测试。”
云止点了点头,这才缓缓地关上了房门,有些无力地坐在了床上。
十日,很快的,一眨眼便过去了——
贺亭瞳穿着一身藏蓝色宽大衣袍,头顶一根木簪,满头碎发乱飞,眼底带着点不自然的青黑,将案牍上所有的文书过了一遍,然后通通盖上章子。
十日,过的也忒慢了一些。
他如今每十日有一天轮休,当天可以不用上课,也不用去陪着徐院长巡山,更不用帮着他一起去各大宗门写信讨饭,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安安稳稳睡上一场好觉,睡醒后可以推开门就能带着扶风焉,跟着张对雪或者越千旬一起去买些菜蔬果酒,偷偷在庭院里炖上一锅肉,吃一顿好的,再活动活动筋骨。
可是最近书院又要招新生了,今年仙宗内的人少了许多,但因着徐院长满九州乱跑,四处做宣传,青云书院的名声更大了,今年书院预备扩招五百人。
三座山头面积是不太够了,于是徐院长消失了两个月,跑去仙盟撒泼打滚,硬生生又将地皮扩大了一圈,地方有了,学生有了,夫子总不能差吧?
一切为了教学质量,徐院长心安理得将校舍修建的一切事宜交给了贺亭瞳督管。
这厢事情还没落地,徐院长转头又跑到了剑宗,据说是和剑宗掌门叙旧七天七夜,然后成功“以理服人”,将人喊过来代课。
前些日子徐院长还去了一趟元辰宫,只是宫主闭关,不见客,徐院长铩羽而归。
不过他一个院长整天满九州乱跑,学院里若是有什么事便找不到人,什么放假啊,过节啊,学生打架斗殴啊,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寻不到院长,便只能去寻院长徒弟,就比如贺亭瞳。
他不知不觉间掌管了徐院长手里所有的令牌,私章,徐院长一跑,其他院里有什么事要商量,不论是长老,夫子还是学生杂役,都要过来寻他。
以至于不论是秦檀还是木先生都对徐院长表达了强烈不满,“你看你,你不能可着一个人薅啊?都把孩子累成什么样了?”
苏昙私底下觉得,现在的青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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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其实就算把徐院长一脚踢出去,大概率也能在贺亭瞳的手底下自由运转。
而现在,青云书院新学期,又有新学生要过来了,贺亭瞳忙着将各种事务安排妥当,扶风焉不太会做这些,主要他虽然好学,但理解能力好像与常人不太一样,也就差了那么十万八千里吧,时常口出狂言,把夫子气个半死。
其中以琅嬛阁那些喜欢弯弯绕绕的夫子最甚。
闹腾多了,告状的人也多了,每每看到有人为难贺亭瞳,他便会生气,冲突太多,他也就少说话了,如今更常做的是在旁边充当打手和苦力。
最后一本名册录完,贺亭瞳趴在桌案上久久不想动弹。扶风焉将一摞又一摞,小山一样的名册从这一头挪到那一头,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地摆好,然后才到贺亭瞳身后,两手一伸,把人提溜起来。
贺亭瞳仿佛一颗被晒干的咸菜,没骨头一样躺着,任由扶风焉将他从桌子旁边挪出来,安置在一边,然后收拾完笔墨纸砚,将所有的印章一一收回到盒子里,分门别类收好锁上,再将贺亭瞳往背上一兜,背着人直接出了书房。
因着这批新生,贺亭瞳七八日没睡了,骤然放松,眼皮都耷拉下来,他又长了一岁,身高却拔高了不少,每日跟着徐院长忙上忙下,反而有种内敛的文气,眼尾微垂,困顿而迷茫,两条胳膊挂在扶风焉身上,随着走动一摇一摆,软声道:“今日我要睡觉,就不叫小雪小越他们了。”
扶风焉点点头,声音放的很轻,“嗯。”
贺亭瞳猛地抬起脑袋,“徐院长回来后,给他泡茶记得用最次的,给他喝茶叶梗!”
“往里面泡生姜!”
“榨汁!”
贺亭瞳语气激昂,扶风焉一一记下,有求必应,并决定往徐院长的酒葫芦里倒一瓶白醋。
记着记着,贺亭瞳实在累极,脑袋也随着渐低的呢喃声垂落下去,轻轻靠在少年人肩头,发出平静缓和的呼吸声。
温热的呼吸像风,萦绕在扶风焉耳侧,又轻又软,明明四周没有乐修,扶风焉却觉得自己听见一首轻快的小曲儿,连脚步都轻快雀跃起来。
他不太懂书院里那些人话语间的弯弯绕绕,帮不了太多的忙,徐院长也不怎么让他帮忙,能做的就是在贺亭瞳做事的时候,不让人打扰,或者安安静静地收书,帮忙誊抄名册,按章……再然后就是像现在这样,背着累晕的少年回家,一路上可以在心里默数贺亭瞳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安稳又绵长,好像可以就这样数到天长地久。
青云书院杏花又开了,回小院子的路上粉白纷纷扬扬。
扶风焉背着人一路往前走,回去后要烧些热水给贺亭瞳敷眼睛,写了太久的字,每一根手指头也应该再揉一揉按一按,还有低了很久的头,脖子应该会酸,今天在贺亭瞳房间里呆多久呢?
两个时辰吧。
先敷眼睛,再按手,然后脱掉衣服按脖子和肩颈,他在百草阁那边学了一手,按摩手法很厉害,只是贺亭瞳觉得尴尬,不常用。
走着走着忽而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意外的呼唤声,“小师兄,是你吗?”
这语调还是似从前那般轻软,扶风焉最先学习的绿茶语气便是随着这人,对方一句一顿叫得缓慢,只是停顿的久了,便透出几许咬牙切齿的狠戾——对着他背上的人。
扶风焉顿步,缓缓转身,夕阳西下,天际是火烧一般的云彩,许久不见的云止一身白衣,站在光里,仙气飘飘,他身后跟了一群人,应当是今年的预备新生,一群少年郎好奇地看过来,窥探的目光先是落在扶风焉的脸上,一群人齐齐一震,而后又缓缓贺亭瞳疲惫的睡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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