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此符赦免过七千名被强征入伍的琅琊渔夫。如今他们子孙还在胶东煮海晒盐，船舱里藏着能射穿三层牛皮的蹶张弩。”

    皇甫嵩突然起身，大步走向殿角青铜冰鉴。他掀开盖子，从中捧出一方寒气森森的玄铁匣，匣面浮雕着九条盘绕的螭龙。他并未开匣，只将手掌按在龙睛之上，低喝一声：“敕！”匣内骤然响起金铁交鸣之音，九道赤芒自龙口喷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幅血色星图——正是恒河下游七十二处渡口与滩涂的立体沙盘！

    “这是武库‘九曜匣’。”朱儁叹息，“当年灵帝设西园八校尉，我与皇甫兄各执一钥。此匣内藏三万具‘破甲锥’——箭镞淬过陨铁，尾羽镶百炼钢片，射程五百步外仍能洞穿三层叠甲。本为防备鲜卑铁骑南下，三十年未动，今日……”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尽数调往恒河。”

    陈曦双手微颤，将虎符与九曜匣并置案头。光影地图上，钵逻耶伽那三面环水的孤城忽然不再显得可笑。它像一枚被投入熔炉的铁钉，正被四位军神以血火为锤、以星图为砧，反复锻打。他忽然想起于禁密信末尾那行小字：“士卒多有思乡之病，然见白马义从掠河如飞，遂举矛齐呼‘汉旗不落’。”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袁胤捧着刚印好的军令纪要趋步上前，却见陈曦抬手止住。他转身从博古架最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盒，盒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残缺的龟甲——甲面裂痕纵横，却用金丝细细勾勒出北斗七星。这是陈家祖传的“观星契”，相传陈寔夜观天象时以此甲占卜，断言“汉祚当兴于东南”。

    “袁主簿。”陈曦声音平静无波，“将此契拓印千份，随军令一同发出。告诉前线将士——此契所指北斗，非天上星辰，乃我汉家七军：白马义从为天枢，青州兵为天璇，丹阳精锐为天玑，益州藤甲为天权，荆州水师为玉衡，凉州铁骑为开阳，交州蛮兵为摇光。七军齐出，何惧贵霜二十五万？”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龟甲上最粗那道裂痕：“再加一句——若钵逻耶伽城墙倾颓，便以我陈氏祖契为基，铸新垣于恒河之畔。契在，汉旗永立。”

    殿门轰然洞开，晨风卷着槐花香涌入，吹得光影地图上恒河波涛翻涌。白起袖袍鼓荡，一缕赤鸦虚影自他衣袖间腾起，盘旋于众人头顶，久久不散。韩信仰头望着那赤鸦，忽而朗笑出声：“有趣。当年我破齐，用的是三万饥民扛着朽木佯攻；今日你们守钵逻耶伽，竟要用祖契当夯土——陈子川，你这打法，比我当年还疯。”

    皇甫嵩没笑。他凝视着光影地图上那座孤城，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铜钱正面是“五铢”二字，背面却被人用刀尖刻了个歪斜的“皇”字——那是他少年时在颍川私塾，因背不出《孝经》被先生罚抄百遍，偷偷刻在铜钱背面解闷的印记。

    “子川。”他将铜钱按在钵逻耶伽城标之上，声音苍劲如松涛，“告诉于禁——莫学我当年刻字解闷。守城不是熬日子，是等东风。你既已聚齐七军，便把这铜钱当号令：正面朝上，固守待援；反面朝上……”他拇指一掀，铜钱在案几上旋转如飞，嗡嗡作响，“便教恒河改道，也要把奥斯文的尸首，堆成新垣的地基。”

    铜钱终于停驻。正面“五铢”二字迎着晨光，熠熠生辉。

    同一时刻，恒河南岸黑蛇涧深处，地下三丈的岩层正传来细微震颤。数百名白马义从卸下铠甲，赤足踏在微温的赭红岩石上。他们脚踝缠着浸透桐油的麻绳，腰间悬着白起特制的“火鸦罐”。为首骑士摘下覆面铁盔，露出一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竟是早已“病逝”于洛阳的故北军中侯赵融！他左手握着半截断裂的军旗杆，右手轻抚岩壁，指尖所触之处，细密蛛网般的裂痕正悄然蔓延。

    涧外，徐庶立于东岸高岗，手中羽扇忽地顿住。他仰头望天，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正穿透薄雾，双翼划开淡金色的晨曦。鸽爪上系着的并非寻常竹筒，而是一截染血的指骨——那是寇氏商队在德于关隘遭伏击时，唯一逃回的哨卒拼死咬断自己小指所留。

    徐庶拆开指骨中暗藏的绢帛，上面只有八个朱砂小字：“南岸已裂，黑蛇吐信。”

    他缓缓收拢羽扇，望向钵逻耶伽方向。城楼之上，于禁的帅旗正猎猎招展。旗面中央，一枚硕大的青铜虎符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那分明是韩信昨夜塞给陈曦的淮阴虎符，此刻竟已跨越万里，烙印在汉军帅旗之上。

    恒河水面，无数细小的漩涡正无声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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