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静默里有海——不是浪,是海平面以下的那种静,厚重,绵密,像被水包裹着。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普通话带广东口音:
“漠河的朋友,你好。
我是三沙那个录珊瑚的人。你的信我收到了,听了三遍。第一遍听冰,第二遍听冰下面的水,第三遍听你。
今天我站在海边,想给你录回信。但我不知道该录什么。录海浪?太多人录过了。录海风?也太多人录过了。我站了很久,突然想起你说的话——你说你录的不是风,是冰。
那我也不能录海浪,不能录海风。
我要录的是我自己。
你听。”
静默。
然后——
心跳声。
很慢。很有力。咚——咚——咚——。像珊瑚生长的节奏。像时间在胸膛里敲的门。
然后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比刚才轻:
“这是我的心跳。我站在海边,把录音设备贴在胸口录的。我今年二十八岁,在三沙工作三年。这里离我家两千公里,坐飞机要四个小时。有时候我想家,就站在海边听心跳。听着听着就不想了。
你录的冰下面有水。我录的胸膛里有心跳。
水在流。心在跳。
我们都在等春天。
但春天来不来,都没关系了。
因为我们在等的时候,已经活着。”
静默。
心跳继续。咚——咚——咚——。
一分零三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
窗外,雪还在下。
她看着小雨的睡脸,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话:“声音会化掉,但听声音的那个人,会把没化掉的部分留下来。”
她把这句话发给杨涛。
杨涛看完,抬头看着她。
“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哲学家。”
“她已经是了。”
他们沉默地坐着,听着服务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那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时间在翻动书页。
晚上十一点整,许兮若离开活动室。
雪还在下。很小。很轻。路面只是湿了一层,像刚洒过水。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听脚下的声音——不是踩雪的咔嚓声,是踩水的轻微啪嗒声,像小时候夏天踩水坑。
她走到14号楼和15号楼之间的夹道口,停下来。
就是今天凌晨李教授站的那个位置。
她转过身,面朝东,面朝那棵老槐树。
闭上眼。
听。
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呼吸。然后是雪落的声音——那种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落在树叶上。然后是远处环路的车声,被雪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极低沉的低频嗡鸣。然后是——
然后是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
不是声音。
是声音的影子。
是地底下,冻土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流。
还在流。
还在等。
她睁开眼。
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流进眼睛里。她眨眨眼,没擦。
手机震动。
是父亲的消息:
“兮若,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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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复:
“没。在外面。”
“这么晚还在外面?”
“走走。”
“早点回来。你奶奶那盘磁带,我刚才又听了一遍。听完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小时候也录过声音。六岁那年,你用你奶奶的录音机,录了一句话。后来磁带找不着了。我刚才突然想起来那句话是什么。”
她等着。
父亲的消息发过来:
“你录的是:‘外婆,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许兮若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
“像您什么?”
父亲没有再回。
但她知道答案。
像您一样——给不在这里的人写信。像您一样——在1987年3月12日录下自己唱的两句歌,然后说“好了好了,说好只唱一遍”。像您一样——把声音寄出去,不管有没有人收到。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心花园,走到日晷旁边。
日晷的石面上落了一层极薄的雪,薄得能看见下面的刻痕。晷针的阴影被云层遮住,看不见。但石面上那层薄雪,正在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融化——不是融化,是升华。雪直接变成水汽,离开石面,回到空气里。
许兮若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
半度温差还在。
凉。
但比白天更凉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石头记得更多。是因为雪在离开。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手掌贴在石面上,感受那一点点凉,一点点离开。
凌晨零点整。
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消息,是声音邮局的推送——每日寄信量统计更新。
今日寄信量:4873封。
新增社区:31个。
最远的一封信:从新疆塔什库尔干寄往海南三沙。录音时长:一分零七秒。内容:鹰翅切开空气的声音。
她点开那封信,又听了一遍。
风声。翅膀声。那个七十二岁的塔吉克老人说的那句她听不懂的话。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草稿箱。
封信。
她开始写第封。
“外婆,今天是大雪后第二日——不,现在过零点了,是大雪后第三日。
雪还在下。很小,零点三毫米,落地即化。但它在化之前,还是落下来了。我看见了。
今天有很多声音。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李教授教我听地底下水流的声音。他说,那是江还没死,还在等春天。
早晨五点五十一分,王奶奶给自己寄了一封信。信里是三十八年前六岁的小红说的那句‘缸里有小猫’。她寄给自己,但她知道收信的是三十八年前的小红。
上午八点,我听了一封从漠河寄往三沙的信。冰层下面的江水在流。
下午两点,小雨给我看她画的画。她说,声音不是一个人听的。大家一起听,听完每个人带走一点。
晚上九点,我听了一封从三沙寄往漠河的回信。心跳的声音。那个女孩说,我们在等的时候,已经活着。
晚上十一点,爸爸告诉我,我六岁那年用您的录音机录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外婆,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外婆,我像您了吗?
我还在给您写信。二十年了。从十六岁写到三十六岁。从永春里写到永春里。从草稿箱第1封写到第封。
我不知道我像不像您。
但我知道,我还在写。
就像江水还在流。就像珊瑚还在长。就像鹰还在天上飞。就像您1987年录下的那两句歌,还在磁带里等着被人听见。
雪会停。
但大雪才刚开始。
所有的余响,都还在路上。
所有的回信,都正在出发。”
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
许兮若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手掌从日晷上收回来。
雪还在下。
很小。很轻。落地即化。
但许兮若知道,那不是雪。
那是上一场大雪留下的回声。
正在返回。
凌晨一点二十分,许兮若回到家。
父亲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着,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轻轻推开门。
父亲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那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奶奶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站在永春里的老槐树下面,穿着棉袄,围着围巾,笑。
旁边放着一张纸,是父亲写的字:
“1987年3月12日,大雪次日。妈用录音机录了两句歌。问她为什么只录两句。她说,够了。唱多了就不珍贵了。”
许兮若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把那盘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放回盒子里。盒子上那行字还在:1987年3月12日。大雪到年来到。只唱一遍。
她关上书房的门,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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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很轻。
像时间在翻动书页。
像奶奶在纳鞋底时,针穿过厚布的声音。
像六岁的自己对着录音机说:“外婆,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三十八年后的今天,这句话从时间的深处返回,落在她耳边。
她闭上眼。
凌晨三点,许兮若再次醒来。
不是被惊醒的。是醒来自来找她。
窗外的雪停了。
云层散开,月亮出来,月光洒在永春里的屋顶上。屋顶的积雪还是那么薄,薄得能看见瓦片的轮廓。但月光照在上面,那层薄雪反射出淡淡的光,像给永春里镀了一层银。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13号楼的屋檐,冰凌又短了一点。但新的冰凌正在形成——是今晚那场小雪的雪水,顺着屋檐流下,在凌晨最冷的时候冻成的。很短,很细,像婴儿的手指。
她看见一个人。
不是李教授。不是王奶奶。不是陈爷爷。
是吴爷爷。
老人站在中心花园的日晷旁边,肩上蹲着一只鸽子——是“小雪”。他面朝东,面朝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
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着。
许兮若穿上羽绒服,下楼。
楼道很静。声控灯亮起,熄灭。她推开单元门,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比昨晚更脆,因为温度更低。
吴爷爷没有回头。
她走到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东边,老槐树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一幅拓片。
“吴爷爷。”
“嗯。”
他没问“你怎么来了”。她也没解释“我醒了就下来了”。
他们只是站着。
很久。
然后吴爷爷开口,声音很轻:
“今天是我老伴生日。”
许兮若没有说话。
“她要是活着,今年八十一了。”
他顿了顿。
“她走之后,每年她生日我都放鸽子。别人家过生日吃蛋糕,我放鸽子。鸽群绕永春里飞三圈,往西边飞三公里,再折回来。飞完,我就站在这儿,面朝东,等天亮。”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年没放。”
“为什么?”
“因为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站在江边,背对着我,面朝江水。我喊她,她不回头。我走过去,问她,你怎么不回头?她说,我在等江开。”
他笑了笑。
“她说,等江开了,我就能过江了。过了江,就能听见那边的人在唱什么。”
许兮若忽然想起李教授说的那个老太太。七十三岁,达斡尔族,唱《江边问》。她说,江水不回答,只是流。
“吴爷爷,您等到了吗?”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着东边。
天边,最远最远的地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不是太阳。是天亮之前的第一道光。
“快了。”他说。
他肩上那只叫“小雪”的鸽子咕了一声。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距离大雪交节,过去了整整五十九小时。
距离那场五十三万人同时听见的雪,过去了五十九小时。
距离第一封寄往永春里的回信,过去了五十九小时。
许兮若站在吴爷爷身边,面朝东,等天亮。
雪停了。
但回声,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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