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大雪次日,凌晨四点十九分。
许兮若再次在这个时刻醒来。
不是因为等待——大雪已经来过,交节已经完成,五十三万人已经听见。她只是醒着,像节气过后的土地,暂时还不习惯没有雪落下来的天空。
窗外有光。
不是雪光——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尽,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永春里的屋顶上。积雪厚度十七厘米,气象台今早七点会正式发布这个数字。十七厘米。比预报多五厘米,比王奶奶腌菜缸的缸沿高三厘米,比日晷石盘厚度浅一厘米。
每个数字都是一场雪的遗物。
许兮若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下的永春里像浸在清水里的青花瓷盘,蓝是蓝,白是白,界线分明。13号楼的屋檐挂着冰凌,最短的一根在二楼王奶奶家窗边,最长的一根在六单元门口,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琉璃。
她看见一个人。
陈爷爷。
老人站在单元门口的扫雪车旁边,没有扫雪。他只是站着,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杯盖拧开,白汽在零下九度的空气里上升,消散,再上升,再消散。
他在听。
听什么?
许兮若不知道。但她没有下楼。这一刻的寂静,是昨天那场大雪的回音。回音不该被打断。
她只是站在窗前,和陈爷爷隔着半个永春里、十七厘米积雪、二十四小时的距离,共同听完这场月光下的余响。
凌晨五点,天色微明。
许兮若的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消息,是声音邮局的推送——一封新信件,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她从未给自己寄过信。
点开。
录音时长:47秒。
发件人地址:黑龙江哈尔滨某殡仪馆骨灰寄存室。
她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那是一种她渐渐熟悉的静默——北国的、雪后的、凌晨时分的静默。比北京更干,更脆,像冻透的玻璃。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普通话带轻微东北口音。她认得这个声音。
“永春里的许老师,你好。
我是昨天寄三十七秒雪声的那个人。我母亲生日那天,你把她收到雪声的事写进了项目日记。平台给我发了通知,说有人引用了我的录音作备注。
我看了你写的那句话。
‘声音不是抵达。声音是出发。’
谢谢你。
我妈生前没念过几年书,不会说这样漂亮的话。但她会做棉袄。每年入冬,她给我做一件新棉袄,棉花是她自己种的,弹松了,絮得厚厚的,领口用黑条绒包边。我在北京工作十五年,一件棉袄都没舍得扔。
2005年她最后一次给我做棉袄,那时她六十八岁,眼睛花了,针脚不如以前匀。我试穿时说,妈,有点紧。她说,紧了好,紧贴身,不透风。
那件棉袄我穿到2019年,实在穿不下了——不是小了,是胖了。收进柜子那天我哭了一场。不是哭棉袄,是哭那之后再没人给我做新的。
昨天我站在殡仪馆寄存室门口,给我妈放那三十七秒雪声。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进去,我说不用,她听得见。
她一定听见了。
许老师,我录了这段回信给你。不是感谢,是回应。
你说声音不是抵达,是出发。
那我这封信,就是出发后的回响。
47秒。”
停顿。
然后是雪声。
不是昨天那种密集的、蓬松的、像棉花浸过水的北京雪。是哈尔滨的雪——更轻,更散,每一粒都独立,落地时发出极细的“沙”,像盐撒在热锅边缘,像母亲絮棉袄时针尖穿过布料。
47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
窗外,天色亮了一度。陈爷爷还站在单元门口,保温杯的白汽还在上升,消散。
她打开项目日记,在《一位儿子在母亲生日寄往哈尔滨殡仪馆的三十七秒雪声》文件夹里新建一个子文件:
《一位儿子在大雪次日寄往永春里的四十七秒回响》
她写下备注:
“声音出发了。
它走了很远,穿过一千两百公里,穿过三十二小时,穿过一场大雪和另一场大雪之间全部的寂静。
然后它回来了。
这不是抵达。
这是回声。”
早晨六点三十分,许兮若推开社区活动室的门。
杨涛居然不在。
三块屏幕都黑着,服务器指示灯呈待机状态的橙黄色。这是七十二小时以来,她第一次见到这些设备集体休眠。
活动室中央的长桌上,放着那只军绿色帆布袋。
袋口敞开,43年前的录音带不见了。
许兮若在桌边坐下。
她知道李教授来过。也许凌晨就来了,也许和陈爷爷一样,只是站在雪后的寂静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那只陪伴他四十三年的帆布袋,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
她没有打开袋口查看。不需要。
录音带已经数字化,上传,分发。此刻正在全国三百四十二个社区被反复收听、转载、保存。1982年冬天达斡尔族歌者的声音,正在2025年冬天的城市和乡村里重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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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集者和歌者都已老去。
但声音还年轻。
早晨七点十五分,小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阿姨!”
许兮若抬头。
小雨站在门口,没有穿探险队的统一羽绒服,没有挂录音设备,手里只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我想交一份作业。”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三页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得像描过字帖,个别字有涂改痕迹,涂改处贴着小熊图案的修正贴。
标题:
《十年后的小雨收》
许兮若没有问“可以看吗”。
小雨把这封信带给她,就是请她读。
第一页:
“十年后的小雨:
你好。我是七岁的你。今天是大雪节气的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吴爷爷说这叫‘雪后晴’,鸽子最喜欢这种天气。
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我录到了大雪交节的声音。不是雪落,是所有人一起等雪落的那几分钟。活动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陈爷爷保温杯里红枣枸杞的声音——咕噜,咕噜,很轻,像鸽子睡觉时的呼噜。
我妈妈昨天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录雪的时候手套摘了,手冻得通红,她给我暖手时忽然哭了。她说你小时候也这样,下雪天非要往外跑,手冻得像胡萝卜。我问她,妈妈小时候也喜欢录声音吗?她说,那时候没有录音笔,只能用耳朵录。
原来耳朵也是录音设备。
我录了妈妈说的这句话。
十年后的小雨,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录声音。如果你不录了,也没关系。但请你不要把这段录音删掉。
七岁这年的大雪,我替你存好了。”
第二页:
“十年后的小雨:
今天早上我去看了王奶奶。
她阳台上的七口缸全被雪盖住了,缸盖上的积雪像奶油蛋糕上那层糖霜。我问她,雪落进缸里会不会把酸菜弄坏。她说不会,雪是干净的,落进去就化了,变成水,酸菜会更脆。
她又说,小红小时候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小红是王奶奶的女儿,住在加拿大温哥华。王奶奶说,温哥华也有雪,但那里的雪湿,落进缸里会把酸菜泡坏,所以小红不在那边腌菜。
我问王奶奶,你不想她吗?
王奶奶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口最小的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想。但想不是要把她叫回来。想是替她听雪。她在温哥华听见的雪,和我在北京听见的雪,声音不一样。但我替她听了,她就知道我还在等。
十年后的小雨,如果你以后也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会替你听雪。
等你回来,我放给你听。”
第三页:
“十年后的小雨:
这是最后一件事。
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全国有五十三万人同时听着永春里的雪。
杨叔叔说,这个数字会降下去。明天可能只剩几万人,后天几千人,下个节气也许只有永春里自己还在录。
但他又说,今天这五十三万人,不会忘记今天。
我问他,怎样才能让更多人记住?
他说,不用刻意记住。声音会自己找路。
我不太懂这句话。
但我把昨天录的雪声存了三份:一份在平台,一份在妈妈的手机里,一份在这封信的附件里。
十年后的小雨,如果你收到这封信时已经忘了七岁这年的大雪,请点开附件。
雪声还在。
你听见了,就想起来了。”
小雨站在桌边,等许兮若读完。
许兮若把三页纸轻轻放回文件袋。
“这份作业,我收下了。”
小雨点点头。
“等我二十四岁,平台还会在吗?”
“在。”
“声音邮局还会在吗?”
“在。”
“您呢?”
许兮若看着她。
七岁的眼睛很亮,像雪地反射的月光,像昨天那场大雪的第一片交节雪。
“我也会在。”
小雨笑了。
她把文件袋留在桌上,转身跑出活动室。跑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
“许阿姨,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我什么?”
“像你一样,给不在这里的人写信。”
上午九点,许兮若前往13号楼。
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不是昨天那条缝,是整扇窗。白汽不再从缝隙溢出,而是从敞开的窗口滚滚涌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成雾。
酸菜还在炖。
她敲门。
王奶奶来开门,这次围裙上没沾面粉,沾着水。
“来得正好,帮我抬缸。”
阳台。
那口最小的缸被挪到了窗边最亮的位置,缸盖上的积雪已经扫净,青石板压着新换的红色塑料布——不是旧年那种褪色的红,是簇新的、鲜艳的、像春联纸的红。
“今天晒缸。”王奶奶说,“大雪过后必须晒一天,不然缸会返潮。返潮了,明年腌菜就不脆了。”
许兮若帮她把缸抬到阳光直射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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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窗户,穿过白汽,穿过她弯腰时额前垂落的灰白发丝,落在缸壁内侧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上。
“这口缸是小红六岁那年买的。”王奶奶蹲下身,用手掌抚摸那道裂纹,“磁器口,三块钱。她非要这口,说小的可爱,像她的玩具锅。”
她的手掌停留在裂纹上。
“那年冬天她腌了人生第一缸菜。盐放多了,咸得没法入口。但她爸全吃完了,一边吃一边说,闺女腌的,咸也是甜。”
王奶奶站起来,没有回头。
“她爸走了十三年了。”
许兮若没有说话。
窗台上,那台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烁。
她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开始录,一直录到今天早晨。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的酸菜汤咕嘟声,十八个小时的座钟摆锤声,十八个小时的阳光移动、白汽升腾、缸体在温差中极轻微地收缩舒张。
这不是录音。
这是守望的声谱。
“这段声音,您打算寄给谁?”
王奶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口最小的缸,看着阳光在缸内缓慢移动,看着裂纹从阴影中浮现又沉入阴影。
然后她说:
“寄给小红。”
“她在温哥华能收到吗?”
“收不到。”
她顿了顿。
“但她六岁那年说过,缸里有小猫。这句话我存了三十八年。再存三十八年,也没关系。”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在中心花园遇见李教授。
老人坐在日晷旁边的长椅上,没有拄拐杖。那只军绿色帆布袋不在膝头,43年前的录音带不在窗台。
他两手空空,像刚从某段漫长的路程中返回。
“李老师。”
“嗯。”
他在听什么。
许兮若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日晷石盘,晷针阴影指向巳时二刻。
“昨天这场雪,在日晷上留了一道印记。”李教授没有回头,“不是刻痕,是渗痕。雪水渗进石料微孔,干了之后留下极浅的水渍,比石面颜色深一度。”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沿着那道看不见的水渍比划。
“明年大雪,雪落在这里,会先填满这些微孔。填满了,再积成层。日晷用这种方式记住每一场雪。”
他停顿。
“石头比人记性好。”
许兮若看着日晷。
她看不见那道水渍。但她的手贴在石面上,能感到极细微的温差——被雪水浸润过的区域,比周围凉半度。
半度。
这是时间留在石头上的体温。
“李老师,您把录音带交给平台了。”
“嗯。”
“您不舍得吧。”
老人没有否认。
“那十二首民歌,我听了四十三年。1982年冬天录的时候,唱歌的达斡尔族老人七十三岁,她说这首曲子是她外婆教的,外婆的外婆也是唱这支曲长大的。她不知道这支曲传了多少代,只知道春天库木勒节,女人们坐在江边采柳蒿芽,一边采一边唱,唱完了,篮子满了。”
他看着日晷。
“那支曲叫《江边问》。女人问江水,春天还有多远。江水不回答,只是流。”
许兮若没有说话。
“四十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在做记录。”李教授的声音很轻,“今年我才明白,我不是记录者,我是护送者。护送一段声音从一个人的喉咙到另一个人的耳朵,护送它过时间这条江。”
他站起来。
“现在护送完了。我上岸了。”
他没有回头,慢慢走远。
日晷的阴影追不上他。
下午一点,许兮若回到活动室。
杨涛终于出现了。三块屏幕重新亮起,服务器指示灯恢复绿色脉动。他坐在电脑前,没有看数据曲线,没有监测并发连接,只是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她没有打扰。
三分钟后,他摘下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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