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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0-190(第2页/共2页)

了告状的决心。

    次日散了朝,沈聿听说了儿子的“荒唐”行径,蹙着眉道:“实在太过分了!子盛兄,你可要好好说说他。”

    谢彦开:??

    谁可要好好说说他?

    便见沈聿定定看着他,疏朗的脸上略带悲悯之色,拍拍他的手臂:“辛苦了。”

    言罢,施施然往文渊阁忙去了。

    谢彦开看着亲家的背影一脸茫然,结个亲而已,怎么还砸手里了?

    ……

    沈聿确实很忙,他向姚滨提议重振武备,加固北防。在北边四镇推行募兵制,部分取代世代屯兵的卫所制,一定程度上节约客兵远戍的军费,也可提高兵源质量,姚滨力排众议促成此事,一边命工部加固防御工事,一边命兵部选用有能力的武官驻守北边防线。

    其实依照沈聿的私心,是希望沈录辞官回来团聚的,沈家已经脱离军籍,老太太又上了年纪,季氏的身体向来不好,三个儿女都已经成了婚,怀远也已经考入了翰林院,却常年见不到父亲一面。沈录却不以为然,漠北各部时常进犯边境,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希望从保定调往蓟镇,驻守北境边防。

    兄弟俩在书信中吵了半个月,最终还是沈聿妥协,将他调往蓟镇。幸而蓟镇距京城不远,以后一家人相聚的机会反倒多了。

    因此,分管兵部的沈聿确实很忙,忙的头顶倒悬,从散朝一直忙到午后,长随三催四请,问中饭是去馔堂吃,还是送到值房来。

    沈聿这才挂起毛笔,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送过来吧,我回来再用。”

    言罢,拿起一张考牌,去了首辅的值房。

    姚滨为了给唯一的亲兄弟谋个出路,头发都多白了几缕。作为下官,沈聿自然要急上司之所急,在姚滨的请托之下,亲自给姚泓安排了一个考试机会。

    幸而姚泓的举人身份没有被剥夺,有资格参加吏部组织的中书舍人考试。

    中书舍人一职,虽然是七品小官,但前途不可小觑。如果说阁老们是皇帝的秘书,那么中书舍人就是阁老们的秘书,只要通过考试,就能进入内阁工作,在姚滨的眼皮子底下,前途暂且不提,至少不怕他再出幺蛾子。

    至于考试,吏部尚书的亲弟弟,根本不用担心考上考不上的问题,不用他开口,底下人自会安排的明明白白。

    因此这一天,是姚滨回京以来心情最好的一天,拿到牌票之后,一下午都没有骂人,也没有整人。回到家里,来不及换下官袍,先让下人备酒菜,他要跟姚泓喝一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从袖中掏出那枚考牌,回想起中举那年,老家发了瘟疫,父母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将年幼的弟弟托付给他,从那以后,他又当哥又当爹,把姚泓拉扯长大。

    父母早逝,无儿无女,姚滨除了祸福相依的妻子,就只有姚泓一个亲人了。他如今位高权重,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人,他必须尽快让姚泓自立起来,结识更多的人脉,在未来可以预见的巨大变革中,更好的活下去。

    他这边正在热泪盈眶,老管家急匆匆的跑来:“老爷,坏了坏了,二老爷丢了。”

    姚滨一脸疑惑:“什么叫丢了。”

    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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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急出了一头汗:“……就是不见了,中午送饭时还在,刚刚小的去请,里里外外空无一人。”

    姚滨手中的考牌吧嗒一声落地,腾然起身:“还不快派人去找!”

    “诶,是是。”老管家应声而去,派家人分头去附近大大小小的茶坊酒肆寻找。

    一直找到深夜,无获而归,姚滨愤怒至极,命人抄了偏院,查他所有的书籍文稿,看是否有往来书信。

    果然从他的书桌底下发现一个信封,打开竟是一份红皮劄子,两个烫金的大字——聘书。

    打开聘书,扉页写着:兹聘请姚泓先生为我校算学学院院长。落款为“雀儿山学院”,印章为……

    姚滨忽然瞪大了眼,在落款的位置,居然端端正正的加盖了“敕命之宝”的玺印。

    他出身翰林待诏,拟旨传召乃是本业,深知本朝皇帝的宝印共有十七枚,各有各的用途,有的用于祭祀天地,有的用来外服征发……像这枚“敕命之宝”,是用来下敕命的,一般用以赠封六品以下官职。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印章,是玉玺啊!

    这雀儿山书院到底是什么来头?可以在聘书上加盖皇帝宝印?为什么没有通过内阁,没有经过廷议,没有经过通政司,没有经过六科科抄?

    “不必找了。”他对老管家道:“一切等明日面圣再说。”

    ……

    次日,首辅大人拿着那份“聘书”来到乾清宫,当面向皇帝询问缘由。

    皇帝仅瞄了一眼,心里便“咯噔”一声。

    姚滨察言观色,见皇帝面色清白数变,索性直截了当的问:“陛下,这份聘书您知情吗?”

    皇帝含糊的说:“嗯。”

    “所以这雀儿山书院,是陛下授意设立的?”

    皇帝干咳一声:“啊。”

    姚滨不明白了,啊是什么意思?于是又问:“陛下建此书院,意欲何为啊?”

    皇帝一脸被人往嘴里塞了抹布的表情:“朕——聊做消遣。”

    姚滨:……

    姚滨不问不要紧,这一问更糊涂了,他不但糊涂,有这份盖着宝印的聘书在,他甚至不敢去雀儿山书院抓弟弟。

    他不知道的是,前脚一出乾清宫门,皇帝立刻跳了起来,背着手满屋子来回踱步。

    “畜生啊,孽障!”皇帝骂道:“生他不如生一窝黄鼠狼!”

    陈公公命人将十七枚宝印取出,加上从太子那里没收的“皇太子印”,共十八枚,一件一件仔细检查。

    “回陛下,宝印都在,没有任何问题。”

    众人都十分疑惑,这些玺印有司礼监的承宝郎严格监管,太子是怎么偷到宝印,并盖在了聘书上的?

    “叫太子立刻回宫来见朕。”皇帝说着,又道:“慢着,还是去坤宁宫吧。”

    这种事还是关起门来说的好。

    ……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十二月一日,在怀安看来,这是个注定会被写进历史的日子。

    发放聘书的教职员工已经全部到位,其中也包括了“三顾茅庐”请来的苏叶大夫,还有怀安派人隔墙偷出来的姚泓同志。

    众人齐聚一堂,在崭新的大礼堂召开第一次师生见面会,花公公担任主持人,为生员们隆重介绍新来的先生们。

    两位“山长”坐在主席台中央,看着台下一百一十二名目光呆滞的生员,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桃李满天下的感觉,可真爽啊。

    会议过半,刘公公躬着腰从主席台后侧上来,伏在荣贺耳边道:“殿下,陛下请您速速回宫。”

    荣贺脸色骤变,怀安将目光移向房梁。

    “沈公子,还有您。”刘公公道。

    怀安微微后仰,摆手道:“这么重要的场合,我们都离开不合适,殿下你先去,我善后。”

    “公子,陛下传召,是圣旨。”刘公公强调道。

    怀安叹了口气,跟在太子身后,一起进了宫。

    才下过一场雪,白雪覆盖的紫禁城寂静无声,能听见一行人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

    怀安小声埋怨:“我早说不要这么干了,被发现了吧?”

    “你可真是马后炮。”荣贺翻翻白眼:“我的太子印被父皇没收了,不这么干,人早就跑光了,你想个更好的办法出来啊。”

    “你倒是偷自己的呀。”

    “父皇不让我打着东宫的名义开书院。”

    “那你就偷陛下的?”

    “他没说不让啊。”

    “……”

    “好吧,一会儿我被推出无门斩首,麻烦给我媳妇带句话,忘了我,遇到合适的就嫁了吧……”

    “真不至于,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没有你,这天还塌不下来呢。”

    一狼一狈正在内讧,陈公公已从坤宁宫正殿出来,宣他们进去。

    第185章

    大殿内, 皇后亲自端上疏肝理气的绿萼梅茶。

    “陛下了解贺儿,就是玩心重,绝不会有僭越的心思, ”皇后劝道,“您千万保重龙体,别跟他置气。”

    皇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年过不惑,就这么一个儿子, 荣贺要是真的觊觎皇位,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和抱负,他非得敲着锣鼓放着鞭炮退位让贤不可, 要是还嫌不够刺激, 他可以把自己捆起来送到东宫给荣贺助助兴。

    谁不想当太上皇颐养天年啊。

    可这熊玩意儿他……都偷盖宝印了, 居然是为了骗人去他的书院任教教书, 这开的到底是个书院,还是个传销窝子?

    这没出息的东西。

    皇帝气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生得哪门子气了。眼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殿内, 规规矩矩的下拜行礼, 他一个头两个大,沉着脸坐回宝座上。

    皇后给他们使眼色:“贺儿,赶紧跟父皇解释清楚。”

    荣贺赔笑道:“父皇别生气呀, 只是盖了几份聘书而已, 没做别的用途。”

    皇帝捂着额头。

    “可是……宝印有司礼监派专人掌管,你是如何拿到的?”皇后大惑不解。

    “承宝郎在每天申时左右会交接嘛。父皇又叫儿臣每日去御书房阅读奏疏和邸报, 儿臣趁他们更换衣裳的时间溜进去, 每次盖两张, 几天就盖完了。”

    “父皇您想啊,儿臣以东宫的名义网罗人才, 被臣工百姓知道了,会说儿臣图谋不轨的。但是以父皇的名义就不一样了,别人只会说父皇英明神武,不拘一格慧眼识人。”

    荣贺一派“我知道自己很机智,你不用夸我了”的口吻。

    怀安连连拉扯他的衣角,让他少说两句。

    果然,皇帝抄起个苹果朝他丢过来:“你还挺得意的!”

    荣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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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紧闭上嘴。

    皇帝一扫两人,问:“这次是谁的主意?”

    荣贺干脆的说:“是儿臣的主意。”

    皇帝又看向另一个:“沈怀安。”

    怀安抬起头,一脸无辜:“臣这回真的不知情。”

    皇帝斜乜着他的太子:“真的只盖了几张聘书?”

    “真的真的。”荣贺点点头:“哦对了,儿臣还给自己颁了张聘书呢。”

    “什么聘书?”

    “弓箭教头。”

    皇帝:……

    又看向怀安:“你呢?”

    “刀剑教头。”怀安老老实实的回答。

    皇帝一瞪眼:“还说你毫不知情!”

    怀安忙捂住了嘴。

    只见皇帝的明黄色的靴子在提花地毯上来回踱步,片刻驻足,长叹口气。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他指着殿外的廊庑:“看到屋脊那两头角兽没有?把它俩拆了,你俩蹲上去。”

    两人同时看向大殿外,飞檐上形态各异的脊兽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的发着光。

    “父皇,角兽里面有铁钉,拆了屋檐会榻的。”荣贺道。

    怀安恨不得堵住他的嘴将他拖出殿外,抢先一步行礼告退,拽起荣贺溜之大吉。

    “五脊六兽的东西。”皇帝气得直想哭:“他都偷盖宝印了,担着谋逆的罪名,居然用来盖什么‘聘书’,还给自己封了个教头。”

    “陛下,总比真谋逆要好吧。”皇后听到皇帝语气中居然带着点遗憾,不得不出言提醒。

    皇帝叹道:“朕不是盼着他谋逆,堂堂一国储君,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不着调,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

    皇后也不知该怎么宽慰了,毕竟她这个嫡母和皇帝一样,除了荣贺也指望不上第二个人。

    ……

    沈聿入宫向皇帝汇报边关军务后,便见天子神情呆滞,他已听说了怀安被叫进宫的事,只是打听不到缘由。

    皇帝目光空洞,神色疲倦,缓缓抬起眼皮上下打量沈聿一眼,只见他年至不惑,鬓边没有一丝白发,永远的沉稳干练,丰神异彩。

    “沈师傅。”皇帝费解的问:“最近阁务繁忙,你怎么愈发的容光焕发了?”

    沈聿一头雾水。

    “明白了……沈怀安定亲了。”皇帝自问自答。

    “是。”沈聿道。

    “你定是给他找了个岳家,省心了。”皇帝咕哝道:“可是太子的岳家是个木匠,包不出去啊……”

    沈聿反问:“陛下为何事如此焦心?”

    “朕十岁丧母,带着温阳在宫里讨生活,很早就知道人情冷暖了。”皇帝道:“太子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些呢?”

    沈聿听明白了,定是太子和怀安又联合起来,把皇帝气得够呛。

    但自古疏不间亲,何况是面对天家父子,他也只能宽慰道:“陛下,太子即将大婚了,为人夫为人父之后,会懂事的。”

    皇帝望着殿外龇牙咧嘴的角兽,叹道:“但愿吧。”

    ……

    次年开春,圣天子诏令,册封太子妃。

    太子大婚之后,袁师傅终于放心乞骸骨告老还乡了。

    荣贺新婚,与太子妃相敬如宾,两人各自恪守着自己的本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太子妃娴静端庄,每日进宫请安,协助皇后料理宫中庶务,一言一行循规蹈矩;荣贺则照常起坐,读书,骑射,去御书房阅读奏章和邸报,学习料理政务,偶尔获准出宫去书院看看,随堂听一节课,那是他难得喘息的机会。

    “就像……特别熟悉又特别陌生的人,你明白吗?”荣贺与怀安形容着这种关系。

    怀安不太明白,因为他下午还约了韫妹妹去“崇文女校”的校园骑马放风筝压马路呢。不过看在荣贺如此烦闷的份上,他允许他当一次电灯泡。

    崇文女校的名字还是皇后亲自取的,取“崇文以怀九服,修武以宁八荒”之意,因为需要住校,暂定招收八岁以上女子,没有年龄上限,下月就要迎来第一批学生啦。

    天气转暖,刚下过一场酥润的小雨,新建的操场绿草如茵。

    荣贺是个非常痛苦的电灯泡,看着人家小两口浓情蜜意,竟然在晚春时节感受到了秋风萧瑟。谢韫已经可以骑着月亮慢慢跑了,绕场一周回来,怀安给她鼓掌打气,荣贺麻木的拍着巴掌。

    怀安道:“殿下,下次将太子妃带出来,咱们一起玩儿。”

    荣贺哀叹:“人间悲喜不相通啊!”

    谢韫翻身下马,问荣贺道:“殿下,您厌烦太子妃什么呢?”

    “我可没有厌烦她啊。”荣贺忙道:“只是觉得她太拘束了,略微有点无趣。”

    怀安道:“在宫里,陛下娘娘都待你极好,师傅们尽心尽责的辅佐你,时不时的,还有我听你倒苦水,可是太子妃有什么?”

    荣贺愣了愣,她怎么没有呢?太子妃的身份还不算尊贵吗?

    谢韫接话道:“太子妃出身清白小户人家,只身来到宫里,受万众瞩目,礼仪规矩不能做错一步。她在宫中举目无亲,丈夫的冷落和疏离,又能对谁倾诉呢?”

    荣贺蹙眉。

    怀安接着道:“你想让她有趣,至少要把她当成亲人、伙伴,而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吧。”

    荣贺看向他们二人:“你们两口子,今天是来教育我的。”

    “你就说有没有道理吧。”怀安道。

    荣贺点点头:“有。”

    “那就行动起来啊!”怀安道:“做男人的,就是要主动一点。”

    谢韫也跟着点头。

    “哎呀,”荣贺被他们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是可以说的嘛……”

    三个月后,太子妃诊出了两个月的孕息。

    “嘶——”怀安一脸踟蹰难言:“他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谢韫再次点头:“好像是。”

    ……

    不论太子如何理解,太子妃有孕,对于帝后百官而言都是大喜事,皇帝子嗣单薄,是群臣最为忧心的问题,如今太子有嗣,国本终于稳固,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皇帝固然是最高兴的一个,因为再也没有人逼他选秀民间,或恪尽“人伦之责”了。

    臣工勋戚于大朝会时恭惟陛下喜得长孙,内外命妇先至东宫拜贺皇后,复去东宫拜贺太子妃,恰巧这天是太子妃寿辰,只是孕息之喜在前,寿辰便显得无关紧要了。

    太子妃孟氏严妆盛容,长眉弯弯,凤钗挑牌的大冠压得她纤细的脖颈酸痛,依然保持着端正的仪态,庄丽的笑容。

    宴席结束时,日头已经向西爬去,直到命妇们行礼如仪,依次离席退出东宫,太子才从奉天殿的大朝会上回来。

    孟氏行礼过后,顾不得自己一身沉重的冠服,先领宫女太监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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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更衣。

    荣贺却将孟氏拉到妆台前,利索的拆下那满头钗环,取下大冠:“换一身常服,带你去个地方。”

    孟氏也不扭捏作态,平静的命宫女帮她拆发,重新换了衣裳,挽了发髻。

    二人乘坐马车出宫,一路向繁华的长安街行驶,在一家名为“九味坊”的酒楼门前停下来。

    孟氏自入宫以来,就囿于宫廷之中,除祭祀典礼之外从未出过宫门半步,哪怕出嫁之前生长于民间,也从未踏足过酒楼这种繁华热闹的场所。因此纵使她再稳重,也不禁新奇的睁大了眼。

    他们在店伙计的引领下直上二楼,在一个视野最好的包厢前停下脚步。

    荣贺拉着她的手,径直推门进去。

    “生辰吉乐!”

    孟氏看呆了,屋内的年轻男女纷纷起身鼓掌,还有个梳着鬏髻的小女孩提着篮子转圈儿朝他们扔花瓣,竟无一人向太子行礼。如果没听错的话,他们庆贺她“生辰吉乐”,而非“孕息之喜”。

    荣贺拉她进屋,依次向她介绍怀安和谢韫,怀莹和陈甍,怀薇和顾同,还有最为活跃的小芃儿。

    荣贺端起一只酒杯,握着她的手:“今天没有什么责任、身份、子嗣,只是你自己,为自己干杯。”

    太子妃有孕,只能以茶代酒,席上气氛很好,有文化的作诗,没文化的划拳,居然毫不违和。推杯换盏间,太子殿下有酒了,拉着太子妃开始拜把子。

    怀安酒量略好,拽着荣贺劝阻:“你别太荒谬。”

    可是根本劝不住,被荣贺甩得原地转了几个圈儿,拉住谢韫的手傻笑:“咱们也拜!从今天你我起结为异性兄弟,你是我大哥,我是你二弟!”

    第186章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兄弟姐妹们不知先拉哪一对儿,最后索性不拉了,任他们自由发挥。

    次日酒醒, 各个头痛欲裂,可是上学的上朝的都要照常。

    荣贺从大婚之后就开始上朝了,只是御史一封奏疏指斥太子无视宫规,私自带太子妃出宫, 酗酒宿醉,有失君德云云。

    皇帝只得下旨申斥,又罚了荣贺半年俸禄, 令他谢朝在东宫禁足思过一个月。

    此时已是五月底, 盛夏的炎热与清凉并行, 庭院里那颗老石榴树, 见证了宫廷中上百年的血雨腥风,依然热烈的开出花来。

    小黄门拉动着梁顶的手摇扇,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荣贺穿一身单薄的宁绸衫子, 正昏昏欲睡, 便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荣贺回过头,只见孟氏在榻尾处坐着,正在一柄小几前摆弄小香炉, 龙涎独特的香气在殿内氤氲开来。她也只穿着薄薄一层夏衫, 簌簌的落着泪珠儿,显得荏弱可怜。

    荣贺清醒了, 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跪坐在她的身边, 几乎要趴在她脸上瞧,一派欣喜的口吻:“你哭啦, 你居然哭啦!”

    孟氏:???

    “别哭了别哭了。”荣贺抬手往她腮上蹭了两下:“半年俸禄而已,我有私房钱,不会饿着你和崽子。”

    孟氏:……

    这都哪儿跟哪儿。

    说着,命花公公将所在衣柜里的钱柜子拿出来,将这些年攒在刘斗金名下的铺子、田产、股份,以及现银汇票,一股脑的倒给了太子妃,让她安心。

    花公公简直哭笑不得,真的不用给自己留一点吗?

    孟氏跟不上他的节奏,整个人都是乱的,眼泪落得更急,忍不住抽抽搭搭的啜泣起来。

    她比荣贺小两岁多,虚龄才刚刚十七,从进宫以来谨言慎行,驯良恭婉。她又是要强的性子,胎息未稳,即便有些恶心不适,也强忍着,一应行坐如常,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在人后落了太子的体面。

    她一边落泪一边诉说内心的崩溃:“可是到头来,殿下还是受到了申斥,遭到禁足……”

    被言官弹劾都不以为意的荣贺,一下子慌了手脚。

    花公公心思细腻,一面梳理着太子那点家底儿,一面劝慰道:“太子妃,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真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事,慢慢您就习惯了。”

    荣贺白他一眼,笑骂:“你变着法的埋汰我呢。”

    一旁女官又劝:“孕中哭泣不利于腹中胎儿,请太子妃保重玉体。”

    荣贺索性将众人都轰走,默默地递上帕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孟氏也怕伤及腹中孩子,慢慢的平复了情绪,却见荣贺眼眶渐渐红了。

    他自五岁丧母,早早独居,父亲和嫡母待他都好,可那毕竟是不同的,从没有人这样直白的在他面前流泪,为他流泪。

    转息间二人抱头痛哭,凄惨至极。

    花公公和顾尚宫在门外急的团团转:“这怎么还一起哭上了。”

    听闻太子在东宫哭的极惨,皇帝稀奇的挂起毛笔,想要去东宫瞧热闹。

    “陛下陛下……”陈公公拦住他:“太子正在禁足,这不合适。”

    皇帝对于不能围观儿子的哭相表示遗憾,但又十分欣慰搓着手:“成婚了果然不一样,这孩子终于幡然悔悟了,知道要脸了!”

    陈公公笑着附和:“是啊是啊!”

    皇帝仿佛看到了退休的希望,欣喜的说:“民间常说成家立业,不是没有道理的。”

    陈公公:“是啊是啊!”

    次日,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在湖边给太子妃和她肚子里的崽展示花式烧烤绝技,烧了半片园子。

    皇帝紧张不已:“有人受伤吗?!”

    传话的太监道:“除了太子妃有些受到惊吓,没人受伤。”

    “立刻传太医去请脉。”

    “遵旨。”

    安胎的补品流水般送入东宫,皇后也发了话,太子再这样不着四六的作妖,就将太子妃接到坤宁宫居住养胎,远离这个危险人物。

    还叫来太子妃反复叮嘱:“我与你说句心里话,男人的好都是浮于表面的,他想待你好,你便好,有朝一日不想了,你便不好……所以对于咱们宫里的女人而言,子嗣比男人可靠多了。”

    太子妃低呼:“母后。”

    皇后道:“别怪我整日将子嗣挂在嘴边。你们小夫妻新婚燕尔,情谊笃厚,固然是很好的事,只是你心里要有个数,腹中的孩子,才是你日后立身的根本。”

    太子妃年纪虽小,却十分通透,知道皇后这番话实在是发自肺腑,只有感激的份。

    皇帝又命翰林院掌院学士陆显,东阁大学士曾繁,华盖殿大学士沈聿,轮流去东宫给太子讲学,奏疏邸报一律抄送副本到东宫,万万不能让他有一刻闲着,这才勉勉强强安分了一个月。

    ……

    怀安忙的脚不着地,根本顾不上正在禁足的好兄弟的死活。

    经营一家学校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他可不能看着韫妹妹一个人忙碌,又叫来两个堂姐帮忙,这才使“崇文女校”井然有序的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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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校的学生主要来自雀儿山村民、王氏私塾、书坊皂坊职工子女、慈幼局的孤儿,以及京城少数中产人家甚至官宦人家——后者多是听说崇文女校背后有皇后和温阳公主的股份,将女儿送来结识人脉,也有投机之意。

    谢韫绝不允许女校成为任何人镀金的地方,迈进学校的学生不论出身,一律一视同仁。

    女孩子们家世悬殊太大,谢韫和怀莹怀薇一起,花费一个通宵设计了校服。令她们上课时穿月白色的直裰,简单整洁,健体课穿小袖束带的曳撒,利落方便。

    进入学校后一律统一着装,不到放假不得更换自己的衣裳,不得佩戴首饰,不得携带与课程无关的物件进课堂等。

    又根据入学考试的成绩,分为了三个班,箐林班和明德班和致远班,寓意先修其身,再明明德,后致高远。

    转眼到了六月底,太子妃坐稳了胎,太子殿下也终于重获自由。

    雀儿山书院迎来第二届入学考试,这一次,不但男子可以报名,女子也可报名参加。

    《考试须知》一经公布,引起了不少生员的强烈反对,第一,他们都是秀才出身,不想跟白身之流混为一谈;第二,妇人见短,怎能与男子同堂读书?简直有辱斯文。

    怀安也懒得同他们理论,本着来去自便的原则贴出告示,雀儿山书院的学生,首要是谦逊笃学,骄傲自大、目中无人者请自行退学,不要玷污这个地方。

    还真有个别生员不信这个邪,嚷着退学来威胁书院妥协,谁知不但没人不劝阻,书院还十分贴心的发给了路费,限期腾空宿舍。

    生员们傻了眼,一下子消停下来。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学问平平,否则也不会被地方府学“献”给太子,即便回到府学继续研究八股时文,也未必考的中举人,还不如留下来学些经世致用之学,兴许另有一番天帝。

    看着几个出头鸟落寞的拿着《退学通知书》搬离宿舍,其他生员讪讪散去,喧腾的校园重新恢复平静,怀安满意的点了点头。

    两位山长溜达到操场的另一边,报名处正在发放考牌,核对考生姓名籍贯。

    男女分成两队,一队由杨牧杨老师负责,一队由苏叶苏大夫负责。

    “姓名。”苏叶问。

    “孙大丫,孙二丫。”

    怀安抬起头,原来是孙大武。

    “东家,您也在啊!”孙大武激动道。

    怀安笑问:“大丫二丫也来参加考试?”

    孙大武道:“是,女校的先生说她们底子不错,建议带来试试。”

    苏大夫时间宝贵,来报名处是为了物色适合学医的女孩子的,不是听他们聊天叙旧的,当即要在考牌上登记名字。

    “先生,您且等等。”孙大武紧张的搓着双手:“乡下人识字不多,从小就那么叫,能不能劳烦先生给取个大名?”

    苏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看看名册上的生辰,一个在夏天生,一个在冬天生:“就叫半夏和冬青吧。”

    孙大武连道:“好名字!”

    怀安在一旁窃笑,都是中药材的名字,就连苏大夫的名字苏叶,也是中药材。

    再一抬头,他笑容凝固了。

    “叫什么名字?”苏叶问。

    “沈怀芃。”女孩儿嗓音清亮。

    苏叶回头看向领导,沈怀芃,沈怀安,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果然,怀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绕过桌案拉着女孩儿往一边儿拽,还不忘客客气气的对苏大夫说:“我先处理一点家事,劳烦先登记后面。”

    苏叶点点头:“下一位。”

    ……

    怀安牵着芃姐儿的手,往寂静无人的操场角落走。才下过一场小雨,踩在草地上发出哒哒的水声。

    “哥,你拽疼我了。”芃姐儿挣脱开来。

    怀安质问:“你来凑什么热闹?”

    芃姐儿笑道:“我也想考考看。”

    “没看《考试须知》吗?十五岁以上方可报名,谎报年龄啊你。”怀安瞪着眼。

    芃姐儿像个扭股糖一样晃着哥哥的胳膊道:“我就考一下,你不让我来,我两年后再来就是了。”

    “我还不知道你,到时候得寸进尺,再来跟我说,‘我考都考上了,就读几天,玩够了就回家’。”怀安学着妹妹的口吻道。

    被戳穿了的芃姐儿赔着笑:“你是最好的哥哥,天下第一好,就让我试试吧。”

    荣贺看不下去,也来求情:“要不就让她试试,咱妹这么聪明,没准真能考上。”

    芃姐儿笑容飞绽:“山长都发话了,哥,你是副山长,我不听你的。”

    怀安只是愣神的功夫,就被她一溜烟跑没了影。

    刚要抬脚去追,被荣贺拽了回来:“她正在兴头上,来都来了,就让她参与一下,再说就算考上了,读还是不读,也轮不到你说了算啊。”

    怀安满目焦虑:“她还小呢,还不会自己吃饭。”

    “……”荣贺一脸无语:“大哥,她已经十三了。”

    第187章

    才十三岁, 这么能出来上学呢?三十还差不多。

    荣贺对好兄弟的想法大为震惊,可转念一想,如果妹妹承宁还在, 他只怕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虽然理解,但他还是好心提醒道:“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出去可别这么说,耽误她找婆家。”

    怀安“嘿嘿”两声:“求之不得, 男人没什么好东西。”

    荣贺:……

    “你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他弱弱地说:“咱俩还行吧我觉得。”

    怀安却只是翻了个白眼,压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日头爬到了正中时,考牌全部发放完毕, 管理员组织考生去馔堂用中饭。

    怀安眼睁睁看着妹妹跟着大丫二丫几个女孩儿一起, 去大食堂吃大锅饭, 差点就哭了:“她什么时候吃过这个苦哇!”

    “当初就不该建这个书院。”

    “我爹娘也真是, 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谁告诉她今天有考试的?”

    ……

    荣贺看着怨天尤人的怀安,不禁咋舌:“不至于吧,一顿饭而已, 别人吃得, 咱也吃得。你不可能陪她一辈子的,要学会适时放手……”

    怀安根本听不进去道理,命人去后厨叫来掌馔的厨子:“今天晚上全体考生加菜。”

    厨子点头道:“您说。”

    “松鼠鳜鱼……”

    厨子差点跳起来:“啥?!”

    荣贺揉着生疼的太阳穴:“这是京城, 你让他们上哪儿弄鳜鱼去?”

    京中达官贵人享用的鳜鱼, 是从产地打捞上来,装进大盒子里, 用冰块层层冷冻, 再用专门的进鲜船通过漕路运送京城的, 寻常市面上哪里买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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