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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转眼到了中秋时节。明月照耀大江南北, 无论京城还是地方,高门还是百姓,都要出门赏月, 游街市,放花灯。
深居内宅的年轻女孩们在这一天也可以盛装打扮,呼朋引伴,肆意张扬。
华灯初上, 笙歌喧耳。
灯火璀璨的中秋夜市上,鳞次栉比的商铺外挂满花灯,照的半个京城亮如白昼, 热闹非凡间。
宫里已经多年不办中秋宴款待群臣了, 皇帝对亲情十分淡漠, 自从太子薨逝, 雍王赴封地避妨后,索性连家宴也取消了,整个大内一派死气沉沉。
朝廷也如一潭死水, 被荣贺这只小炮仗炸出一片波澜后, 又重新归于平静。
温阳公主从不与驸马一起过节,往年中秋等节日都是在祁王府度过的。
可是今年王妃照旧请她过府的时候,却被拒绝了。
王妃知道她向来特立独行, 也不再勉强, 只是苦苦劝她:“还是要一个孩子吧,趁我和你兄长都在京城, 我们还能看顾他长大, 等你老了也有个依靠。你如今独独的一个, 万一哪一天……”
祁王妃没有再说下去,她怕的是哪一天雍王登基, 他们一家被驱离京城,温阳就彻底没有家了。
温阳知道嫂嫂都是为她着想,所以嘴上胡乱应着,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见时候不早了,才将嫂嫂送出了公主府。
祁王向来心疼温阳公主,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同胞妹妹。中秋之夜,他凝望望天边一轮将满的银月,叹息连连。
王妃劝道:“温阳不来,想必是有更好的去处。”
祁王喟叹一声,点了点头:“世人都道皇家公主出身高贵钟鸣鼎食,却没人知道她们的苦。”
国朝为防止外戚干政,天子后妃、亲王王妃,都要从家道清白的普通人家选择。而驸马、宜宾等虽然没有家世要求,却要求高门子弟一旦尚公主、尚郡主之后,必须卸职荣养,一脉仕途尽丧。
所以状元许配公主在这个时代只是台子上的戏码,世家大族、书香门第通常是不愿意尚主的,驸马多从家境殷实但社会地位不太高的平民之家选择。
皇家与平民是毫无联络的两个阶级,于是驸马的选择和举荐就落入宦官手中,这其中存在了太多暗箱操作的空间。
很多富户为了娶到公主、郡主,就去贿赂主婚的宦官。宦官只看银两,不看品貌,时常将一些粗鄙顽劣的男子推荐给皇帝皇后选择。
受宠的公主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毕竟皇帝亲自把关,结局总不至于太恶劣,不受宠的公主就只能任人捏圆搓扁,嫁给一些无才无德的市井之流。
温阳公主不受宠,无人为她做主把关,便成了这种选拔机制的受害者之一。
驸马都尉从前是个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富户子弟,他在酒桌上与人对赌,夸口说自己能娶公主,受到同伴们的一番耻笑。
酒醒后感到颜面尽失,寻死觅活的威逼父母,非要娶到公主不可。家里一打听,发现只要有钱,娶公主并非难事,与皇家联姻还能提升家族地位,何乐而不为?便去花钱买通宦官,遂了儿子的心愿,让他迎娶温阳公主,成了皇帝的乘龙快婿。
温阳对自己的命运十分清楚,早有心理准备,新婚当日,见驸马果真是个既无才学又无德行的草包,长相还极其猥琐,便心生嫌恶。
然而她并不指天怨地,哀叹自己的命运如何如何,而是拎着驸马的衣领将他扔出了公主府,如扔一块脏兮兮的破抹布,扔完了拍拍手,关起门来蒙头睡去。
根据祖制,驸马既不能与公主同居,又不能纳妾蓄婢,想见公主一面都需要听候传召。
而成婚这么多年,温阳极少召见驸马,每次听说他守活寡守的快要郁郁而终了,才把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叫来亲切的慰问几句。
“最近过得怎么样呀?君姑君舅身体还好吗?大嫂生了吗?小姑成亲了吗?大侄子考试考第几啊?”
看着驸马哭的像个泪人,温阳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诶呀,你别哭啊!这都是你我的命,你就认命吧,转世投胎,记得别再嚷着当驸马了哦。”
说完便又把他丢出去。
温阳驸马家中找到当年主婚的宦官,嚷着要休妻,老宦官都已经从司礼监的位置上退下来,买宅置地养老了。
闻言也是捏着公鸭嗓一番冷嘲热讽:“怎么着,娶了公主还嫌不满意,你儿子是想上天娶仙女儿吗?快别做梦了,开弓没有回头的箭,大亓没有和离的公主,更没有休妻的驸马!想停妻再娶,左转投胎去吧!”
驸马的父母不堪其辱,又去行贿司礼监的某位秉笔太监,要他罗织一个罪名搞死这老东西。
干这行干的久了,把柄一大堆,罪名都是现成的,只看有没有人想翻出来。
于是,高价“出卖”温阳的老太监很快被打入东厂大牢,跟着这批秋审的死囚一起上了勾绝名单。
温阳公主安闲淡定的看着这些人狗咬狗,只当闲极无聊时候欣赏的一出折子戏。
中秋当日,她命人买了一大箱绢花和红绳,换便服去了云青观。
周息尘又看到了她,他近来常常在观中见到她,她纯净无瑕如同坠落凡尘的仙子,却又平易近人的辗转于流民之中。
正跟着周息尘读书的孩子们见到温阳,如一群小家雀渐次起飞,围在温阳身边,直喊“仙女姐姐”。
要过节了,温阳给孩子们佩戴红绳,女孩儿们的头上还要各簪一朵花。
戴好绢花的孩子又跑去周息尘身边,雀跃着喊他:“道长哥哥,好不好看?”
温阳看着天真可爱的孩子们,笑容明媚如她的名字,抬头见周息尘在看她,敛笑朝他点了一下头。
周息尘在观中待的久了,不似俗尘中的男子,出于礼数或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就慌慌张张将目光避开,他竟敢明目张胆的直视,还朝着她颔首。
温阳从未见过这般不通世俗的人,忽然起了捉弄之心,把一朵鹅黄色的绢花交给大丫二丫,在她们耳边低语几句。
两个孩子奔向周息尘,缠着他让他蹲下来,踮着脚往他的莲花冠旁簪了一朵花。
孩子们兴奋极了,围着他拍手哄笑,他竟也不恼,也不摘下,受了勋似的把它戴在头上,戴了一整天。
……
怀安中秋当晚在舅公家吃了很多很多很多的果子点心,又跟着哥哥姐姐们跑到街上疯玩到深夜。提着兔子灯挂了满身的糖果丁零当啷的回到家。
回来仍不睡觉,在床上蹦来跳去。
沈聿总觉得这孩子近来太兴奋,容易乐极生悲。
结果一语成谶,第二天,怀安真的挨揍了。
但不是因为迟到,在怀安看来,简直是无妄之灾。
沈聿照例又早退回来。
许听澜事忙,家里人手不够,芃姐儿到了可怕的两岁叛逆期,情绪总是跌宕起伏,怀安又是个“人嫌狗不待见”的年纪,他趁着这几天得闲,早早回来带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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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一下课,怀安就委屈巴巴的来到父母房里,伸出一只肿透了的左手。
都是亲爹热娘的,看在眼里哪能不心疼。
许听澜放下手中的算盘和账本,将儿子拉到身边来,不先问缘由,就让玲珑去拿消肿阵痛的药膏子来。
回到爹娘身边才感到莫大的委屈,怀安撇撇嘴,像是想哭,可是想想自己白天的经历,又觉得惨的可笑,于是哭两声笑两声,一副被玩坏了的样子。
可把夫妻俩吓坏了,许听澜忙摸着他的额头:“不烧啊……”
待他缓了缓情绪,沈聿才问:“怎么回事?”
“今天学对仗,先生让我和陆淮分别做一句五言六韵的试帖诗。”怀安道:“今天外头又刮风又下雨,陆淮便作了句:好风迎密树,润雨泽溪塘。”
沈聿点头:“不错,你作了什么?”
怀安道:“我听着风对雨,又应景,就跟着学,我作的是:昼日迎风起,夜晚听雨眠。”
儿子能有这样的进步,沈聿简直惊喜,赞叹道:“也很好!”
怀安惨兮兮的喊道:“好什么呀,作完这句诗,陆淮就挨了顿手板。”
“为什么?”沈聿问。
沈怀安更委屈了:“您看,连您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聿更是一头雾水,这句诗并无不妥之处,甚至对于一个九岁学童而言,颇有些可圈可点的地方。
“先生说,这‘雨’字犯了父讳。”沈怀安道。
沈聿微微蹙眉。
避讳的确是读书人逃不开的问题,规矩也极为复杂,皇上的名字、圣人的名字,祖宗的名字都要避讳,甚至有个别不要脸的地方官,也要他下辖的百姓避讳,比如前朝有个知州名字里有个“登”字,为了避“登”字,严禁百姓说“点灯”,只能说“放火”,于是便有了千古谚语:“只准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
自古有不少名人避同音讳,当然,也有不少人鄙夷这种过于迂腐的行为,沈聿就是其中之一。
他记得这位西席的全名叫陆廷煜,若是“雨”字都算犯讳,那他的儿子孙子,岂不是都要避着“雨、与、玉”等极其常用的字眼,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沈聿道:“很没有道理,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引用的是韩愈在《讳辩》中的原话,意思是:如果父亲的名字叫某仁,儿子难道不做人了?
“爹,我也是这么想的!”怀安叫屈道:“可我还没说话呢,陆先生提着戒尺就过来了,二话没说把我也打了一顿。”
夫妻俩都懵了,怎么还搞连坐不成?
“这又是为什么?”沈聿问。
怀安险些“哇”的一声哭出来,又是委屈又是怨愤:“因为您的名字里也有个’聿’啊!”
沈聿:……
许听澜:……
第52章
许听澜连忙揽过儿子, 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抚慰。
沈聿的脸色不太好看。
尊师重道是世间规则,他倒不会当着儿子数落先生的不是,但他心里对这位陆先生的印象实在大打折扣。想当年他的老师也很严厉, 但不会这样不通情理,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繁文缛节上。陆先生人还年轻,怎么观念如此迂腐?
他瞧了眼儿子那只肿起来的小手,鼻翼都有些酸涩。自己虽然整天嚷着要打断他的腿, 却从不舍得下这样的手。
他自诩不是那种护犊子不让老师管教的父母,倘若是怀安调皮捣蛋,干扰先生讲课, 或者不做功课, 哪怕上课迟到, 他都没有什么话说。
可是孩子分明进步喜人, 头一次做出一句对仗工整的制诗,换来的竟是一顿打,这叫什么道理?
陆先生学问虽好, 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教成陈腐拘泥的小夫子。
于是心里打定主意, 明日要找这位陆先生聊一聊,倘若还不奏效,便为儿子换一个老师。
理由么?
他家老太太信佛, 要求男客左脚进门, 某人某日用了右脚,犯了“忌讳”。
……
次日, 沈聿照旧早退。
阳光还算和煦, 他坐在前院的石凳上看书, 一直等到申时,陆先生下课出来, 恰将他堵在门口。
“沈学士?”陆廷煜有些意外。
沈聿语气温和:“陆先生若没有急事,我们闲聊几句?”
陆廷煜怔怔点头。
沈聿请他回书房去,让陆淮出去暂候,李环进来上了茶,随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既然是闲聊,必然要先做铺垫,沈聿问了几句家中人口,父母安好云云,客套的兜了几个圈子,最后才直奔主题,聊到了昨日避讳的话题。
沈聿道:“先生,朴以为,圣人提出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是礼崩乐坏之时为恢复礼治的举措,不该是后人过分解读,威慑权御臣民子孙的手段。《礼记》也有云: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先生何必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过分要求?”
陆廷煜也不甘示弱:“那只是《礼记》中的规定,事实上呢?自古避讳同声字之人常有,太史公著《史记》,为避武帝讳,将车辙写作‘车通’,唐朝官员贾曾为避父贾言忠讳,被提拔为中书舍人后,转任谏议大夫。历代先贤这样做,难道都是愚忠愚孝陈腐迂阔吗?”
沈聿慢条斯理的啜了口茶水:“诚如先生所说,日后怀安与陆淮作文,凡是‘与、余、欤’这些惯用的字一概不能用,非不能用,且不能说?先生何不自己尝试一下,避开所有的同声字,做一篇数千言的八股文,且行文不能晦涩不通畅,还要让考官一览分明不至淆惑?先生能做到吗?如果做不到,何必以此来为难后辈呢?”
陆廷煜一顿,异常肯定的说:“我能。”
沈聿眉峰微挑。
陆廷煜道:“十年前学生赴府试,那年的府试由学政亲自主考,就因没有避父讳,被学政当面黜落。他对学生说,子夏问孝,子曰‘色难’,家讳同理,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并非作诗作文时就可以抛诸脑后的。”
沈聿蹙眉道:“个别学官的偏见而已,来年再考便是。”
“学生当年也是这样认为的。”陆廷煜道:“次年再考,果然顺利通过府试。结果到了院试,不巧又碰上了那位学政,他竟一眼认出了学生,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将我黜落。学生无法,只得两年后再考,终于避开了这位大人,被点为院试案首,获得了乡试资格。可到了乡试……”
陆廷煜顿了顿,缓缓道:“到了乡试,我踌躇满志的考完三场,到贡院等待揭榜。谁知居登上了蓝榜。”
沈聿微唏,所谓“登蓝榜”,就是行文不避讳、涂改过多、卷面污损、字数不符等被剔出的违规试卷。
“这时才知道当年院试黜落我的学政,正是那一科的乡试主考。”陆廷煜面露痛苦:“从那以后,我便将此事刻在了骨子里,凡是同音字一概不用,这才顺利走到了殿试。”
沈聿唏嘘,难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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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历朝历代,避讳的规矩越来越玄乎,原来都是这种人在作祟。
其实乡试糊名誊录,考官压根看不见父讳祖讳,多半是卷面真的出了问题,只是冤家路窄,他竟连续三次遇到同一个极品考官。
沈聿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冒昧问一句,先生明明已经取中贡士,为何殿试会被黜落?”
陆廷煜苦笑:“因为……家父名讳里,有一个‘瑾’字。”
沈聿瞬间便明白了,殿试答题格式是有严格要求的,开头要写“臣对”、“臣闻”,结尾要写“臣谨对”。所以根据他此前的书写习惯,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
沈聿添道:“君前无私讳,殿奉的文章不必避家讳。”
陆廷煜点头:“是,学生知道。可我落笔的时候,脑中全是前几次的遭遇,一时激愤,便径直交了白卷。”
沈聿嘴角一抽,这么任性的吗?
却听陆廷煜又道:“我知道,这是个案,不该以偏概全。但假使一个人常在河边走路,为避免把鞋弄湿,是沿着河岸走,还是远离河岸走?我想多数人会选择后者。我现在对怀安和陆淮严格,是为了让他们以后不走我的老路。”
沈聿却坚持道:“陆先生,恕我直言,有些因噎废食了。先生愤恨于这位学政的迂腐,如今传道受业,却又拿它来要求弟子,弟子成人之后再传弟子,邪风就是这样被助长起来的。”
陆廷煜但笑不语,坚持己见。
沈聿明白了,既赵淳之后,他又遇见了一个非常固执的人。赵淳是固执且实干,此人是固执且爱钻牛角尖。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明知到了殿试无须避家讳,仍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赌气交了白卷,让此前经历的一切苦难功亏一篑。他该夸他有骨气呢?还是该骂他意气用事自毁前程呢?
不轻不重的搁下茶盏,偏头看向窗外,两个孩子坐在石凳上,怀安正跟陆淮喋喋不休的说着小话。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见两人出来,陆淮小心翼翼的站起身。
怀安也忐忑不安的样子,看看老爹又看看先生,问:“你们不会吵架了吧?”
沈聿啼笑皆非,连陆廷煜都忍俊不禁。
“寻常说几句话而已。”沈聿道:“先生要回家吃饭了,我们也进去吧。”
怀安点点头,朝先生施了礼,跟着老爹回到二院。
晚上做完功课,照例要跑到爹娘屋里打个滚撒个娇。来到东屋门外,便听见爹娘在探讨陆先生的事。
沈聿道:“这位陆先生倒是很有才华,只是想法太过偏执,还是为怀安另请一位先生吧。”
许听澜迟疑道:“怀安近来长进不小。”
沈聿说了实话:“我实在是看不惯他那样打孩子,我自己恨的咬牙切齿都舍不得打,一个外人……”
许听澜笑道:“还说你不护短?”
只见怀安昂首挺胸迈着四方步进来:“爹,娘,不用担心,我自己能解决。”
夫妻二人奇怪的问:“你怎么解决?”
怀安负手做捻须状道:“山人自有妙计。”
两人只当他又在胡说八道,往他脑袋上囫囵几下,撵他回去睡觉。
“我是真的有办法,你们怎么都不信呢?”怀安气鼓鼓的,顶着个鸡窝头回了房。
……
次日,趁陆先生出门解手的功夫,怀安对陆淮说:“我昨晚苦思冥想,对避讳这个问题,还真想出一个对策来,你要不要听?”
陆淮惊讶抬头:“这事儿还能有对策吗?”
怀安道:“解决问题要从根源下手,要釜底抽薪……”
“你别卖关子呀。”慢性子的陆淮都有些急了。
“既然爹的名讳不好避开,给他改个名字不就完了。”怀安道。
陆淮一脸惊悚:“那我简直是活腻了!”
怀安道:“当然不是你来改,你家还有说了算的人吗?比如祖父祖母?”
陆淮点头:“有的。”
“你让祖父祖母给他改,改一个不太常用的字。”怀安道:“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就算不为了你,为了后世子孙的科举大业也一定会答应的。”
陆淮是个认真的性子,怀安一通头头是道的分析,唬得他一愣一愣的。
“很有道理。”陆淮顿了顿:“可是……改个什么字呢?”
怀安道:“我哥教过我一个字,附耳过来。”
陆淮听完,煞有介事的点头,又问:“你爹不用改吗?”
怀安道:“你爹先改,我祖母不在京城,没人给我撑腰的。”
两人窃窃的说着话,陆先生进来,便立刻分开了,趁他低头的功夫,怀安朝陆淮使了个眼色。
少年,看好你哦,加油!
……
次日,怀安面对空荡荡的书房直接傻了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风雨无阻的陆先生居然旷工了?
过了片刻,陆淮竟然一个人来了,风尘仆仆的撩开帘子进来:“怀安,我来帮我爹告个假,今天不上课。”
言罢,他又匆匆往外跑。
怀安拉住他,好奇的问:“什么情况?”
陆淮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家乱了套了,我爹可能要辞馆。”
怀安:???
辞馆可是大事,许听澜听说后也有些着急。可她正要出门去铺子上盘账,索性命人去翰林院将丈夫喊回来处理。
沈聿还当是怀安与先生发生了什么争执,匆匆回到家,便见怀安独自待在书房里涂鸦。轻轻推门进去,拖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来。
怀安看见老爹,知道自己干了坏事,“蹭”的一声蹿起来,躲到一个安全距离之外。
沈聿瞧他那怂样,只剩摇头叹气。李环送来一杯热茶,便悄悄退出去,书房里静悄悄的,父子俩四目相对良久。
“可以说了吧,你的妙计是什么?”沈聿不温不火的喝茶,他真不怎么生气,本来也打算换先生的,陆先生主动辞馆,倒省了他一番措辞。
怀安在纸上写了个“歘”字,举起来给老爹看,十足认真的说:“我问过大哥,chua这个字,没有同音字,平时也很少用到,简直是得天独厚的生僻字。”
沈聿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呢?”
“我想着解决问题要追根溯源,就让陆淮回去跟他祖父商量,给陆先生改个名字,叫陆廷歘。”
沈聿险些一口茶水喷在他脸上,搁下茶盏不住的呛咳。
第53章
“爹!”怀安急忙上前给沈聿拍背。
沈聿板着脸推开他:“说下去。”
“陆先生不想改, 陆淮祖父执意要给他改,结果他爹在他祖父门前苦苦跪了一宿呀。”怀安咋舌道:“陆淮来的时候,他爹还跪着呢, 今天一早就没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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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听完,神色平淡,不辨喜怒。
怀安往后蹭了两步,按照流程, 他爹此时可以开始盘佛珠了,如果还不盘的话,只能说明佛祖也罩不住他了。
“你过来。”沈聿不急不躁, 甚至带着一丝浅笑。
怀安头皮发麻:“您保证不打我, 我就过去。”
“我保证不打你……”沈聿慈祥的笑容骤然冷却, 一拍桌案:“我保证不打断你的腿!”
怀安“哇”的一声, 夺门而逃。
时隔两年多,他的腿长长了不少,可是距离老爹还差那么一大截儿,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 只有绕着影壁转圈跑才有可能不被抓住。
谁料沈聿作势追赶,虚晃一招,反方向冲上去, 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 直接拎回书房。
昨天还心疼得心肝乱颤的沈聿,此刻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多余心疼他, 就该!
怀安认错求饶的话都不需要经过大脑, 一串一串的往外蹦, 也不妨碍被老爹揪着耳朵拎到墙根面壁。
“简直离经叛道了。教你读书识字,不是教你戏弄人的。”沈聿板着脸训斥:“如果爹也给你改名叫沈怀欻……”
说到这里, 沈聿声音发颤,有些想笑,咬牙强忍下来:“改成这样的名字,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机灵如怀安,自然能感觉出老爹没那么生气,赶紧赔笑道:“我错啦,以后再也不乱给人改名字了。”
沈聿剜他一眼,坐回椅子上。
怀安赶紧上去捏肩捶背端茶递水,意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可他是糊弄不过去的,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傍晚十分,陆先生就登门了,来向沈聿夫妇告罪请辞。
陆先生显然状态不太好,脸色蜡黄,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一副被玩坏了的样子。
沈聿将他请至堂屋,诚心道:“犬子顽皮,一句玩笑的话竟引起轩然大波,该我向先生赔礼才是。”
陆廷煜摆手道:“不不不,学生绝没有责怪怀安的意思,此前是学生偏颇了,经家父点拨,突然想通了许多事,打算闭门读书,筹备下一科殿试。”
沈聿颇为意外:“这是好事啊。”
陆廷煜点头道:“活了这些年,今日才想明白,明明深受其苦,反而助纣为虐,是何其离谱的一件事。父母盼我考取功名,盼我夫妻和睦,我一样也没能做到,还居然自诩为孝子。所以学生并没有责怪怀安的意思,相反,还应感激他才是。”
沈聿回头瞧了儿子一眼,怀安心虚的赔笑。
陆先生说完,两方解除了契书,沈聿在前头送他,怀安在后头送陆淮,相处近一个月,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陆淮今天心情不错,故意远远的落于大人后头,小声对怀安道:“祖父威胁我爹,不继续考进士,不将我娘哄回来,就立刻开祠堂给他改名。所以我们今天就去外公家接我娘。”
怀安嗤的一声笑了,原来他的无心之言,倒给陆家老爷子提供了灵感。
不论陆先生是真心改变也好,受胁迫也罢,总好过一成不变,至少他放下那些偏执的念头,陆淮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待陆先生走了,怀安笑嘻嘻的凑上去:“爹,我可挽救了一个迷失青年呀。”
沈聿压根不搭理他。
怀安继续道:“我也算是陆先生的‘一字之师’了,对不对?”
沈聿往他屁股上来了一脚,算是回应。
……
陆先生辞馆走得急,轮到沈聿夫妻头疼了。
许听澜重整京城铺面,在西长安街选了一处好位置,新开了一家成衣店。京城人手不足,新店开业,陈列、设账、招人,一切一切都要她亲自打理,她已经向老家写信抽调两个掌柜过来,但一来需要交接,二来安江到京城路程遥远,需要时间。
那么问题来了,她间或出门,芃姐儿有李环媳妇和玲珑照看,怀安可是看不住的,她和丈夫都不在家时,还不放了羊。
怀安暗戳戳的希望爹娘都出门,自己被放羊,这样他就可以骑上月亮去闲逛,去寻找商机,还能去寻找表哥放炮仗。
这可是他凭本事换来的自由。
可爹娘显然不好糊弄,尤其是细心的娘。接下来的几天,许听澜就差拿根绳子把他拴在身上了。
沈聿提前一天布置好次日的功课,许听澜去成衣店忙,就把他搁在账房里做功课。他只好趁娘亲不在的时候偷偷在纸上画画,等娘亲进来,再蒙上一张写满字的纸。
就这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用了三天时间终于画好了双肩包的图纸,并标注好了尺寸,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字体,颇为嫌弃的摇了摇头。
“早知道让表哥来画了。”他自言自语。
“什么表哥来画?”
许听澜进来,怀安将画纸藏在身后。
“没什么,娘,我写完了,可以下去玩一会儿吗?”他笑问。
许听澜早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是没有拆穿罢了,上前检查了桌上的几幅字,勉勉强强,便放他出去了。
“就在楼下店里玩,不许去街上!”
“知道啦!”
怀安咚咚咚跑下楼,又咚咚咚跑回来,捧起桌上一小篮柑橘,倒在自己的前襟里,兜了满满一兜跑开,掉了一路。
许听澜无奈的笑,俯身将地上的柑橘一个个捡起,避免有人踩到滑倒。
成衣店是两层的商铺,前铺后院,楼下贩布,楼上是女客专用,可以试穿成衣,价格高低不等,丰俭由人。一楼长长一条柜台旁搭了一扇壁板,壁板内有两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缝纫工具,两个裁剪婆子在其中辗转忙碌。
“大婶!”怀安嘴甜甜的,将一兜柑橘分给她们:“还没开业,怎么就忙起来啦?”
两个婆子见是东家的小孩儿,笑呵呵的喊他小少爷,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橘子。
“东家命我们裁剪几身不同样式身量的成衣,放在二楼给客人试穿。”她们说。
“哦……”怀安暗叹,娘亲就是有经商头脑。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给她们讲解双肩包的构造,他送给表哥的是跟李环媳妇一起做出来的,针脚比较粗糙,这次找到专业裁缝,要求会更高一些。
等他讲完,问两位大婶:“你们看看,这个能做吗?”
两人凝神看了一会儿,又交流了几句工艺针法,对他说:“恐怕有点困难……”
怀安秒懂:“三个背包按一件衣裳的工钱。”
“那就没有困难了!”两个婆子爽快笑道。
怀安又摘下自己身上的单肩包给她们看:“每个包上都要绣上这个蒲公英,定金付一半,先做五十只,明天我来付定金。”
“好好好!”两个婆子连连应道,将那蒲公英的图样拓下来,仔细收好。
怀安将剩下的柑橘发给忙碌的伙计们,自来熟的跟每个人都做了自我介绍,才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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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好娘亲商量:“能不能在一楼给我一个展位?”
“你要干什么?”许听澜问。
“放我设计的书包,然后挂上‘非卖品’。”怀安道:“以后店内定制童衣可以换取积分,一文钱算一个积分,满一千积分可以送蒙书代金卡,满五千积分可以送书包。”
许听澜笑道:“有点意思,说下去。”
“因为我的代金卡和书包都是有成本的,等我的童书馆在开了京城分馆,代金卡是可以直接抵扣书费的,所以店内的童装您要给我一分利的抽成。以后凡是拿代金卡消费童书的,我也给您一分利,这叫互利共赢。”
怀安端上一杯热茶,狗腿兮兮的给娘亲捶腿:“您看怎么样?”
“这里这里。”许听澜指了指酸痛的肩膀。
怀安立刻跳起来,给娘亲揉肩膀。
许听澜舒服的眯了眯眼睛,还别说,这小狗腿子……呸,这孩子的按摩手法倒是越来越娴熟了。
“你的童书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就要发什么……代金卡吗?”许听澜问。
怀安道:“这叫提前邀约,等我的童书馆真正落地,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岂不是事半功倍?”
许听澜略一沉吟,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但她还是说:“列一个详案给我。”
怀安脆生生的道:“得令!”
……
八月底,沈聿受命入祁王府为祁王试讲。
早朝后便乘坐祁王派来接他的轿子,穿街过巷,直入庄严气派的王府大门。
正殿,祁王穿一身红色蟠龙纹的团领常服等在殿内,他的身边还坐着几个衣着严整的王府官员,以及祁王的另一位讲官曾繁。
不同于翰林院惯常的闲庭信步,沈聿提着衣襟步履匆匆的进殿,刚跨过正殿门槛,几位官员便起身相迎。
曾繁为祁王引见:“殿下,这位就是沈学士。”
沈聿大礼参拜。
“沈师傅来了,”祁王态度随和,亲自将沈聿扶起来,“快请起来,不必多礼。”
沈聿站起身来,出于礼仪,他不会左顾右盼,四处打量,但他仅用余光也能感受到整个王府艰苦朴素的生活气息。
起先他并不意外,国库财政紧张,身为唯一居京的亲王,带头响应勤俭节约的号召,这很正常。
可是正殿里摆放的一堆赝品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莫非祁王身边的宫人宦官手脚不干净?
随即又想起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襄宁伯盗窃王府宝物一案,看来真如传闻所言,祁王纳捐的五万两白银,是卖了好些家当凑齐的。
他抬起头来,抱着观摩圣君的心态与祁王对视,只见他五官端正,身材中等,眉宇间却总带着一股忧虑黯然。
祁王也在端详沈聿,他听说沈聿是郑阁老的学生,但此时的郑阁老在他心里可不是什么忠臣良相,只是个依附于吴浚之流的庸碌小人而已。
如今见到沈学士本人,端的是舒眉朗目、仪表堂堂,也难免以貌取人,觉得他是难得的青年俊彦,和郑阁老不完全是一路人。
“沈师傅真年轻啊。”他由衷的叹了一声,问:“还未过而立吧?”
曾繁替他答道:“明翰今年刚过而立。”
祁王微微一惊,因为沈聿看上去比自己年轻的多,序过齿,原来他只比沈聿年长一岁。
喝了几口茶水,曾繁和另外两位王府官员完成了任务,也要各归各衙,留下沈聿与祁王单独去书房谈话。
“沈师傅,听说你有二子一女,具都十分出色?”祁王一边走,一边问。
沈聿自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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