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吧

本站最新域名:m.akshu8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正文 380-400(第2页/共2页)

岂有趋避烦扰之理。行台大军或不熟悉河东风物,不如借此时节勘察一二,我等河东志士,愿作向导,备以顾问。”

    陆昭这才微笑颔首:“既如此,那便承玄锡之言,择日令镇东将军府出兵至河东。河东乡情,我虽知悉,但司州以北,行台却多有陌生,届时还望玄锡解惑一二。”

    薛珪此时已经喜上眉梢,躬身道:“余者不敢自夸,汾水向北,别有景象。”

    待从宫中出来后,薛珪不免擦了擦额角隐隐渗出的汗水。之前他一直担忧行台会以何种态度出兵支援薛家。河东汾阴毕竟是军事要地,行台借此机会发兵河东,或许会借机铲除根植在汾阴的所有势力。而到时候,薛家就是河东最大的地奸,自己也将成为家族的掘墓人。不过今日所见,皇后并不会为此,至少短期内不会为此。

    此时,薛珪不由得低声叹道:“好在行台此番,只为北镇啊。”

    河东薛氏既然愿意配合,陆昭也迅速派人将此事通知镇东将军府的吴玥入宫,与薛珪等人一起沟通出兵事宜。河东方面会配合行台造势,仅为稳定地方,以镇群情,因此时人也难以察觉境外用兵的迹象。

    待议事已毕,众人离开,吴玥却自行折回,只言有机要想请询皇后。待屏退众人后,吴玥望向陆昭:“不知自此以后,皇后是想做桓温,还是想做谢安?”

    陆昭本来想说,吾只牧一州,安敢比桓大司马,然而转念一想,既然彼此都是聪明人,之前也都生死托付,倒无需躲躲藏藏。

    吴玥问出这个问题,原因也很简单。方镇私相授受,对于司州和陆家都是有利的,但这样也起到了一个极坏的示范作用,中枢或将因此对方镇失控。如果陆家不能一直做大下去直至彻底掌控局面,那么朝廷也要走到崩溃的边缘。

    权力的高峰,她想不想要更进一步,有没有能力更进一步,这是吴玥要问的问题,也是陆昭要问自己的问题。

    第385章 茧困

    历史上, 桓温北伐,谢安淝水之战后北伐,都曾在掌握国家军权的情况下, 站在了同一个选择点上——是进一步化家为国,还是退一步高风亮节。

    虽然桓温北伐因世家背刺的夭折, 强要九锡, 被冠以污名,但谢安在取得军功和威望后果断退出执政,却未必是为国相忍。

    淝水之战后, 胡人混战,北人南下, 东晋边镇再次获得人口红利。谢安在桓温死后,即便对桓冲有所猜忌, 却仍然让桓家分治重镇,与谢家相平, 这对于中枢来说,自然是极为乐见的。

    然而这一次谢安的高风亮节的结果并不美好。

    虽然人口红利壮大了军镇, 却因军镇各自为政, 没有统一的将领,因此无法为国家提供收复故土的力量,从而转投司马家的宗室弄权之中。太原王氏与司马宗室利用刚刚恢复元气的方镇力量各自举兵, 良将与百姓最终沦为权斗的牺牲品。

    至此,东晋失去了一举推翻前秦的绝佳良机,也失去了国家的元气, 使晋祚再无机会北望。谢安固然成就了个人风骨的青史流芳, 但最后却留下了更加混乱的门阀火拼、更不顾大局的皇权斗争、更风雨飘摇的江东,以及更艰难求活的千万万百姓。

    如果说谢安的野心与诉求是囿于“门阀执政, 荆扬相衡,则天下平。”【1】的时代观念,那么陆昭所面对的是“内忧外患,荆扬相衡,则何以平天下?”的统一问题。

    对于南国而言,蜀国两朝安于一隅,楚国也承平日久,两国民力的增加也意味未来会爆发一场极为激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门阀之上》380-400

    烈的南北之战。

    如果北镇落于秦轶之手,接下来长安要做的则是自北向南,自西向东的重新打破整合,因为长安、冀州与北镇的地理位置,不足以对沿江的南方战局产生足够的影响。届时必将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内耗。一旦南方发动战争,北方必会陷入苦战甚至丢失荆北和扬州。

    如果北镇掌握在亲近陆家势力的手中,那么冀州和并州都不再是问题,整个国家未来会以洛阳为中心,周围交好豫州、兖州、荆州、江州、益州,都会自然而然地纳入南征的体系中。

    整个国家依然可以保持一致对外的大基调,而陆昭需要面对的仅有对荆州羁縻,以及如何使豫州王襄让渡权力。至此,权力归一。

    当你用自己的力量锻造一把国之利器,那么能够使用的人,也就只有你。

    硕大的窗页上月光溶溶,空旷的宫室内清凉寂静,陆昭坐在御座上,仿佛蛰伏在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白色茧里,将要破茧而出。

    “求进者易鼎,然退让者国亦亡。”陆昭静静地望着吴玥,吐出最后一句话,“吾从其治也。”

    “吾从其治也”出自《左传》,魏武子有一爱妾,无子。患病时,魏武子曾吩咐儿子魏颗:“我死后就让她改嫁吧。”而在病危时又讲:“我死后要让她为我殉葬!”随后魏武子死,魏颗便让那名爱妾改嫁了。原因就是这句“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

    病重时神志不清,我依照父亲清醒时的话去做。桓温北伐败而求九锡,谢安淝水胜而去权位,前者桎梏缠身时绝望呼痛,后者则是看不到曙光选择向长夜屈服。而曾经,他们都拥有澄澈而充满希望的眼睛。

    吾从其治也,从国之治,从民之治,从己之治。吴玥,我想做不因绝望而决绝的桓元子,我想做困于长夜却可执剑划破长夜的谢安石。

    陆昭默默审视着吴玥,自三年前在逍遥园一遇,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慢的追随者。世上不乏有忠贞之士,更多的则是追逐利益者,而吴玥则是不属于两者的异类。他对获取权力的手段有着特殊的要求与道德感,并且明确地划出没有人敢于明说的灰暗地带。

    他鄙视司马懿窃取魏祚过于低劣的道德下线,同样也不满于君王过分集权的欲望。歪曲的树干诚然会在未来轰然倾颓,过分粗壮的主干也并不意味着能为世间万生带来一片绿荫。

    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们在君臣上有着形如榫卯的相契关系,只是从未正式拼接在一起,彼此试探着,计算着。

    这是她对他第一次的坦诚相言,也是最后一次对他的君臣之诺。

    吴玥深深叩首:“臣至死追随!”

    寂静的深夜,陆昭默默走出了宫殿。她的双手微捧着小腹,肩头紧紧地耸峙着,仿佛在用整条肉身呼吸。更为清新的空气让她恍然产生迷幻般的感觉,小腹似有颤动,似是在对某种命运的挣扎与反抗。

    这对家族是生的抉择,对国家是路的走向,在爱人之间是征服与被征服的较量,唯有对这一弱小的生命而言,它必要承受与双亲中的一人永远割裂的诅咒。

    心有所感时,所感已逝。下定决心之时,决心已死。未来,这个世界将毫不吝啬地展现着无情者对无力者的碾压,而她则正被规训得日臻完美。

    陆昭望向天空,她的视野已极其广阔,黑夜的长空群星灿烂。在那一抹幽青深处,仍有薄云,好似浮动的年轻的脸。那是已走失的却仍存蓄爱意的人,坚毅的棱角,温厚的唇形,以及带有一丝丝腥气的脖颈,一切都定格在最美好的记忆中。陆昭伸手想要触碰深邃眼廓处那颗最明亮的星,然而那颗星倏而坠跌,带出一道清冷幽寒的星尾。

    一颗星辰凋亡,继而整片星海陨落。待一切结束的时候,宇宙显露出它原本的阴影。陆昭惊觉自己已被包裹在一个更为广袤的茧中,而自己竟在这里寻找他的眼睛。

    吴玥出宫骑马回府,一路上仍琢磨着陆昭说得那句话,忽然失神一笑。在“吾从其治也”的后面,仍有故事的后续。

    随后,在辅氏之战中,魏颗在战场上看到一个老人把草打成节以阻挡大将杜回,杜回被绊倒在地,旋即被捕。夜里,魏颗梦到那个老人说:“我便是你让改嫁的那个女孩的父亲,你依照你父亲清醒时说的话将我女儿改嫁,我结草以报。”

    如果魏颗是陆昭,爱妾是大魏皇权的命运,那么那个老人……

    隐喻的背后仍有隐喻,野心的背后从来都还是野心。不过,吴玥笑了笑,这位对先帝的恶趣味,仍是不减啊。

    北境的夏季可谓适意,而缠绵病榻的北海公元丕却还在沉睡着。朝廷派遣的使臣虽然也来慰问过,可随后却去了秦轶门下。原本都在帐下听命的几名重要将领,也在此后散去,至此,病榻前只有苦守的白发儿女。

    北海公元丕女儿元超性格沉稳有决算,嫁给娄修,生子娄誉。二子及其余孙辈则资质平平,甚至有些庸劣不堪,不然也不至于他一镇也不愿交与儿孙手中。老人病重,情绪极不稳定,在看厌了毛手毛脚什么事都办不妥的子孙后,元丕喝令这些人统统出去,仅留了女儿在身畔。

    “听说秦轶此次复了县侯的爵位,娄誉也去恭贺了。”元丕躺在床上,厚重白眉下面,不知不觉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

    元超道:“阿兄阿弟总以为父亲要将北镇嗣传,平日难免跋扈,得罪各方。让娄誉去道贺,是女儿的意思,也是作以缓和,避免结怨太深。”

    “嗯。”元丕的气息似是重新落回肚子里,“你做的对。”

    元丕休息片刻,随后重提旧话:“大江浪高,艨艟尤折,小舟逆行,不自量力。稍后传我将令,军中与子弟中但有擅自妄议北镇继任者,杀无赦。子弟所有从武者,平转文职,从文职者,自降一级。”

    北镇的争夺早已过了布局时期,有心者皆已落子。现在朝廷已派特使入镇,这个时候还要明着去要,原本的支持者只怕都要忙不迭地撇清关系。

    “我走以后,家中事你要多多担待。”元丕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

    元超听罢泪花涟涟,道:“女儿之身,有些事的确多有不便,难掌大权……”

    “什么难掌大权!”元丕皱着眉头打断道,“你看那洛阳的小貉子,何时肯使大权旁落?做人做事,也不能太要脸面,该争则争。”

    元丕说完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女儿也是满头白发,拿一个晚辈作比,也不大妥当,因此转而问道:“依你看,此次北镇之争,谁胜算更大?”

    “应是舞阳侯罢。”元超低头回答,“不过祝家曾派人去过洛阳,想来也意在必得。”

    元丕闻言也是一叹:“秦轶虽然以罪戍边,但冀州对其资助,未曾断过。北镇将领多多少少都受过秦家之惠,因此难免倾心。至于祝家,背靠秦州,虽然失了先手,但也有实力。不过以私情来看,秦氏先前支持汉中王氏,也支持过王谢吏制改革,对我家未必真心亲善。”

    “后嗣存续,不能独押一注。娄誉不是不满长安的用人之论吗,不妨让他近日在镇中多作宣扬。之后,我会请舞阳侯到帐中一叙。”

    说罢,元丕皱着眉头,两眼一闭,一副操碎心的模样,“何日南芝生我庭门,老夫也能安于榻上,数棺椁几层度日了。”

    第386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门阀之上》380-400

    章 朵颐

    舞阳侯秦轶复爵后, 很快就收到了北海公府的召见。其实作为从属于六镇督将的下官,秦轶应时时拜望。只是这几日朝廷遣人北上宣诏复己爵位,再加上北镇各将领闻声赶来频频示好, 秦轶便于理解有些疏漏。因此甫一如内,便行礼谢罪:“卑职近日疏于见礼, 还请北海公恕罪。不知北海公一向可好?”

    其实如果仅仅是朝廷遣使复秦轶爵位, 元丕倒不觉有何不妥。但秦轶乃至于北镇各家闻风而向,却令他有所警觉。因此,元丕语气也乏甚好感:“呵, 老朽之身,不过以粒米薄汤续命。来日或感于天命, 必会自携草席,步入棺椁, 倒不必劳动诸人。”

    秦轶闻言只觉尴尬万分,然而老人高龄, 难免对关于健康的问候十分敏感,因此找补忙道:“北海公国之柱石, 陛下慈恩, 必会为公颐养。卑职闻北海公抱恙,也常常中夜拊膺,临饭酸噎, 愿尽薄力,使公荣归。”

    元丕也不好再作抱怨,长叹一声:“人老性拙, 偶发厉言, 还望逸伦担待。其实今日老夫也是有事想向逸伦请教。近几日,镇中颇多吏用选才之论, 不知逸伦有何看法?”

    秦轶道:“回北海公,臣以为,朝廷选才自有其度,如今有长安使者在此,若有异议,倒不宜过分宣扬。”

    元丕笑着点点头:“老夫生于北荒,不识国之大体,幸而有逸伦拾遗。其实老夫素无大志,虽能征战四方,却也始愿有限。承蒙先帝恩遇多年,如今八旬之龄,位极人臣,当复何恨啊?国之殊遇至此,赐封北海,陨越之日,也当归骨故土。只是北境六镇实乃老夫毕生心血,此方之任,内外之要,还需速选一人代使,以免生祸。”

    元丕忽然将目光著在秦轶身上,“方才逸伦言愿尽薄力,使老夫荣归,不如这几日先代老夫执掌府事?”未等秦轶回答,元丕又叫来老仆,道,“去取我所假节麾、 幢曲盖、侍中貂蝉、太尉章、及御侯府印来。”又看向秦轶,“逸伦代我掌位,辞呈、节麾、 幢曲盖、侍中貂蝉、太尉章,请俱代我上交朝廷。御侯府逸伦可先行接管代掌。家中诸多子孙,已去武职,供逸伦调用,只是才调不足,还望照拂,如此老夫也可以放心归乡了。”

    “这……”秦轶一听,连忙跪下,叩首道:“卑职绝非贪荣虚让,只是方镇授受,怎敢与朝廷有违,与陛下作异啊?”

    元丕却一副坦然的神色,道:“事有合于时宜,理有益于当世,不过代使而已。逸伦勿复作疑!”

    秦轶则仍频频叩首:“若是趋奉病榻,卑职义不容辞。然代掌御侯府诚乃大事,臣名望不及北海公一毛,恐难服众。况且此事一旦宣扬于外,旁人或疑,问候于御侯病榻前,则得御侯,若问于丞相前,是否也可得丞相?此乃国朝之纲,不得轻易啊!”

    元丕忽觉兴味索然,只慵懒道:“罢了,既如此,那你先替我呈送辞呈入朝吧。”

    待秦轶离开后,元丕把在内室的元超叫到身前,道:“今日你可有所明识?”

    元超道:“北镇之利,与清流之言,其取后者。父亲情惠,与朝廷虚名,其取后者。不为其利,则不担其责。不受此惠,则不护我嗣。舞阳侯终是爱重清誉,性沉谋深,虽然谨慎有余,却绝非可托以家业之人。”

    元丕则冷笑道:“昔日淮阴侯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之业。利剑抵喉,方有悔叹,机失而谋乖也。愿他秦逸伦明日得全此身。”

    秦轶回到署中,也将今日之事有选择地告于朝廷来使,并把元丕的辞呈交付。

    今日秦轶历经此番,也是战战兢兢。北镇国门之重,毗邻冀州、并州、雍州、秦州,更与行台新政息息相关,可谓万众瞩目。虽然祝氏在不遗余力地争取御侯和镇北将军之位,但六镇镇主也不是没有机会。他今年借着冀州的家资,也结好了不少镇主军尉,其中已不乏有人私下表态,愿意让秦轶执掌北镇。

    如今又有朝廷来使为他复爵,又嘱咐朝廷来意,也是用意明显。朝廷之所以还未下达正式诏令,一是尚未拟定北海公回长安还是回北海郡,二是是否保留其太尉之职。毕竟三公之中,司徒吴淼和司空王峤都与陆家颇有旧谊,太尉若回归中枢平衡朝局,皇帝执政也更为从容。这些都需要时间去与各方交流博弈。

    对于秦轶来说,如果真应了北海公的话,代使御侯之责,就有些不懂事。不仅朝廷的颜面和大义将直接沦为笑柄,北镇各镇将也有可能借机发难,责难于他。况且代使御侯其间,若无事还好,若有事,那所有罪责都会落在他这个自作主张的舞阳侯身上,更有可能牵连冀州的家人。

    一个势在必得,一个颇有风险,任谁都会选择后者。

    傍晚时分,秦轶在署中办公,使者传信说,其女秦姚已经抵达镇中。秦姚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复先前娇憨之态,入内后,当即伏于父亲膝上痛苦:“不意女儿今日还能再见父亲。”

    秦轶摸了摸女儿的一头乌发,上面仍缀着光彩夺目的珠玉,可见女儿并未引他失势而受到怠慢。不过至于为何不受怠慢,秦轶也是心知肚明,目中不乏柔情道:“是父亲之过,连累囡囡了。久来疏于问候,不知大长公主体中如何?”

    秦姚连连点头:“母亲在谯国,一切都好。此次多亏表兄遣人护送我出谯国,听闻洛阳行台忽然陈兵河东,薛氏一族都已乱作一团,一路上也多散兵游勇。儿实在不知,归国之时将如何?”

    秦轶一叹:“能平安出封邑便好。既来北镇,不妨住些时日,往日煊赫之时,为父未能为你择选良婿,是为父之过。陛下也在信中过问,令我务必为你择一夫君。”

    秦姚却下意识地稍稍远离了父亲。

    秦轶也知道女儿不愿嫁给北镇镇将,可是此番皇帝用意,正是为此,不然不会奔赴千里,从谯国把女儿接到北境,其内心正是希望他能与北镇其他镇将结以姻亲。

    “日期已定,就是三日之后,人选乃是柔玄镇主之子杜阔。”秦轶没有时间顾虑女儿的心情,“如今多事之秋,只怕不能大办,此事就只能全权交给杜家了。为父愧对你与母亲,来日再向你母亲请罪吧。”

    秦姚的婚事上,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三日后,秦轶由署衙而出,亲自为女儿送嫁。由于不想徒生事端,天未亮时,杜家便来结亲。秦轶亲自送女儿出城,返回时忽见门外有大量骑兵过境,乃是河东郡的旗号。

    如今北海公病重,附近各郡长官前来探望,并无不妥。河东郡掌控着潼关以东的南北水道,并州和六镇东面的物资都要靠其转运,也算颇有交谊,因此河东郡守派人来看望北海公倒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秦轶忽然转念一想,昨日女儿才说行台陈兵河东,各家难安,既如此,河东郡守又怎有余力派兵来此。意识到事情不妙,秦轶连忙调集一小部分兵马,在后面跟随,待看清来者竟是吴玥后,不由得大惊失色,也不敢细问,连忙调转马头回城。

    此时北海公府内,祝悦与吴玥已经坐于元丕近畔。

    元丕在榻中望着吴玥,已经不由得笑了出来:“不意镇东将军亲自来此,不知是为公事还是私事?若是公事,我无话可说,若是私事,我倒要有一番抱怨,要托你带给司徒。”

    吴玥恭谨道:“此番请见,或因感于情,或因守于礼,不知北海公可否与我共望?”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门阀之上》380-400

    元丕道:“小貉子打得什么主意,你当老夫不知?我与祝将军尚有机要相谈,还请镇东将军暂且退避吧。”

    吴玥知道让自己走是要与祝悦沟通北镇之事,比让自己呆在这里听一番冠冕堂皇之言要好很多,因此先行施礼告退。

    待离开时,元丕道:“今日舞阳侯嫁女至柔玄,若逸璞及时赶到,或许可避免一场兵祸。”

    吴玥走后,元丕方笑着看向祝悦:“如何?你也以为老夫只会于榻上数筹等死不成?”

    祝悦道:“晚辈年浅,一切都仰赖北海公安排回护。”

    元丕心中只觉一暖,随后道:“只怕也仰赖于行台吧。”

    其实对于日后继位者是拥有行台背景还是长安背景,元丕还是十分看重的。毕竟他自己本身就是鲜卑血统,对于汉人血统的行台实在喜欢不起来。不过,陆昭派出吴玥,一脚掺和进北镇的事务中,也是堵上了自己全部身家,绝不相让。对于拖家带口即将失位的自己来说,若真不与,只怕陆家和祝悦都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祝悦与吴玥的态度,终究是让元丕犹豫了。

    先前娄誉与长安交涉的六镇用人问题失败,舞阳侯也表示不希望北镇和长安持有不同论调。之后更是推辞了自己请其代理北镇之请,说明并不想承他北海公什么恩,而是以长安为重。这也意味着北海公府的话语权并不受人重视。

    而祝悦则不一样,虽说陆家对其人表示支持,但是毕竟陆归已不坐镇秦州,一旦有变,也难以全力支持。祝悦是否能执掌北镇,完全仰赖北海公府的权力与威望。受此之惠,便受此之制,日后北镇御侯府的权力变更,不会太大,他的子孙也不会受委屈。更何况,行台也会因此感念他,从而善待他的后人。如果陆氏能够一举诞下储君,北镇能够将母子二人保护起来,那么整个北镇的地位都会水涨船高。

    元丕道:“祝将军此番强吞北镇,就不怕来日时流抨击,说将军吃相不佳?”

    祝悦听到此言,当即正色道:“晚辈曾闻,黠鼠寻食,静窥慢取,猛虎朵颐,鲜血淋漓。”

    元丕不由得抚掌大笑:“我有赠将军北镇之意,不知将军以何为继?”

    祝悦拱手弓腰,神色肃然:“晚辈虽无曹参出将入相之才,却有守规如一之信。晚辈若继北镇,绝不使诸将寒心,也绝不令北海公忠义为人妄论。今日歃血,以立此誓!”

    说完只见匕首划过手掌,鲜血涌出。

    元丕也是豪情万丈:“印信俱在此,祝将军速取,以镇乱局!”

    第387章 夺镇

    得知元丕已与祝悦密谈, 秦轶没有再回署衙,而是前往近郊迅速调集军马,共三千余众。祝悦后续必定会借用北海公元丕的力量, 先行控制镇府,因此他继续留在此地也不再安全。在集合兵众筹措需用之后, 秦轶便下令直接奔赴柔玄, 投奔杜氏。

    一路上,秦轶从沿途的郊县缴取了大量的钱粮,也算是变相的坚壁清野。而负责通知杜家的快马也先行一步到达了主人的案前。

    “舞阳侯要来柔玄, 莫非情况有变?”杜阔的父亲杜荣将书信读罢,皱眉道, 随后又问属下,“送嫁的车子到哪里了?”

    那名属下回答:“走了有大半日, 仍在路上。”

    杜荣心里一沉,随后对那名属下道:“舞阳侯既是外客, 又是宿将,贸然入镇, 两厢不便, 其难免忧虑难安。不妨暂定南郊会面,我亲往见他,看看他究竟是何说辞。”

    待属下离开后, 杜荣方对儿子道出自己心中忧虑:“舞阳侯颇得人望,来日必大治北镇,各方不乏交好。此次联姻, 本是仓促, 舞阳侯带兵前来柔玄,若要联合别家伺机夺镇, 我等岂不失算?先前我已假意许诺北海公次子元裒,支持其执掌御侯府,只待北海公身死,即可起事。如今未得消息,想来北海公安然无恙。舞阳侯忽然带兵前来,原因实在难料,你即刻派人查探附近是否仍有其他军队游移,一旦有疑,立刻报我!”

    青草茫茫的官道上,吴玥抹了抹剑上的血水,对车里人道:“待北镇事了,便送你回谯国。”

    说完,又对下属道:“留下旌旗仪仗礼器,这些尸体全部烧掉。”

    “什么,暂于南郊会面?”秦轶心情陡然阴沉,“杜荣老贼,我将女儿嫁与他家劣子,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却不欲我等入镇。既如此,姚姚也不必忙着嫁过去,你速去追送嫁车驾,让他们莫要前进。”

    秦轶虽急,但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暂时同意了杜荣的决定。他也明白,如此敏感的时间贸然领兵前往对方镇所,的确会让镇将惊疑不定,因此决定当面再谈一次。

    然而不久,他却等到送嫁车子被劫的消息。

    秦轶心中顿生疑窦,北海公支持祝悦,或许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杜荣想要反水,因此劫了的他的女儿,打算将他逼退甚至彻底清洗扫出。

    思索片刻后,秦轶道:“我等若穷途而奔,即便抵达柔玄,也不过是疲敝之师。若杜荣真有杀意,我等即便顽抗,也希望渺茫。你等可先领兵待命于东,我与杜荣单独会面,一旦有疑,即刻东归冀州!”

    杜荣选择的约定地点,乃是在南郊的一座土丘上。按秦轶的提议,双方虽不至于孤身而来,但都仅带了一两名护卫。

    待两人各自下马,秦轶拱手道:“北海公府近日似有动荡,此番多有叨扰,还望杜镇主勿怪。”

    杜荣也陪笑道:“近日镇中也是杂务缠身,陋营不便待客,只好失礼暂见于外,绝非不欢迎舞阳侯,还请宽心。”

    秦轶只觉言辞虚伪至极,然而脸上还在挂笑,两步上前打算握住杜荣手臂。杜荣却侧身一避,引荐身后随从。

    秦轶只好干笑一声,听其介绍,最后才道:“杜镇主麾下,俱是人才,行止不凡,令人钦佩啊。”

    此时杜荣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自己安排的亲信正举着红令旗,不停地摇晃,心中不乏警兆,冷笑道:“我看东面山丘,舞阳侯治军也颇有方略啊。”

    秦轶怀疑自家军队行踪暴露,刚回头去看,只觉身后似有疾风,赶忙回头。只见杜荣与另几人早已将自己的扈从刺杀,随后将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秦轶厉声道:“杜荣!你要谋杀驸马不成?”

    杜荣反手将秦轶拖至身前,横刀抵住其脖颈,向接应自己的军队走去。“谋杀驸马?”杜荣冷笑一声,“你以嫁女之名诓我出来,如今不仅陈兵于东,更有一队骁骑向我本镇移动。尔之劣计,我已悉知,明日便缚你去见北海公!”

    秦轶见状神色凄苦道:“杜镇主,某何曾诓骗你……”

    两人行至一半,忽见不远处马尘嚣嚣,近数千人。待整支军队停下,地上杜、秦二人看到马上二人,恍若遭到雷劈一般,震在当场。

    祝悦与北海公元丕嫡长孙元渡冷冷望着杜荣。元渡手执祖父的镇北将军节杖,怒喝道:“杜荣!你这是要截杀我大父僚属,谋害皇亲国戚吗?”

    杜荣支持的乃是北海公次子,因此素来与这位嫡长孙不睦,此时被抓了现行,又解释不清。他先看了看祝悦,知道北海公此时应该已将北镇交付此人。舞阳侯是皇亲国戚,祝悦不敢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门阀之上》380-400

    轻动,但自己就只怕难逃一劫了。

    杜荣心思一动,仍命人押着秦轶,向祝悦等人施了一个军礼,道:“非臣要害舞阳侯,乃是舞阳侯私率兵马,欲夺卑职军镇啊!”

    祝悦肃容向元渡拱手道:“既然杜镇主言舞阳侯意欲夺镇谋反,此事只怕要先上报长安了。”

    北镇最终被北海公交于祝悦之手,舞阳侯意欲夺镇谋反,两件事同时被上奏,在长安激起轩然大波。次日早朝,气氛异常压抑,其中司空王峤、司徒吴淼告病,余者入宫时,都不乏侧目相视,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长安众人之所以人心惶惶,乃是北镇易手实在太过无视朝廷政令。此外北镇与抚夷督护部、秦州至此连成一片,至此再无平衡可言。虽然两方的联合没有姻亲就没有保障,但是只要祝家一日未娶,两家就有更多可能。至此,北方仅仅依靠北凉州和并州,已经难以抵抗祝、陆的联合。

    不过朝中也并非人人反对,譬如与祝家交好的彭家便十分乐见,还有就是一些南人门户。

    众人郁闷归郁闷,问题还待解决。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朝廷要以何种方式应对,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强烈谴责只有一时之效,一旦众人硬着头皮适应了这种情况,认同很快便会成为常态。

    元澈的脸色已难看至极。如今陆家几乎全面撤出长安,但是其背后的意志却是由吴淼和王峤二人代为执行的。朝中发生这样大的事,身为三公竟然称病不朝,态度也是显而易见——两人已经默认同意了。

    以拒绝表态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两只老狐狸也是充满了政治智慧。若出面,则难免同意方镇私相授受藐视朝纲,因此只是默许。此外对于祝悦执掌北镇,此二人也是有所保留,如果日后北镇有乱,他们可以再出面去掉祝悦的掌镇之权。而舞阳侯秦轶仍在八议之列,司徒和司空不出面,舞阳侯的八议程序就无法进行,一直呆在牢狱之中,以此作为行台和冀州谈判的筹码。

    魏钰庭不想让朝议太过冷场,因此开口道:“北海公既要去职,致仕之荣也要有所考量。眼下北海公已归还节麾、 幢曲盖、侍中貂蝉,和太尉章。是否保留太尉、侍中等衔,还许诸公讨论。”

    到了元丕这样的地位,即便去职也不可能剥夺一切官位,会保留一定的荣衔。如果朝廷有心往上拔一拔,将太尉换成上三公的太傅,元丕就能以太傅、侍中之衔隐退,也是对一生功勋的肯定。如果朝廷有心贬抑,那么去掉有稍许实权的太尉,让其以侍中加卫将军隐退,也是可以的。魏钰庭既然提出来了,至少表示朝廷对北海公本人有宽容之意。

    “不过既然北镇易将,抚夷督护部是否也要再做调整,也该有所定论。”魏钰庭最后一句话甩了出来。

    经过北镇易手之事,魏钰庭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难看地吞下利益,总比优雅地吃残羹冷炙要好。用北海公的荣誉来换你陆家的抚夷督护部,你陆家是否愿意?

    此时,吏部尚书苏昀出列道:“回禀陛下,秦州刺史陆放,的确也有提出令人代掌抚夷督护部。”

    第388章 事成

    苏昀任吏部大尚书, 算是关陇世族中在中枢的砥柱,不过苏家与陆家走的并不是很近。然而其人一开口,还是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

    卢霑较为血气方刚, 当即正色道:“正任举荐,虽不乏旧例, 但若方镇人选皆以地方推举为准, 要吏部何用?不若让大尚书转任黄门侍郎,更应其职吧。”

    卢霑此言一出,殿内已不乏有人跃跃欲试。既然都不要讲规矩, 那么他们又何须拘泥礼法,听吏部与司徒的安排。

    “啪!”

    站在较前面的陆扩将笏板向胸前一扣, 表示愤怒与不满。与此同时,吴人以及关陇世族也都纷纷效法陆扩, 做出表态。

    卢霑最看不得世族相互勾结,若非要保持御前仪态, 恨不能要将自己的笏板劈头砸向陆扩。

    魏钰庭则较为冷静,面色和煦地看向光禄勋韦宽, 请询道:“光禄勋关陇人望之选, 于世情时流获悉最深。抚夷督护部乃京畿屏护之重,近日事态频发,秦州刺史也难免顾虑不周, 不知光禄对此位可有荐鹗?”

    韦宽先前与薛氏走得颇近,本以为宫变之事会受牵连,然而子侄却在陆家和王家处吃得颇开, 王赫更是受韦光之惠, 入宫奉诏。随后关陇世家虽遭受不同程度的清洗,他却免遭此难, 因此对于名位也不甚看重,在朝中没有什么存在感,也不关心。

    显然韦宽心思并不在此,忽然被问到,愣怔片刻后,才装作一脸凝重之色:“中书思虑周详,抚夷督护部乃是经济重镇,控扼东西,宜应慎重。不若广纳时言,付朝野群贤广议,使德者进用,贤声远播。”

    魏钰庭刚开始还认真倾听,可是听到结尾,韦崇说了一番如同什么都没说一样,不禁心中暗骂。韦宽是京兆人,非抚夷督护部治下,出任此官并无不可。今日他抛出此位,就是希望韦崇这个与陆家走的不近的人出面执掌,进而使部分关陇世族脱离陆氏的阵营。可是韦崇如死了心一般,拒不争先,难怪家族落没,反要被陆家这个外来户强压一头。

    若众人都不言声,魏钰庭也有后招,那就是作为中书令定下人选,先供皇帝参详。

    然而他刚要开口,身为廷尉的彭耽书却开口发声:“苏尚书,依选官律法,吏部不该仅有一人备选吧,司徒府理应也有所参议。”

    苏昀又重新出列,道:“启禀陛下,此次备选共四人,有度支尚书应一言、左扶风郡长史廖望、中书侍郎徐宁和中书侍郎顾承业。”

    元澈听完最后两个名字,只觉两眼一黑,根本不想再去看魏钰庭和卢霑。殿内的气氛一时间也有些尴尬。

    顾承业是陆氏表亲,又是南人,放在这份举荐名单里,是注定不会入选。而左扶风郡长史出任重镇尚可,但与中书侍郎和尚书的资位和清贵相较,就难免逊色较多。最后应在度支尚书应一言与中书侍郎徐宁两人之间选。

    如今寒门挺进中枢,在长安,除了魏钰庭是独自一档毋庸置疑的魁首之外,徐宁、卢霑和应一言则都褒贬不一,三人之间难免对比竞争,且愈演愈烈。世族因为庞大的姻亲与裙带关系,常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虽然腐败专权难以禁止,但在权力问题上一般也不会往死里斗。寒门崛起,各家之间也并无联姻,因此在权力冲突上表现的也尤为激烈。

    方才吏部有所举荐,却被卢霑一力打压下去,落在旁人眼里,便有几分故意打压的味道。但具体打压的是谁,还是全都打压,由于这份举荐名单只是汇总,大家也都不得而知了。

    倒是彭耽书笑着打圆场:“此中人选南北俱存,各方周全,倒如光禄勋所言,算得上广纳时言,群贤广议了。”

    彭耽书作为西北首望的彭家,在此事上也有绝对的发言权,因此众人都开始纷纷出列,包括先前与陆扩一同采取不合作的朝臣们,也都开口说出自己的建议。其实徐宁和应一言本是魏钰庭与卢霑考虑过的人选,此时却在世族出身的彭耽书的提议下开始被讨论,这更加让魏、卢二人感到尴尬。

    “既如此,那便以应一言出任抚夷督护部。侍郎柳匡如升任度支?”

    结论既然得出,元澈也不多做纠结,直接示意魏钰庭将任命录诏,并派人告知司徒。

    【请收藏本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