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失之中正。”
对方既然以表明要严惩魏明,也基本表态断了魏明与谢家的线,更不会再与淄川王元湛有什么瓜葛。
营帐内的大事,王赫与吴玥无法参与,两人借在帐外休憩的时候,闲谈了片刻。王赫先前觉得此次分封略有不同,如今听吴玥讲解才发现大有意味。
“历来非尚书省官员参与尚书事不过四种,录尚书事、平尚书事、视尚书事和省尚书事。录即领也,领尚书事者可处理尚书省所受文书,有一言决策之权。平、视、省就相对次一等,即评议、参与、兼顾之意,并无决策之权。若领尚书事如霍光等重臣,便可算皇帝的辅政重臣,这样的头衔多加在三公之后。若仅领三公而不涉尚书事,势位就要少一大块。”吴玥耐心解释着。
王赫问:“那如此一来,北海公岂非已得显用?”
“非也。这次分封正是微妙在此处。”吴玥道,“领、平、视、省尚书事者若不掌握禁军 ,需要再加侍中,作为天子近臣得以言事。如今北海公未加侍中,可见朝廷并未有意让其入宫执政啊。如今陆家看似一枝独秀,但大势仍是门阀执政,皇帝病危,涉尚书事者不会只有一家。陆家独领,难免饱受非议。因此陆侍中为北海公加此虚衔,也是在其他世家叫嚣之前分摊自己的权威。北海公如果接受,由于未加侍中,在入朝后分摊世家们的压力,也会沦为陆家的喉舌。若北海公固辞,那么其他世家并无北海公之地位功勋,也不会因为尚书事而闹开。”
王赫一边慨叹一边点头道:“这小娘子也够会玩啊。”
吴玥笑着擦了擦佩剑:“逆风执炬,必然自焚烧身。殿堂秉烛,才能光照世人。”
第245章 暗变
《论语》有载:暮春者, 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风乎舞雩, 咏而归。
三月初三, 上巳节,士民祓除畔浴,天子亦要率皇后与妃嫔与郊外祭祀高禖。自崔谅之乱后, 皇家已不行祭祀许久,或为安抚民心考量, 或为皇室权威考量,这场郊祀已被有司提前拟定下来。即便是门阀执政, 但并不意味着御座上的皇帝无关紧要。海清河晏之时,十二旈的国君仍需被拿出来在民间遛一遛。世家们拱卫皇权, 这是天下最体面的职事,通过祭祀对皇帝进行确权后, 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将这些权力截流。如今长安郊野已无敌兵, 只要将流民安顿好,郊祀自然无忧。
随着祭祀高禖之礼提上日程,朝廷内的新一轮任命也颁布下来。原本不常置的太常, 由渤海高氏的高宇初担任。这一信号微妙地暗指了渤海王或将迎娶楚国公主,高氏作为渤海国本地豪族,荣任九卿, 既是对渤海王的抬举, 也是对楚国公主的尊重。毕竟魏国已称得上是连年战乱,继续打下去, 熬干的不是国库,而是世族。因此,各家对皇帝抬举宗王的举动也多有容忍。
自前朝太康年间,宗王与封国世族便有诸多联系,或姻娅相连,或主臣相托。成都王司马颖之于蜀郡常骞,琅琊王司马睿之于琅琊王导,所谓昔日“王与马,共天下”之局面便有颇多地域政治之因。诸侯王不乏辟封国内世族为官,情同兄弟,义同交友。世族以家族利益为宗旨,和本地宗王相互扶持,成为了一荣共荣的政治关系。
渤海王元洸治下,除却国相是汉中王氏的王子卿外,属国官员大部分都是渤海本地世人。封国之内的政策、赋税、铸业、鱼盐,在部分奉予宗王这个所有人后,余者皆是世族们的隐性红利。这既是帝王无力插手皇子封国的衰颓,也是世族内部潜移默化的规则。
上巳节前,宫中仍发生了一件大事,薛容华竟在小伽蓝寺被找到。当日保太后欲杀薛容华,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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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乱,一年多来都杳无音信,大家总觉得薛容华早已不在人事。如今薛容华被人寻到,皇帝自然也是欣喜的。
宫人们一传十,十传百,说来也巧,五皇子元洸于小伽蓝寺中祭拜,要奉香火钱。当时五皇子随身携带铜板不多,取出后细数了一回,便点了八百零一枚铜钱,说,既是为父皇祈福便奉与父皇诞辰等同之数祭奠吧。待祭祀完毕,佛像后禅室遂有响动,随后容华一身缁衣踉跄走出,含泪而泣。
薛容华被找到后,即可被安排送往后妃们居住的宫室。魏帝见了前来复命的元洸,内心也不乏感慨:“她心里到底还记挂着朕。”
元洸闻言只是默然,他是少数知道故事真相的人之一。他所奉的并非八百零一钱,而是七百一十钱。当他看到薛容华出现的那一刻,便决意将这个真相深埋于心。薛容华缁衣是真,哭泣亦是真,至于哭泣的对象,想来并不是自己的父皇。至于那七百一十钱背后真正的故事,他既不知道,也不忍再去打探。
此时太常高宇初已奉命入内。
魏帝因身体原因,此次郊祀并不随行,皇后与嫔妃也就不必出席。将高宇初呈递的祭祀仪注粗粗御览了一遍,随后笑着道:“高太常安排稳妥。祭祀高禖的事,既然太子去了,让太子妃也跟着一块去祭拜祭拜吧。至于授以弓矢之礼,让他俩按着仪制来。”魏帝笑言迷离,满是慈祥意态,旋即又指了指元洸道,“五郎也去,楚国公主的聘雁你自己去弄。”
高宇初低头应是,又道:“尚书台仪曹的人早上来问臣,乳母李氏是否也要随行祭祀。此事还请陛下斟酌,臣不敢擅专。”
魏帝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难以揣度,半晌后才沉声道:“她也不去。”
傍晚尚书省值房内,陆昭仍在阅览文书。朝廷最新的诏令已下,陆昭暂平尚书事,以此来为最后录尚书事做一个过渡。在听到仪曹的侍郎将今日高宇初与皇帝讨论过的议程呈报后,陆昭将议程接过,举重若轻地放在一边。她身后恰是一张绢面画屏,浅绛山水,万丈险峰在左,千里湍江在右,晦明难辨的青白色雾霭自四面八方涌荡而来,仿佛天鸣漏雨已盈贯耳畔。
陆昭用水润了墨,随后起笔书写,一边书写一边道:“立春元日郊祀未行,恐于春耕不利,百姓无心稼穑,不若此次郊祀请治粟内史等一并前往祭祀。中书省,王监身份贵重,不可不到场。至于郊祀车舆法驾,倒不必动用禁军。北海公与车骑将军俱在京畿,各遣一卫随侍即可。”说完,陆昭将已书好的信件加印封口,随后交予先前在门外值候吴玥道,“送此信至司徒府。”
郊祭乃国之大事,亦是军事。依常制,整个帝国以皇帝为首的权位深重者即将脱离宫中的宿卫,暂时离开皇宫。此时谁离皇宫——这个权力中枢最近,并且控制了部分禁军,谁就有能力发动政变。这部分力量可能很小,与秦州等地的兵马相比,根本不足以相提并论。但是秦州刺史的官职再大,掌握的兵再多,也不可能发动政变。
原因无他,拱卫京畿的不仅有秦州,还有雍州、司州、北六镇,中央完全可以调兵来打。更重要的是,所有刺史督军事下各级官员,多少都会将家属留在长安作为人质。只要地方闹起来,闹事者大多会先被手下人背刺。再高的威望也不值得他人为你抛家舍业。
权力核心的夺取流程简单来讲就是入宫、控制进军、封锁内外城,随后无论借由皇帝、皇后还是太后出诏,再利用台省内现有的尚书、中书部分官员,将自己的诉求通过合法章程走全,最后公之于众。区别只是这个诉求可能是废立,也可能是直接篡权。而尚书之事,帝王所掌,禁军之力,皇帝统辖,拿下这两样,皇权就是牢固的。
如果一个人在禁军中有力量,即便是很小,那也有掌握皇帝和整个官僚架构的可能。如今即将郊祀,皇帝本人不出皇宫,太子与殿中尚书这个禁军统领即将离开皇宫,这是一个隐晦危险的政治信号。
陆昭在捕捉到这一点后,也旋即做出了应对。如今同样不出皇宫的还有太子的乳母,而同为诸侯王的元洸被遣出皇宫。那么在皇帝的一手操办下,余下的人则是要参与权力核心变动的。皇帝大概率是和太子乳母串联的,下手的目标应该是姜绍等势力,淄川王元湛大概率是和姜昭仪一起作为人质扣留内宫。姜绍毕竟贵为三公,手上还是有营兵的。
其实这和陆昭并无直接关系,但陆昭隐隐感觉魏帝或许要借由这一次肃清姜绍来协助太子的乳母李氏以及卫尉杨宁等人实现一次军事抓权。毕竟军队的归属感与忠诚需要通过至少一次实战才能够完成。这样做看上去没有动陆昭的人,但其实也是在蚕食陆昭在禁军中的掌控力。
陆昭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案。让治粟内史一块跟着出城郊祭,为的是让司农印可以跟着走。她也打算将王峤一家拉出城去,中书印如今已被行台归还给了王峤,她准备让王峤把引也随身带上。没有了合法制诏,那些人在宫城里也闹腾不出多大的水花出来。现在她唯一需要关注的点是距离武库最近的司徒府,即原丞相府,还有就是把控长安城的护军将军。
北海公元丕既得太尉加衔后,在世族们的一力运作下,剥夺了其护军将军一职。但是这个职位是否能够落到自家手里,仍是未知。
陆昭慢慢起身,披上氅衣。如今她还是必须要见见亲自录尚书事的那个人。
此次元澈赶回长安带兵不多,如今这一批人马分散在大司马门与武库附近,但在居所周围仍守着两百宿卫。元澈见陆昭身着公服入内,其身后又如以往那般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不免笑开:“殿中尚书若有事求孤,实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只身前往未必不能成事。”待四下没有了人,他亲自替陆昭解了氅衣,顺带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都凉透了。”
陆昭单指将元澈的手从脸颊上调开。她需要尚书印,现下又没有录尚书事,有些事情不得不拿禁军作架子,用威势逼一逼他,交印出来盖章。原本不必走这个流程,皇城驰道一条街,谁都知道她是爹,乖觉一些的不必等她动禁军,早就乖乖奉上印来。只是元澈偏不,不但不坐班尚书省,每次派人去请印都是一口回绝,偏要自己兴师动众赶过来。也不知元澈是不是有什么受虐的癖好,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品尝一下被权臣拿捏的滋味。
元澈回手拿过陆昭递过来待盖章的公文,不仅啧啧叹了两声:“中护军,殿中尚书好大的手笔。印就在案上,自己去拿。”
护军将军乃是都城禁军要职,陆昭本以为不会如此顺利。见元澈应下,她小心翼翼地笑了笑,回身就要去取,谁知元澈忽然从后面钩住了她的衣带。
第246章 上巳
窗外桃花落如雪霰, 耸动着繁华子的心,挑开了轻薄儿的眼,满心满眼尽是佳人的回身隐笑之态, 却步敛袖之姿。元澈的手指轻轻一弯,借着这股力将人重新拉回了怀里, 却感到胸口一硌, 一双素白的手刀劈剑斩一般抵在了薄薄的衣料上。
他俯身向她耳畔探去,只见一丝冷汗自延颈秀项而下,皓质如呈露。“这么着急要中领军干嘛?”
“着急吗?”陆昭表面波澜不惊, 手腕上却下了死力,“兄长掌控长安城防, 车骑将军加护军,不过多了个四品的衔。郊祀在即, 也好有个护銮驾的名分。”
“哦,倒不知此护军是否掌典武之选?”他感受到了权臣的敷衍、肆意以及堂而皇之,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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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的那一点点难以忍受的躁逐渐染上眉间,“听说自司马师领中护军后, 至晋一朝, 护军将军已调至三品,却不再掌武官升迁。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司马家知道这个官职有多大的能耐。三年的武官选拔权, 足够让那些不得志者替你卖命了。”
薄薄的衣料逐渐被体温渥得烫手,陆昭慢慢缩回指尖,勾了勾嘴角:“司马师?我怎么觉得自己倒像是曹爽, 出趟皇城郊游, 武库不在手,司马门亦被夺, 被人矫了诏。我的血是不是也要染在渭水里了?”
元澈又把陆昭的手摁回了怀里,声音与眼帘一同垂下:“当年曹爽就真赢
不了了吗?他是中领军,桓范给他送来了大司农印,只要他肯挟皇帝奔赴许昌,令於天下,谁敢不应。他输了,不过是因为信了司马懿的发誓。”
“千百年永恒流过的洛水,四十年的清望高誉,誓言不过如此。”陆昭轻轻地笑了笑,“皇帝与你乳母俱在内宫,宿卫藏了他们多少人,我根本不曾知道。待行台归来,兄长便回秦州,居住在这深宫中的就仅仅是我一个人。宫墙那么高,只要有人轻轻一推,就可以了结一个人的性命。皇帝那么在意保太后执政的旧制,一旦太子妃有了妊娠,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母留子。那时候殿下又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誓言呢?我的死能解决你们太多的问题,我不得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元澈的手顺着陆昭的手腕将这一抹白揉进了心口中,冰冷的世界依偎着滚烫的炉。她索要的并不算多,只是他能给的只有更少。“日后行台归来,孤来接掌禁军,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这个誓言,孤还发得起,你可放心了?”
陆昭将手回夺,亦道:“若臣执掌禁军,也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殿下难道就放心了吗?”
趁着他尚在愣怔之中,那双冰凉的手一撤,便回身去取印。元澈只觉得胸口更冷了几分,眼见着那枚印章按下一片朱红,美人携纸侧环过身,容身黯淡地要推门出去,旋即冷笑道:“拿下了这道任命,你合该高兴。”
陆昭回头笑了笑:“殿下为国选才,秉公无私,臣高兴。”
待门沉沉关上,元澈才向帷幕后的几名宿卫挥了挥手,仅用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道:“我没有为国,昭昭。”
暮春之月,春服既成,龙舟泛泛随着白水浩浩开往渭水之畔。太子随百官游弋河山,或击棹清歌,或鼓枻行酬,而护军将军陆归与北海公元丕各遣两千人随侍岸上。待呼船登岸后,众人重新列队,而后一同开往东郊的高禖祠准备行祭祀大礼。
《周礼·月令》有载,玄鸟至之日,以太牢祠于郊禖,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郊禖之前。
此次授弓之礼由太常高宇初主礼,元澈与陆昭俱着礼服。高禖祠虽对民间开放,但不乏皇家出面打理,内外院皆终桃树。是日春和,已是开花匝树,流莺满枝,正值桃季柳时,礼乐将游丝吹断,只觉满苑绿帻照耀,紫燕陆离。
元澈拾级而上先从高宇初手中取下一弓,随后陆昭则在女史的引导下取过革制的弓套。元澈见她在高禖前那棵巨大的桃树下伫立片刻,一阵清风拂过,长袂映空而舞,一时间便只闻得象筵鸣宝瑟,眼前的金瓶玉镜皆光影迷离,如泛羽卮。
“太子妃……”女史在陆昭身边小声地提醒着,反倒把元澈的思绪惊动。
陆昭回神走上前,双手奉上弓套,目光却越过了元澈,落在高禖像上。高禖男相女身,胸丰腿腴,双襟对开,衣袖慵懒地垂在了微微隆起的腹部,在他托起的右臂处,有一个小小的婴孩。
红潮忽然涨满了陆昭的耳根,她从未直视过高禖像。由于紧张,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将弓套抠紧,指甲在皮革上陷出了一弯弯深印,一如她刻在他身体上的那些暧昧的印记。
元澈暗暗用力将弓往里装了几回,却都碰了壁一般装不进去。天子授弓礼的皮革用的都是软革,大小也都是量身订造,不会出这种差错。一时半刻间,不仅高宇初疑窦丛生,下面观礼的众人也心生讶异,不过是因身为臣僚不敢明目张胆地抬头看罢了。
“昭昭,你不要闹。”元澈扳着嘴型,用极轻的声音哄着。
陆昭只觉得头晕目眩,想起了每一次溺水一般的窒息,想起了同样在耳边盘桓的热气与催促。热血与潮水在她脑海中翻涌着,似是要对以往对方的攻城略地加以还击。她猛一用力,弓套上的皮革扣竟卡在了弓弦上。
元澈被这股力道冲撞得差点失去平衡,好在他常年习武,很快稳住身形,才不至于在祭祀礼上出丑。角弓由动物筋骨制成,十分沉重,元澈随后借着这股力,稳住了弓套下面那双手,才将弓箭重新封装好。
旁边的女史并没有发现藏在弓套下面的小动作以及两个人之前的波涛暗涌,忙赶着接过了收纳好的弓。随后元澈依礼将箭矢也插入陆昭所奉的箭筒中,这一次倒没有先前那般费力。
郊祀礼既成,整个游宴却还没有结束。元澈与陆昭以及百官在郊外行营中再换上时服,男则朱服,女则锦绮,粲烂耀目。随后一众人稍稍散开,架楼台歌榭,渭河对岸也允许一些民众靠近过来,君民一道在渭水畔戏水濯足。又设曲水流觞,水边设席障,茶具与花,供众人吟诗作赋,雅歌宴饮。
宫外不便行兰汤沐浴,女官与内侍们各取了香蕙兰苡泡入泉水中奉上,而后将一条绿嫩的柳枝交予太子手中。元澈先点了盆中水,随后走到陆昭面前,顺着一捧乌云点点洒洒。河畔风冷水凉,几滴甫落,陆昭不由得闭着眼睛瞥了瞥头。那水滴有的顺着鬓角香额流下,又有如寒露一般缀在眉梢眼角处,愈发让他觉得容仪娇娇,身坠巫山早已忘情。
点水礼仪本是太子身边侍奉者皆有惠及,元澈却止手笑着道:“就先罢了吧。水这般凉,本是要祓禊去灾,如此反倒要弄出一身病来,孤回头还要赐药,你们也得遭罪。”
众人听罢也都笑着退下。
元澈顺势拉过陆昭的手,用袖角替她擦了擦额发,而后道:“甘泉宫里备了热汤,高宇初说下午就可以过去。只是河水还凉着,你若想下去玩,也不要呆的太久。”说完,他看了看那边百官相聚宴饮处。
陆昭知道他也不得不过去应酬,只点头道:“晓得了。”心里却早已贪恋去河边戏水起来。她幼时也贪玩,只是家教甚严,每次都不尽兴。
陆昭话音才落,却不料元澈笑了笑,道:“算了,还是先陪你过去玩吧。”见陆昭还要推,又找补道,“都说做戏做全套,全长安都知道太子曲事权臣,都到了这一日也要把戏做足。”
原本跟在陆昭身后的韦如璋等人早备好了竹筐和各色木根做的酒觞瓢碗,见太子如此,也知此番行乐不成,各自识趣离开。
元澈牵着陆昭的手慢慢走近渭水浅滩处,那里早已设了帷帐和竹席。两人各自坐下,陆昭提起裙角,本要自己弯身去解脚踝上的行缠,却见元澈已半跪下身,只手帮她将紧紧的系扣挑开。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青青的罗纱,石榴与蜂蝶攀绕其上,顺着柔滑细腻的小腿,一圈又一圈地褪落。
此时南风吹来羽弦歌声,乐府的咏叹杂合着岸上莺歌燕舞,满是温柔绮丽。
“蝶蝶之遨游东园。奈何卒逢三月养子燕。接我苜蓿间。持之我入紫深宫中。行缠之传欂栌间。雀来燕。燕子见衔哺来。摇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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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何轩奴轩。”
乌沉月升,银满星河,一语成谶的《蝶蝶行》缥缈涌入甘泉宫。朱袍与翠带相拥,摩挲着苜蓿草,在一片紫深宫中化作喁语。晚风吹过碧瓦,行缠如游丝一般旋荡在床梁上。元澈闭上眼,只听得外面桃花瓣噼里啪啦地扑在半透明的窗纸上,却孟浪在了心底。此夜红鸾星动,他与那传说中的帝子一样,只因心生思凡之念,被贬下凡。
高禖祠投射的巨大阴影下,另一个皇子贵胄默默仰望着那一对供奉的弓箭。黑暗中传来一阵冰冷的笑音,原本在箭筒的箭羽被扔掉,替换成另一支,继而,一只沾满血迹的死雁被抛在了地上。
第247章 主困
上巳节当日一早, 太子、陆昭以及百官出宫郊祀。偌大的皇宫内除了皇帝以外,唯有姜绍、吴淼二公、尚书仆射王谦并尚书、中书二省散员驻守禁中。以陆昭为首的殿中禁军班底,陈霆、许平纲二人并未出行。
“王峤在不在省中?”魏帝半卧在榻, 身着单衣,脸色略有潮红, 但也不过是以酒入药之功, 整个人依旧是浮肿病态。
自太子归京、陆昭把持禁军后,皇帝已甚少视朝,因此黄门亦没有日日向台中讨取官员出席情况以作备案。刘炳忙道:“奴婢这就遣人去问, 若王中书在,陛下可要召见?”
魏帝拭了拭鬓发间的汗水, 而后道:“若他在,便让他过来。索性春困无事, 朕好久没有下棋了。”
刘炳应下,旋即命人速去中书署衙。
魏帝起身, 独坐窗前,春风温润, 让他的汗热略有缓和。不远处的飞花树影下, 一名身着轻衫藕裙、容色娇俏的小宫女正倚在树边,似是在躲懒。如今宫中侍女也多有撤换,小宫女初入永宁殿这样富丽堂皇之地, 对眼前的一切都十分好奇,或左顾右盼,或垫脚眺望。偶有戍卫或宫人经过, 也忙归于道边垂首默立。待这些人走过, 便继续观览苑中春景,不乏憨态。
窗外春光明亮, 殿内虽然点了不少烛火仍不乏晦暗。那小宫女仰头望向永宁殿,右手从下往上一点一点,似是在数飞檐上瑞兽的数目,丝毫不知殿内有人在窥探。随后一个小内侍跑了过来,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忽然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但在小内侍继续说了些什么后,便顺从地点了点头,跟他离开了。
浅藕色的身影从花海中消失,似乎连花瓣也安静下来,委顿在地上,魏帝的心情忽然一片萧瑟,他自己也不知为何。正待转身回去,却听外面侍者来回事。
大门轧轧打开,那抹藕色的裙衫竟在烛火下一晃而过,如幻亦如梦的亮色让属于陈年老朽的寂灭再次点燃。魏帝就这么望着她,曾经在御座上执笔杀人、深谋险略的心肠随着宫绦迤逦与烟视媚行化为一泓春水。这自与欲念无关,人生贵贱纵然有别,却俱以难逃春秋伟力,这不过是对年轻如豆蔻的女孩最诚恳的赞赏与难以遮掩的羡慕。
小宫女用余光捕捉到了那扇尚未来得及关闭的窗,继而看到了自己躲懒栖息的那片树影,整个人愣怔在了原地,低头绞着袖口,羞涩、惶恐兼而有之。最后在刘炳的示意下,小宫女方才凑步至屏风后,将用过的药盏、滤子,银铫等物移出殿外。
刘炳道:“回禀陛下,中书监今日一早已随法驾出城郊祀去了。”
“什么?”魏帝怒意忽盛,吓得那名小宫女也惊悸不已。魏帝难得收了怒气,命人先把小宫女带下去。刘炳注意到了魏帝的神情变化,自然明白这个小宫女的与众不同,只命人带她去侧殿候茶水。
待人走后,魏帝才道:“随法驾卤簿出行人员,俱应列在出行仪注上,高宇初怎么做的事,他这是存心?其他人呢?何婴在不在?”
此次出去打探的小内侍早已学了个乖,趁着去中书省查问的功夫,连同各部执勤在岗的千石官员记录都调了一份出来。刘炳入殿前已细览一遍,旋即回话道:“回陛下,何内史也不在。”
哗啦。
帝王大袖一挥,几乎已要将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落,但多年的权场老手依然保持着几分克制,袖袂戛然而止。不过,其心情之恶劣也可想而知。
“应该不是高宇初,他是渤海王的人。”魏帝皱着眉头喃喃道。他了解元洸的脾性,偏执乖戾,不干出点弑兄夺妻的事,已经算是不寻常,更不会与陆昭他们合作。“禁军没有少人,跟随他们出郊祭祀的就是陆归部。”
陆归前一日加了护军将军,可以任命以及调任长安城的宿卫武官,并且有安排銮驾出城护卫之责。必是陆归把人调出去的!而负责监察武官擢升、调任、以及祭祀大礼随行军队的则是……太尉。
思至此处,一汩冷汗从魏帝身后冒出。太子放了陆归坐这个护军将军的位子,到了自己这一步,也是可以找个理由拖延的。但是秦州刺史陆归前一日快马加鞭送来了秦州土地人口的核算名录,褚潭也上表愿为太子乳母奉一乡之地作为封邑,这是为李氏抬高身价必要的一步,也是进一步巩固皇室在秦州新平势力的一个好机会。因此他也没有犹豫,将护军将军作为回报给了陆归。
他对此并不担心,太子领行台大军及百官归来后,既有的禁军势力和朝廷格局必将会有所改变。到时候再逐步调整,收回长安城的宿卫,也都是可望之事。
至于北海公的默许,他也未曾料到,大抵是陆昭暗自通信北海公,言宫内或有变数,请北海公一同拱卫太子。而北海公先是受陆昭之惠领了太尉的加衔,此次陆家甚至让出了独控皇储的专权,可谓诚意满满。而对于自己这个皇帝,想来当年更化改制,伤了老宗王的心,宁可去相信第一个主持西郊祭祀的外姓人,也不愿意体量当年他这个傀儡皇帝的苦楚。
是了,他也未曾想到,陆昭会捕捉到自己这次发起宫变的意图,即便不是冲着陆昭本人来,但这个年轻人依然在两天的时间内做出了最快地应对,甚至在接二连三与皇权兑子的过程中都占尽了上风。他原本想借用这次宫变,夺了姜绍的营兵,为现有他能掌控的禁军增加一些力量,也能为李氏在禁军中添几分底蕴。
可现在,尚书印、中书印、司农印都不在他手中,即使成功夺了姜绍的兵,也没有合乎法理的诏书示与百官和百姓。仅有一个皇帝印玺的密诏或许可以骗过一些底层的禁军和城外的百姓,但无法骗过那些世家和官员们。
没有经过他们圈子的同意,硬抢,那就是不守权力游戏的规则,更无异于直接掀桌。继而这种惊恐会传播至每一个参与执政的世家中,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个皇帝的行为是难以预判的,是极具风险的。那么下一步,这些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那便可想而知了。他甚至隐隐感觉到陆昭把那么多世家子弟调至殿前充当宿卫,就是在最大程度上遏制他有这种不顾后果的举动。而反观陆昭这一动作,放弃了独自把持皇帝,反而告诉大家,皇帝是共有的,这个规矩我是承认的,可以说是无比老道。
这次行动必须终止!
魏帝道:“刘炳,你亲自去李氏那里,替朕传一句话。今夜无云,必不成雨,不必急着给太子备伞了。”
刘炳低头应了一声诺,旋即走出大殿。
姜绍身为太傅,与吴淼一样,也具备开府的资格。然而接连几天,由于上次元湛的失言,导致他原本为数不多的属官都已接二连三的离开。现下他所拥有的不过是由三公直辖的一营兵马,部署在府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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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外仍是隶属于殿中尚书的禁军。
然而今日府外的宿卫竟少得可怜,姜绍也不由得心生疑窦,却不敢直接盘问这些宿卫,而是让一名亲信宦官前往司徒府看一看。毕竟同为三公,如果朝廷有什么大事,司徒府不可能没有任何变动。
但那名小宦回来后却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吴淼本人并不在司徒府内,而是早早转移至司马门附近的高阙中,被禁军保护了起来。
有人要起事?姜绍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阴谋的意味。说实话,直到现在元湛与北海公的嫌疑都没有被完全撇清,或许有人想要彻底肃清自己,以防止宗室乱政的局面。这种情况下,吴淼显然已被太子优先保护了起来,而那位未来的太子妃兼现任殿前尚书怎么就那么配合,将自己府衙附近的宿卫撤去了那么多?那必然是有人即将对自己发难,而陆昭明摆着不想参与其中。可是他已经位置太傅这种虚位,除了这两百人的营兵,还有什么力量值得旁人如此惦念?
思至此处,姜绍忽然一惊。这两百人的营兵虽然数量不多,但是据有在内宫行走的合法性。平日虽不配以兵戈,但是若像贺祎那般由皇帝赏赐班剑,倒可以拥有一些像样的家伙,遇到乱事可以略作抵挡。这股力量陆昭当然看不上,出身世家的她也不会轻易去碰,因此触及到每个世家的敏感神经。太子届时领兵归都,也不会在乎这两百人。唯一有所惦念的就只有一股力量——那位未来的保太后以及她背后独木难支的卫尉势力。
姜绍慢慢从席座上起身,擦了一把冷汗。这一营兵马是他在这座宫城的立身之本,甚至在关键时刻,姜昭仪与淄川王都要靠这些人来保住。他知道这次迁都的提议给自家招来了多少怨怼,况且他根本没有在元湛面前提过此节,实在是天大的冤枉。不过在这片权力的黑暗森林中,从来不会管你冤枉不冤枉,你是威胁,就要除去。
“好哇。”姜绍冷笑道,“她李氏想一箭双雕。”
姜绍明白,李氏感如此动作一定是受了魏帝的授意。既然如此,他也只能豁出去,到永宁殿前闹上一闹,哭上一哭。倒不是祈求魏帝的饶恕,而是要哭给那些在殿前站岗的世家子弟看。如果李氏仍敢夺取自己的营兵,那么自己今日的结果,就是那些显赫世族们未来的下场。
第248章 的卢
尽管姜绍已决定集众人前往御前, 然而为防患于未然,仍命人将署衙中铜铁制的器物收集起来,分发至营兵的手中。又将署衙中装饰的流苏、武帐等割下, 做成马帴[1],披在驾车的马背上。
待万事具备后, 老迈的姜绍颤颤巍巍坐上了车, 道:“请诸位壮勇随老夫入永宁殿死谏!”
马车自太傅署衙转向东入长乐宫,太傅是上三公之尊,又属近侍臣, 因此有出入宫禁的手令。入长乐宫后,姜绍见此处宿卫也比平日要少上许多, 旋即下令让人分守太子乳母所居的长信殿和永宁殿之间的要道,有可疑人等, 立刻抓来。此时刘炳刚从长信殿传话回来,竟被姜绍的营兵撞了个正着, 当即被众人拿下。
姜绍看了看被押送来的刘炳,冷笑一声道:“刘正监乃是陛下旧人, 本太傅为陛下、为国家, 也不忍为难正监。时至今日,本太傅却不得不从正监嘴里要个话。正监今日去长信殿,所为何事啊?”
刘炳知今日怕是要出大事, 然而对于个中缘由他也知之甚少,思前想后方开口告饶;“太傅,奴婢不过是替陛下传个话, 今儿个没云, 铁定不下雨,让长信殿那边不必劳师动众的, 没得给殿中尚书添麻烦。”
皇帝这么替殿中尚书着想鬼才相信。不过这句腹诽姜绍并没有宣之于口,但刘炳的可以撒谎也让他意识到太子乳母李氏肯定要有什么动作。即便今日不能成事,来日未必就不会再动手一次。姜绍遂不再看刘炳,而后吩咐左右:“请刘正监一同前往永宁殿吧。”
李氏的居所如今在长信殿处已有单独居住的院落,这自是皇帝的用意。宫内几场大宴下来,众人也都敏锐地捕捉到李令仪即将成为大魏未来的保太后。因此这段时间内,李令仪的周围也不乏趋附者。这些人或是禁军中不得志的武官,或是内宦、宫女等地位卑微者。也有少数寒门子弟和世家子弟投靠,意图在后续的上位分润中,取得一个优先的地位。
其中便有一人名唤李闰,乃是本家的一名族弟,几经辗转和她攀上了关系。李闰本身也是颇有才具,足智多谋,替她接见笼络了不少人。现下其地位如同私人幕僚,备受亲重。此次涉及宫变,李令仪也极倚重此人。
姜绍进长乐宫的消息与劫持刘炳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氏这里。李令仪叹了一口气,而后道:“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昔年王敦之乱啊。”李令仪家本也世代读书,不过因为战乱没落了,但仍不失家教,其诗经史集皆通。李令仪说此言的时候,长眉微蹙,似是感慨于前事:“王敦欲反,王氏余者却各怀心思。起大事,门庭之内尚不能共进退,致使叛者擅行,余者观望。狡兔三窟如此,实在是可叹可笑。”
李闰听到李令仪这一叹,先是惊讶,随后心中便渐渐揣度出了对方的用意。太子的乳母说这番话肯定不是什么读史有感,必然是和此次宫变有关。如今眼看李令仪可以对禁军有所掌控,但皇帝一句话,说不完就不玩了。而且姜绍已经前往永宁殿,自然是不肯善了。如此一来,皇帝不会有什么损失,但对于李氏来说,很可能由于姜绍的运作,继而成为世家们的攻击对象。
虽然李闰不知道皇帝与李氏具体的谋划,但也意识到在这件事情上,皇帝的利益已经渐渐与李氏的利益不再一致。而李氏这一叹,也是针对被皇帝观望甚至可能随之而来的抛弃有感而发。捕捉到李氏这样的心理,李闰也不免审慎万分,思考许久后方才开口道:“前朝王敦失德,所求非分,固然有失。但结局沦落至大衰,以庭门之论而观,乃是罪在王导。兵之大事,夺权摄鼎,自古以来乃是万险之举,成则万人之上,败则身死族灭。临此大事既然心迹已剖,必得尽力一搏,哪能因顾及性命首鼠两端。今日欲求成败俱存,最终唯有两败俱伤啊。”
李令仪听至此处也徐徐点头说道:“先生说的极是,宫变夺权必要以凌厉之势,决绝之心,刺以要害且一刺必中。荆轲刺秦王一击不成便已是死局,哪能如老叟喝热汤,轻吹慢啜。”
李闰道:“姜绍既要至御前,说得好听是死谏,说得不好听点,也可以是胁迫君上。如今我等谋露而不发,乃是不争等死。不若待姜绍在永宁殿闹开,我等再请卫尉杨宁出面,领追随我们的那些人入殿,收拾残局。”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李令仪起身离开坐塌,心中已生算计,“我现在请卫尉杨宁陈兵围殿,姜绍若有非分之举,即刻拿下,不必多言。”
永宁殿四周防卫森严,魏帝此时正坐于廊下休憩,那名身穿藕衫的小宫女守在一旁,低头浅唱着家乡的小曲儿。正在这时候,外面却响起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小宫女惊惶缄口,连同殿前值守戍卫的世家子弟们也都面面相觑,陆冲则亲自前往殿门处查看。
魏帝难得片刻安宁,闻此骚动,怒气横生的同时内心也不乏警惕。他机敏的从卧榻上起身,似乎病痛早已不在。刘炳仍未回来,魏帝心中一惊,旋即转身走入殿内,取来自己的佩剑,而后命宿卫严守殿门。
“臣姜绍,请见陛下!求陛下放臣一条生路,归乡养老!”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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