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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0-140(第2页/共2页)

体面,而卑微者则守护着最后的和平。

    只有少数人知道,此时双方皆愿意赴宴,无非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更多的宿卫投入到战场。皇帝是为了一举将保太后擒拿,而保太后则意在这些台臣公卿,每个人都是人质,唯独皇帝不是,因为只有人质才是轻易杀不得的。而政变的最高手腕,便是将波及范围尽可能的缩小。朝臣知而不说,百姓不知且不可说,撑住了体面的遮羞布,才能获得人们对权力的敬畏,而不是成天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老身今日还请了崔将军入城赴宴。”保太后端坐的一丝不苟,目光直视前方,“只是不知道现下到哪里了。”

    “那倒是巧。”魏帝的目光望向保太后,“孩儿也请了崔将军赴宴。毕竟澈儿要结亲,也算是一家人,旨意已经传下去了。”

    保太后闻言,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皇帝,然而神色迅速恢复如常:“我还以为皇帝会选陆家。”

    “阿娘。”魏帝郑重其事,“选陆家便不会有和谈,朕知道,阿娘一定也知道。”

    保太后笑了笑:“那便请皇帝开个价吧。”

    宴席即开,众人虽然拘束,但因有灯谜诗题作乐,气氛倒也尚佳。席间,陆氏族人除却陆归、陆放之外,皆坐在一处。

    “确认好了?”陆振执起酒杯就至唇边。

    陆昭颔首道:“都确认过了,不和谈。”

    并非出于自大与妄断,无论崔映之嫁与哪个人,崔谅都会进兵长安。这无关对于哪一方的选择,而是每一个人在寻找的阶梯。身为世家,崔谅在寻找与关陇世族平起平坐的机会。他身后将领与谋臣,也在寻求达到崔谅这个位置的机会。即便有和谈的可能,崔谅也不会放弃兵入长安。一旦他放弃,相当于放弃了自己背后所有人的利益。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不过多久便会另则高枝,甚至将他出卖背叛。

    太子身后的寒门与武将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瞻仰过历史潮头的辉煌,听过封侯拜相的故事,都希望突破自身与家族的壁垒,站在长安的浪尖叱咤风云一番。作为一个权力场上的魁首,你想要拉一批,就必须要打一批,你想要哄一批就注定要杀死一批。浪唯有更迭才能更高,拍在岸上,就真的死了。

    诚然,每个人都更期待一个如同白纸的长安,况且昔年董卓焚烧洛阳已经把答案写的太过明白。面对这样一个百年古都,没有人知道在帝国的心脏经营了数十年的世家们有怎样的实力。因此,陆昭不遗余力地在每一次出手时,翻开一张张长安的底牌。薛氏、贺氏、关陇世家、冀州世家、陈留世家,每翻开一张,陆昭便会更清楚的发现,火烧洛阳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兵变才能够清洗一切。

    无关二王的立场,无关世家与皇权,一切想要在这片土地建立新秩序的人,自会推动战争的轮·盘。

    远处似乎有钟声传来,那是宫内寺院在敲。陆昭曾记得《敕修清规法器章》有云: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敲钟是修行事,所谓僧闻音已,苦恼即除,如入三昧,得生净土。或许是自己悟性不高,听了多少遍的钟声,依然欲念难消,仿佛自己早已遁入魔道。

    第135章 梯子

    槐里城外, 营垒纵横,最东面乃大营辕门,辕门之后安扎着一层层拒马, 两侧则是临时筑起的箭楼。经箭楼处,是一条宽阔的驰道, 至通崔谅大营。大营的不远处, 则是执行军阀用的刑场。此时执法者已举起了用水浇过的环首刀,当贺斌之子贺援驰马通过最后一道箭楼关卡时,刀光飞掠, 鲜血迸射,数十颗头颅带着死前惊惧的表情, 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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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台上滚落。

    贺援的马儿一惊,嘶鸣乱跳。直到崔谅营帐外几名士兵冲上前擎住, 贺援才得以下马。

    贺斌任北军中侯,如今领城东门戍卫的元洸已被囚禁, 他便点了自己的次子贺援暂时接管。“速带我去见将军!”

    崔谅门口戍卫却将他拦下,道:“将军有事, 暂不便见, 还请贺小郎君在偏营稍后。”

    “我有太后密诏,此事情急,勿要拦我。”贺援取出袖中的锦绣帛书, 示与这些戍卫,然而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贺小郎君。擅闯军营是要动用军法的。”一名戍卫指了指旁边的刑场,“我们将军执法甚严, 想来贺小郎君方才已经看见了。”见贺援面色惨白, 戍卫也稍稍缓和道,“小郎君既有太后手诏, 将军不会不见,只待在偏营稍候即可,卑职先去通传。”

    贺援也知此时若太过慌张,反倒容易暴露丞相府被围的事实,继而影响崔谅所做的选择。他心情平复了些许,而后道:“既如此,那就劳烦壮士通传一声了。”

    营外的喧嚣与悲戚的惨叫声瞬间平息,崔谅仍旧阴沉地望着眼前的来使。太子已不止一次前来劝说,希望他可以罢兵回到上庸,作为交换,他可以领荆州刺史一职。

    昔年先皇用兵荆州,他自家族衰落时奋勇而起,助先帝夺取魏兴、上庸二郡。世家大族权尊势重,不愿抛却热血,舍去富贵,为国牺牲。大批的钱财被投至庄园,捐入佛寺,以打造生前与身后的极乐境。

    义达德行,而至极乐境,呵,什么是极乐境?高门们高贵的姓氏将起家官抬至尚书,和子孙联姻的皆是王谢公族,是国家与皇权对于自己的妥协,是子子孙孙皆为高官的上升之路。这伟大的垄断实在太过完满,太过美妙,极乐境也不足万一。

    那一年,在畏死的北伧高门中,崔家终于以一己之力,第一次冲破了世族的壁垒,完成了家族最重要的一次跃迁。先帝以魏兴、上庸两郡付与崔家经营,为南境藩篱,世守国门。若来年对西楚与益州用兵,崔谅进阶荆州刺史,便是正理。对于先帝的知遇之恩,崔谅也愿以死相报。

    但是当他第一次入京谢恩的时候,许多事情便明白了。那时,他在台省的值殿等候,进出的皆是中枢清贵,其中不乏在南征中丧土而逃的高门之后。他们衣袂熏香,高谈阔论,举手投足之间,极尽庄雅。在一番窃窃私语后,这些高门忽然发现了枯坐在殿中的自己。

    布满划痕的双手,半新不旧的朝服,既无香草之风,更无环佩之响。对于一应问候,也不过是毫无修饰的答语。不过片刻,先前还对自己抱有兴趣的高门们,继而投来了不乏讥笑的目光。

    寒伧老卒。这是那些人私下给他的四字批语。

    受先帝之邀,他在京中逗留了些许时日。先帝赠与他宅院,却不曾要求他的子女出质。那时,他的女儿已有十四,已是可以议亲的年龄。然而他的妻子在京中参加了几回宴饮后,只得到了贵族们的冷眼和满心委屈。那时他忽然明白,他在战场上的舍命相搏,不过是为家族挣得了一张入场券。战场上的坚守与退逃,无关道义,而是赤裸裸的生意。

    那一天他决定带着自己的妻儿,回到上庸。那是他与同他一样的寒伧老卒驻守的地方。但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平的。不过,他还年轻,他的女儿那样好,他大可再立一番功业,他要让那些高门猪脬们看看,自己的女儿可以嫁给天下最尊贵的人。

    但自先帝崩殂,这些愿景也都逐渐淡去。易储之变,关陇世族把持朝堂,王氏诸子相继谙声,在他苦苦派族人周旋于高门的同时,也要承受太子与庶人们对世族的怨望。就在前几日,台省指责宗王与贺氏潜怀异志,大有悖逆之心,连同自己也在牵涉之列。太子虽然做出对策安抚世族,但无论在中枢与地方,对自己皆有封锁。

    太子不希望自己兵入长安,他太清楚这场兵变后,出兵的崔家会获得多大的分润。也知道勤王的最后,也可能变成擒王。崔谅明白,自己一旦答应了太子的要求,等同于对世族进行了封顶,也对景从随众的利益进行了封顶。

    他看了一眼前来劝说的使者典穆,在太子麾下坐到了参军事一职。崔谅笑了笑,尽管出身武将,但眉目间亦带着清河旧姓特有的儒雅:“丞相既已有反迹,某更不宜离开雍州。尽臣本,忠王事,此乃大义大节,怎敢辞劳。更何况我家小女还在保太后处为质,若我罢兵而返,小女如何生还?”

    使者闻言力劝:“将军若要竭智尽忠,理应先从王命。”

    崔谅则不耐其烦地挥了挥手道:“我意已决,不容更改。”说完又令几名甲卫道,“看好典使君……”

    典穆见崔谅要扣押自己,不免情急:“将军何故扣押来使?来日如何要向东朝交待?”

    崔谅冷笑道:“本将怜你曾效力国家,不会加害于你。听说太子素来看重寒门,唯才是举,本将也想看看,你这个寒门出身的参军事,在太子眼里究竟是几两重。”尽量多握一个筹码,这是乱世的求生之道。

    待典穆被押下去后,崔谅问了问身边同为参军的陈霆:“时隐有何教我?”

    陈霆道:“太子抑世家,关陇把朝政,将军无论取哪一方,只怕都难得善终。如今之计,当挺进长安,先清君侧,后行废立。一旦给对方争取喘息,胜负既定,将军便如立孤岛,再无进退之路。”

    崔谅略微沉吟,先入城清杀关陇世族,再借此威势改立储君,的确是两全之道,但行使起来便是另一回事了。陈霆的忠诚与才能,他从未怀疑过。但是也正是如此,陈霆这样的谋事所提出的建议大多更为进取,甚至有些偏激,成以谋身,怀以险策。一旦踏出此步,陈霆本人到无需承担太多后果,但自己作为所有成败的承担者,不得不做全盘考量。

    崔谅并不急于应下,仍追问道:“我所率部众,不过两万余,安定尚有陆归部众,略阳也有太子兵马,东望司州兖州,也不乏豪族磨刀霍霍。若要行废立之事,日后各方反扑清算,参军所言,是不是勉强些?”

    陈霆闻言后却是一笑:“将军已兵至长安近地,若此次不入城,不行废立,日后岂非任人拿捏,将士也会离心溃散。将军可在入城之前可先于京畿附近运筹,通信各家。太子不满世家,岂独于我?贺氏抑众□□,怎无非议?扬州余孽尚未平息,苏慕洲仓促南归。吴淼国之宿老,见疏帝王,茕茕孑立,其心安否?陆归乱世枭雄,即便其姑母胞妹俱侍皇家,难道其心就一片赤纯?将军可曾细想过,自陆家嫡女奉女侍中一职,行走台省两宫,薛、贺两家矛盾竟猝尔爆发,仇隙弥深。”

    崔谅默默点头,中枢动乱他虽不知,但次次似都有此人参与其中,且次次陆家得利。能做出此等手笔的,自然也是极有野心之人,可不是什么纯善之辈。

    “如今贺斌之子贺援求见将军,想来太子已有所行动。若能得到各家支持,将军可先令贺援带领入城,待进入宫城后,扫清丞相府,夺取武库,操控两宫,则天命在我矣。”

    崔谅闻言激动道:“明府所言,深得我心。听闻淳化县令乃陆振内侄陆放,既如此,可先书信一封。”宫城内,陆归与那个女侍中他尚接触不到,但是也可以先试探外部的意思。“吴太尉我犹独敬重,入城之后,你可先遣人联络。至于陈留王氏,王谧尚在安定,若能说服此人,自然大善。另外,再派人去刺探凉王,若凉王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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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好此人还是无意,他实在不想再为他人做一回嫁衣裳。

    陈霆听罢颔首道:“卑职明白。”

    待陈霆走后,崔谅再度凝视案上的舆图,眸中的烛火,耀出一片光芒。

    陈霆回到自己的营中,立刻书写一封信件,旋即交给亲信道:“还是走城南陆将军的线,再从西阙入宫,这份信务必尽快送达给陆将军与陆侍中。”

    他本为前丞相陈凝远房旁支,走了祝雍的路子,又托至彭通门下,这才对长安的时局得窥一二。若此事成,他既为参军,以后执政中枢可望。即便不成,改换门庭,投向陆家,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从跃迁的思路与出手的时机,他看到了陆家的见识和眼界。长安的精明人太多,在精明人眼里,什么都是梯子。

    第136章 灯谜

    晚灯放过后, 雨可见下的紧了。喊杀声渐次褪去,叫嚣声接继隐没,灰黑色的石阶上是残肢断臂, 血流成河。近千名宿卫被围杀于门前、廊下,甚至于丞相府的明堂之上。

    几名与贺祎交好的台臣瑟缩在原地, 仅有其幕府私臣文学掾孔昱戟指陆冲道:“陆文学, 你受保太后与丞相提携之恩,竟然甘为逆臣,背信至此, 枉废我在太学教导过你。”

    陆冲将剑收回剑鞘,抱拳施礼, 平静道:“晚辈受巨擘之教,师生恩情自是难忘。但晚辈亦受今上国恩之重, 昔年以质子之身,得以保全, 如今为国朝效死,倒也不算是罔顾重恩的逆臣。”

    待孔昱还要辩解, 贺祎从内室走出, 大笑道:“文灿何须恼怒,陆文学饮血丞相府,不过是你我挡了他的道路而已。”

    丞相府于半个时辰前被拿下, 元澈留下足够人手后,让陆冲接管。血洗丞相府已经足够作为达成同盟的投名状,自己则带领余众前往东阙准备入宫与陆归汇合。典穆到现在仍未归来, 这让元澈颇为担心。

    他不让崔谅入都倒不是要在宫变这件事上呈匹夫之勇, 除了不想再对世族进行过多的让利之外,新的战力加入对于时局并总是好的。正如他现在并未召集亲信的台臣们一同商议平息宫变的策略, 并非这些人庸碌无才,而是各自都有一盘算计。这样一群人拿出的方略,又怎么会是一个平叛的良策。

    如今他尚有两千余人在宫城附近,五千余人在长安城北附近,若陆昭能在昭阳殿得手,那么平息这场宫变毫无问题。“再去探明崔谅动向,让宫城外的军队由西阙入宫。”元澈冷静地按原计划做出布置,“再去昭阳殿看看,送口信给保太后,贺祎已被俘,让她老人家考量一二。”

    元澈深知仅仅俘获贺祎并不够,关陇世家的重心虽然在此人身上,但核心利益却是在大魏的官僚架构上。铁打的王座,流水的皇帝,唯有这个官僚架构是永恒的。

    如果保太后真的默许他杀了贺祎,他反倒没有什么办法。只要没有把关陇世族清缴干净,宫变一过,还会出来一个新的贺丞相。此时昭阳殿内灯火通明,禁卫密围,看似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但因在场的多数还是世家,众目睽睽之下,各自动手时,他的父皇这边反倒必须做出更多的考量。

    在世家的面前,以什么样的名义与昔日的乳母以及自己曾经依靠过得实力动手,不仅是当下求生的问题,更涉及到整个皇权今后在其他世家眼中的观感。若要动手,必得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

    而他的父皇告诉过他,或许这一次要拼掉一条性命。

    以往宫中放灯虽然也办御宴,但是赏灯猜谜却因年年战乱、宫中裁人,或不办,或简办。今年虽然亦有战乱,但是魏国出师大捷,皇后初封,且难得诸藩王世子齐聚,保太后已有话要热闹,因此各司莫不费心准备。长公主倾华更是早早来到殿内,监督各处布置。

    开宴之前,从望仙殿送来的宫灯早已安置好,在朝阳殿满满摆了两排,西席为三公九卿之属,东席皆天家亲眷之列,各有赏玩之处。且席上令设了笔墨纸砚,由宫女捧着,酒至兴处,或可题诗作赋,或可猜解灯谜,可谓两全其美。

    依旧例,第一轮敬酒,众臣贺君王。然而今日魏帝与保太后周围的宿卫是往年的两倍,一时间气氛倒有些尴尬起来。倒是魏帝先道:“保太后为朕乳母,生养之恩大于天,尔等当先敬保太后。”

    保太后笑了笑,也不推辞,生生领了这一敬。众卿平身后,保太后先开口道:“今日是虽非元宵,却也是团月夜,在座的有皇亲国戚,也有陛下的近臣。说是国宴,但家国一体,说是家宴也无妨的。这节日在民间热闹,因此今日在老身这也不讲那些虚套路了,咱们只吃酒赏灯,尽兴便好。”

    魏帝听了亦附和道:“众卿那边,皇儿监察,家眷这边,由倾华帮您提着。若有人煞了风景,便由皇儿与姐姐两个督官拿下,全凭您老人家吩咐就是了。”

    保太后点头笑着道:“我看妥当。”

    既是依元宵节旧例,肴馔美酒,鼙鼓清歌,倒在其次,赏花灯猜灯谜才是顶要紧的。刘炳正命人传猜灯谜用的物件,忽听外面通传,车骑将军从西阙来了。

    魏帝将一箸羊儿美椒肚布在保太后碟子中,道:“车骑将军辛苦,暂不必解甲,且命他入内吧。”又道,“跟随他的将士们也辛苦,你去安排,让他们到偏殿用些酒水。”

    保太后听罢已经冷了脸色,按照皇宫礼仪,无命令便不能披甲入殿,连鞋履都要解掉,为的就是怕有歹人借此机会谋害皇帝,而有无甲胄则关乎这些宿卫是否能在短时间内将其制服。至于剑履上殿,那更是莫大的信任,基本等同于皇帝直接将自己的性命交与了此人。不过历史浩浩渺渺,皇帝将此特权交与这个人,大多是出于恐惧,而非信任。

    如今门禁并不是她能够掌管的,即便是有宿卫围拱在大殿内外,但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身着甲胄的人,冠冕堂皇地走进昭阳殿。

    陆归如殿后行礼如故,照例坐在了陆家的人群中。

    歌舞既罢,魏帝已被众臣敬了几轮,面上略有微酣之色。此时见长公主领着后宫十余人来敬酒,连忙起身,佯装要去猜灯谜。刘炳见状,连忙说了几句凑趣的话,又张罗宫人点灯奉物,很快将一众人的兴致带了起来。

    此时早有侍女捧着环佩、珠络、宫香、御扇等物立在后边,几名内监捧着苦茶、陈醋、韭菹等物随在旁边,这些都是刘炳按照保太后的意思定的赏罚之物。

    众人由魏帝起,从一排排写满灯谜的宫灯中挑一只来猜,再是皇后、长公主、公主,最后是藩王与众臣。

    无论猜对猜错,灯都可以带回去,也算是众人都有东西可得。灯谜尾处并不注明出谜人的名字,只在宫灯上挂一以示身份的小物件。以上这些暂由公孙内司记下,而对应谜底也已誊抄在一张红笺上,放在琳琅那里,最后由保太后行赏使罚。猜中者另有彩头可拿,猜错的便要从吃苦茶,饮陈醋,嚼韭菹等里选一样,再诵一句嵌着谜底的诗句,才算了结。

    这一环,有才的跃跃欲试,疏于此道的也只好随众人戏笑几句,打个马虎眼蒙混过关了。

    魏帝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灯,谜底是打一地名。因酒劲上来了,魏帝也不大细看,只见得上阳宫、桓谭几个词眼,便果断道:“是洛阳。”

    琳琅看了一眼宫灯下拴着一枚紫英戒指,只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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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的长公主笑着道:“陛下猜对了。”说罢将旁边侍女手里的托盘拿了过来,上面是一盒宫香,“我看了这么多东西,就这样最好,弟弟可别嫌弃。”

    魏帝哈哈一乐,大手一挥道:“知道是姐姐想要,朕赢得都给你,你且拿着罢。”

    众人都知道那是刘炳和琳琅故意将长公主写的摆在最前面,那灯谜写的干净利落,线索明显,都是摸着魏帝的性子来的。见皇帝长公主姐弟亲昵,也都随着哈哈一乐,气氛立刻就上来了。

    魏帝一猜完便回到自己的御座上休息去了,留下众人围着五颜六色的宫灯猜谜。皇后猜完之后也回去了,接下来便是元洸。陆昭只见众人的目光都在灯谜上,便对陆归使了个眼色,举了酒杯向魏帝那边慢慢走过去了。

    “站住。”长公主倾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捉住了陆昭的手腕,然后回头对保太后道,“阿母,孩儿这儿捉着两个偷溜的。”

    众人笑作一团,保太后道:“你这猴儿,陆侍中才名冠绝京城,你还要怎样考她?”

    长公主假装赌气道:“阿母偏心她一个也就罢了。”

    保太后摇了摇头,笑着道:“那便只让浔阳侯挑一个猜罢。”

    陆归原本无心猜谜,但见保太后如此说了,也只好上前凑趣,左顾右看也不知选哪个。其实这游戏先猜的占优势,等越往后,难猜的都留下了,自然有那些文臣们兜着。站在长公主身后的几个女眷见陆归迟迟不决,只当他害羞怯场,轻轻笑开了。

    陆昭向前稍进一步,帮忙圆场道:“兄长是觉得这些宫灯做的漂亮精巧,风趣别致,不知道挑哪个了。”

    魏帝和蔼一笑,对陆昭道:“你去帮你兄长挑一个。”

    陆昭诺了一声,仰头看一遍,拿起挑竿,挑了一盏桃木做的六角宫灯。那盏宫灯用樱红色的灯纸糊的,金色的灯尾上没有流苏穗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小巧的蜜色珠花,璎珞打成飞鸟的形状。灯上写了两句四言:乌头半白,最苦参商。槟榔一去,已历半夏。只说是打一草药。

    陆归一向不在这些杂艺上用心,一时猜不出来,便瞎说了一个:“是荞茶。”刚说完,便看到后面的陆昭微微摇了摇头。

    “不对。再猜。”长公主道。

    旁边有一个不知是哪个文臣,好心提醒道:“里面有浔阳侯姓名中的一个字呢。”

    陆归想了半天,方才恍然大悟道:“是当归。”

    长公主却道:“这次虽猜对了,罚却免不了的。浔阳侯既第一次猜的是荞茶,我看就罚喝苦荞茶吧。”

    保太后点头道:“处分得当。”

    此时已有内侍端着托盘上前,上面是只一甜白盖碗,茶水温度刚好。陆归取过茶盏,饮了一口,立刻皱眉道:“好苦。”

    长公主倾华莞尔道:“这茶是你妹妹开宴前在后殿泡的,可怨不得我们。”引得满座大笑。

    既领了罚,还要念一句诗。陆归诗词上还算用了功夫,随口拈了鲍照的《代北风凉行》道:“问君何行何当归。苦使妾坐自伤悲。”

    原本坐在远处的魏帝听了,忽然微笑对身边的陆妍道:“你家贤侄也算的上大将之才,没想到也重儿女情长。”

    在场众人只当长公主爱玩笑,并不过分深究。忽然,长公主倾华叹了口气,淡淡道:“哎呦,这个归字。”

    第137章 死签

    “怎么?”魏帝饶有兴致问道。

    长公主立刻换了笑颜, 道:“陛下,依我看陆公子这个归字取得巧,却也不巧。”

    保太后听了亦问道:“何解?”

    长公主思忖了片刻, 道:“陆公子帅君归我大魏,这便是归字的巧处。可现在陆公子已然在咱们大魏了, 这个归, 又是要归何处呢?”众人皆知长公主最爱开玩笑,话音甫落,人群里发出了几声迎合的笑声, 然而忽然觉得语气中有些不对,不免又肃了脸。

    陆昭手中握着酒觥, 如擎匕首。这句话看似玩笑之语,但却阴毒得很。

    自举家北上之后, 陆昭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极力抹去南人的影子,以及遗族的界定。一次次利益切割, 一次次不遗余力地夺取事功,甚至在安定问题上, 不惜拉拢王谧作为执政外壳, 就是要让南国遗族的身份淡化掉。而在凉州,她以身犯险,即便是牺牲在金城, 至少也能为家族挣得一张护身符。

    而长公主的一句话几乎要让她毁其功于一役。就算是魏帝今日迫于求生,还会相信自己的兄长,但终究也会埋下祸根。

    陆昭迅速地从人群中走出, 稽首跪叩在魏帝面前道:“臣女的兄长在外漂泊多年, 能够回到魏国,皆因仰赖陛下天恩, 这个归字,也是陛下赐予兄长的机缘。如今兄长已经归来,还望陛下另赐一表字,以示教诲。”

    以字释名,彰表其德,陆昭决定将最终的解释权交给魏帝,虽不能尽数洗刷遗族之名,但若能在本朝皇帝手中定下基调,来日也不会再为他人利用。

    魏帝略微沉吟,点头命刘炳道:“取纸笔来。”

    刘炳一声令下,纸笔已是现成。魏帝提笔舔墨,思索了片刻,在纸上写下了 “沉辉”二字,然后示与陆归道,“沉辉熙茂,清尘熠烁。你家是东吴陆氏之后,这一句,出自陆云之手,颂的又是其曾祖陆逊。东吴降后,陆氏兄弟因卷入政变而双双丧命,不可不谓可惜。不若当年陆伯言,效忠明主,镇守一方,祐德子孙。这世上成就大功业者甚多,得归其命者甚少,又有多少人愿意将光辉黯藏,化作家族万代的平安。朕择这两字与你,愿你有心,得先祖其一,光耀门楣。”

    陆归听罢,立刻行了大礼,叩首恳切道:“陛下过誉了。此字是臣陆氏一门的荣耀。臣陆归叩谢陛下天恩。” 他的额角早已汗流涔涔,此时魂魄才从新躺回了心口。

    既赐了名,魏帝也重回御座,鼓乐重新起奏,歌舞再度摆开。文臣们执笔题咏,飞墨流章,仿佛有书不尽的繁华,道不尽的完满。

    “皇帝上一次题表字,还是王叡在的时候罢。”保太后独坐在另一端,头上的宝钗在光下熠熠生辉,却因簪了数支,投影在绛帘之上,反倒是一团黑暗,“不知不觉已有七年了。”

    皇帝一时怔忡,点了点头:“是了,当年王子卿也不过十六岁,朕还是太子。”两宫卫尉还没有他的人,御阶上凉王旧臣的鲜血还未洗刷干净。

    “七年。”保太后笑了笑,连同眼尾的花钿也明明闪动,让人恍然觉得似有泪水含凝其中,“春笋可发十丈,少年终成权巨。不过半生时,却过半生事。皇帝,老身的亲生儿子早就死了,老身也一直把你当做亲儿子对待。自易储之变,已是二十年之久,你我虽非亲生母子,缘何仍不能相知?”

    她所担忧的,陆昭明白。那部《法华经》无疑是陆昭抄录,在李氏忌日之前放在那里,只等自己来发现,这才有了后面贺存拦截渤海王驾,导致丞相府失陷的结果。保太后的高位在下一任国君时,便是待以处决的刑椅,贺祎谋的是家族百年的荣耀,而她谋的,不过是晚年的富贵平安。她的忧虑与过往,敌人尚且知晓,她膝下长大的孩子却不曾了解。

    “阿娘的担忧我何尝不能明白。”魏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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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阿娘,你要的东西,是我要拿孩子们的性命去换,去拿皇权去换。阿娘在富贵平安的同时,无数个世家也会依附于阿娘,吸干孩子们的血液,啃食孩子们的骨肉。即便不为子孙计,大魏的江山被世家祸害的还不够么?高门为恶,甚于羌胡。只要世家还在藏匿人口,关陇还在把持朝堂高位,风流名仕们还掌握着时下最高的品评权,这个世道就还会继续乱下去。何时南征,何时一统,何时这个国家也会因为某个世族太过壮大而分裂,继而有更多的百姓为成就你们的权欲而赴死?”

    保太后的眉峰轻轻抬了抬:“权欲?皇帝你就没有权欲?陆家就没有权欲?当初宫变,是贺祎从禁中骑马来到我的府邸上,把你接走,一路护送你去听皇帝宣诏的。临走前,他问了你,是不是真想做这个太子,皇帝你也是认了的。既爬到了这个高位上,如今倒数落起我们的不是。这句阿娘,老身担当不起,你的丞相,文婴也担当不起。皇帝你如此嫌恶世族,也要知道世族之所以能盘踞如此,或因帝王得国不正,或因帝王才具不配,权柄下移,国祚衰弱,世族也有世族的担当。”

    “身在其位而谋其政。权力侵蚀人心,千疮百孔的黑色心肝,就算用锦缎包裹,也会有血脓流出。”魏帝叹了一口气,“待凉州战事毕,孩儿愿意封阿娘为太后,但是太子必须继位,贺家、卫家必须以死论处。孩儿的底线,想必阿娘已经知晓了。届时还要向阿娘讨一份诏书,以正视听。”

    雨如花落,灯如鱼摆,保太后终是笑了笑,慢慢举起了酒杯。不敬帝王,不敬苍天,唯独敬这样的世道,给了她无上权柄,又令她投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重渊。若是东海回溯,时光倒流,她还会选择以保姆的身份入宫么?大概是会的。

    “皇帝醉了,扶皇帝休息。”保太后的语气旋即冷下,勒令左右,同时饱含着另一重深意。然而左右宿卫却并未应命,而是同时望向自南窗而来的一片光亮。

    数百盏孔明灯接成巨船,顺风而飘,如兜头烈日,似乎并不受雨势的干扰。众人以为此是佳节时的宫中百戏,不疑有他,却见巨船越飘越近,且周遭已尽是桐油的味道。沉重的巨船渐渐朝宫殿压来,夏日炎流仿佛于今朝悉数拢起,在巨船的撞击声中四散流窜,化成一片火海。

    众人尖叫四逃,慌不择路之时,刘炳急呼宿卫取水救火。然而保太后身边的宿卫仍旧岿然不动,而守护在外面的人似乎也无动于衷。“火势迅猛,还请皇帝随老身离殿暂避。”保太后安静地吩咐着,事发突然,她所能做的便是借此机会以强硬的姿态来遏制皇帝的动向。说话间,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魏帝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让人难以想象施加者竟是一花甲老妪,一如数十年前,自己的保姆也是这样握住自己的手腕,对立在阶下的群臣道:“太子之位,当立陈留王。”

    然而话音未落,陆振携陆归与陆昭走向前。陆归不知何时已披甲执锐,用剑拨开众人。陆振行以军礼:“车马已备,臣请护送陛下登舆。”

    见众人暂避其锋,保太后仍不撒手,喝到:“此等大事何容你一白身置喙。”又对其余宿卫下令,“皇帝醉酒,神智未醒,速护其前往长乐宫避火。”

    魏帝横目冷视:“既然白身不便出言,那朕便封靖国公为太仆寺卿,为朕执鞭!”

    大殿尚未完全燃起,保太后的目中早已窜出两道火舌,然而面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陛下确是吃醉了,太仆寺卿乃京兆卫恪,正在老身肩舆旁恭候。既如此,便请皇帝随老身上车吧。”说完,保太后手下忽使暗劲,帝王玄色的袖袂旋即拧出深深地褶皱。

    魏帝的手臂仍僵直不动,眼看火势愈大,陆昭行前一步,道:“还请车骑将军速护陛下出殿,火势甚大,陛下若不先行,众臣何敢避退?”说罢,殿内众人匍匐跪倒一片。

    保太后此时怒指着陆昭,银牙咬碎,却说不出只言片语。陆昭这句话无异于要以整个昭阳殿的世家来与魏帝捆绑。若真因自己之故使得皇帝不能逃脱,那么其他世族子弟殒命于此,便要算在她保太后的头上。而今时今日,皇帝之所以愿意以身犯险待在昭阳殿与自己周旋,就是在以性命作为押注,和整个关陇世族玩一场死签。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豪赌,赌的是她保太后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皇帝玉石俱焚。太子仍在宫外,皇帝与这些世家臣僚一道,誓要用性命将关陇世族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几天之后,余焰燃尽,两宫发丧,新君继位。

    保太后的手慢慢松开,陆振先行上前,护住皇帝。陆归执剑,以护其后。而吴淼、王谦、姜弥等非关陇世家的重臣紧紧跟随。当陆归经过陆昭的时候,陆昭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对其示意,而后恍若无事步趋其后。

    天子拔剑,升玉辂。玉辂颇高,陆归主动以肩为梯,供皇帝登舆。陆振执鞭御马,陆归执戟于玉辂侧边护驾。在关陇世族所掌数千南军的对比下,皇帝身边的两百名宿卫显得寥寥无几。然而玉辂周围又聚集着无数臣僚,此时皆换苍色直披,擂鼓而歌。

    此时陆昭步行至玉辂下,和手道:“臣女请陛下允太尉同车而行。”

    魏帝道:“陆侍中所言甚是,还请太尉参乘,以增威重。”

    皇帝一言,原本寂寂于众人的吴淼也从人群中走出。吴淼年事已高,两眉霜白,隐着一双灿灿黑眸。在经过陆昭时,脚步顿了片刻,目光便如白刃一般横扫过而过。

    “臣愿奉舆。”

    不远处的一座高阁上,逃脱升天的元洸倚着窗。黑夜无月,火光浮天,衬得那一抹紫裳如彤云流霞,次第相燃。霓旌照耀麒麟车,羽盖淋漓孔雀扇,原本的澹澹眉眼与极尽内敛的骨相,此时此刻却无比张扬。

    第138章 诅咒

    未央宫的一处小暗巷内, 一乘轿辇正匆匆而行。护卫的人并不多,不过是两名内宦和四名侍女仆妇。一名奶妈子怀中抱着一个小婴儿,一路疾行, 婴儿反倒睡得更沉些。一名最小的宦官衣着鲜丽,走在最后, 时不时回头望一望, 看看是否有人跟踪。而走在最前面的人,肩如锋削,绀青织金色的袍摆如黑色海浪上涌动的星月之光, 随着敏捷的步伐奔袭至此行的终点——小伽蓝寺。

    为首者扣了扣门,寺内小僧将门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安静的巷道内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韩御史!贫僧失礼了,快请进。”

    小伽蓝寺位于未央宫西北角, 原仿洛阳古寺修建,供奉着天子妃嫔们所敬的香火。后来保太后兴建永宁寺, 工程浩大,佛塔构七级浮屠, 高三百余尺, 基架博敞,为天下第一。在众人的趋炎附势下,小伽蓝寺也就衰落了。

    贵人甫临, 众人慌乱打扫一番,总算收拾出一方干净的内室。韩任行至院中,将轿辇上的人请下, 几个小僧不曾看过这等仙姿艳质, 亦不敢肖想贵珰与这位美人那份不可言说的交情,仅仅是躲在廊下, 不敢应声。

    薛芷的手任韩任牵着,在大庭广众之下走过,曼丽的玫瑰色齐胸襦裙,颈上系了一块小金锁,锁下的一颗心突突跳着,任是金山玉海也压不住。几日前,韩任便让她称病不出,不可参加任何筵席,而今夜,她在看到冲天火光的同时,亦看到了韩任伫立在漪澜殿的门口。在连帝王都将她遗弃的夜里,救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两人入了内室,韩任自解下外袍,铺在坐榻上。而后取了烧好的水,和一只小茶盅。他先将茶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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