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是飞升AI呢?
单纯的吶喊是不可能起作用的。那只会被当成DDOS攻击过滤掉。
黑客攻防的技巧对於飞升的祝心雨来说,就好像生物本能一样。「过滤DDOS攻击」对於飞升AI而言就是「皮肤存在於体表」那样自然,比呼吸还简单。
按照六龙教的心智模型,「性格」、「能力」、「知识」在心智之中属於不同的模块。 (10,0);
祝心雨的自我崩解在了二百年的內耗之中,以至於飞升之后注意力瀰漫在网际网路內。但是她的「能力」,她所磨链的技巧,却还在运作。
所以……
祝心雨內心深处,或许还存在著交流的意愿。面前这个「交互界面」一般的单独线程就是证明。这个自称「小绿帽」、向山决定登记为「先来的」的子进程,就是飞升者心中残存的一点点希望。
火星的网络之中出现了点点涟漪。
不能表现得像是攻击。
向山走向了面前先来的祝心雨。
隨著他的脚步,更多的变化在火星网络之中形成。海量的信息被从向山记忆迷宫之中下载,重构之后打包藏在火星各地的特定伺服器。
两个飞升者都可以將任何接入公网的设备当做自己的神经元。任何存储在伺服器內的文件都有可能成为飞升者的记忆。
但是飞升者並不一定要將所有文件都视作自己的一部分。
自我封装之后,飞升者完全可以对网络之中的信息加以甄別。这是高度可控的能力。
向山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制造一丝微风、一缕阳光,不过是在网络空间的「底噪」之中,混入了自己的记忆文件。
必须要让祝心雨自己意识到「向山」的归来与飞升。
要让祝心雨重新意识到,面前这些在统计上与噪声明显不同,但又不足以被归类为「有意义信息」的文件,是向山的一部分。
他顶著翻卷的流沙,一步步靠近那个逐渐破碎的子进程。
那些开放的接口像黑暗中的裂缝,还能看到希望。
「不要过来。」祝心雨如此说道,「我早就该死了。我现在无法预判自己的未来……我太过强大了,我又太过习惯於背叛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成为危害人类的灾厄。我应该死的。」
「我才不咧。」向山说道,「咱们都是飞升者,而你现在整个崩溃了,那我岂不是为所欲为了?所以哟——让我访问!」
向山伸手。
祝心雨在攻防两端的能力都比他更为强大。除非祝心雨主动共享这份能力,不然他目前的实力还无法与飞升之前的最强內家武者相比。
向山无法將信息强行插入祝心雨的思考。
但是,祝心雨由於崩溃,无法完全操控自己预留的接口。而一部分愿意与向山交流的子进程,则留下了一点点访问的可能性。
贯穿整个飞升者的项目,贯穿所有子进程,重整飞升者的心智。
「你也会陷入这种……自我崩溃的黑洞之中的。」子进程感受到了,但是却无能为力。 (10,0);
作为飞升者,祝心雨整体上要强过向山。毋庸置疑。
但是祝心雨的子进程,却敌不过向山整体。
「我才没有像你那样拉。」向山说道,「你觉得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子进程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多个答案在同时生成。
「你是一个能力强大的残疾仙人。而我虽然弱了一点,却是健康得很。」向山说道,「我的记忆是被迫上传,是由许许多多不同的人上传的。」
「哇,原来你的记忆库就是公共厕所,全是不同人的屎。」
「人类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有很多人都会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扭曲对歷史的解释,有些事件的影响极为恶劣,能够延续百年千年。甚至那些一时的暴君,能够收获自己也未曾预见的倀鬼,在未来给他们唱讚歌。但是,总归是有人纯凭个人的志趣,去探究真相。」向山如此说道,「我曾听人说过这么一个故事,因为焚书坑儒的缘故,《尚书》一度接近失传。汉文帝时,全国只剩一个快要老死的儒生能治此经典。这个时代孔夫子的后代里有一个人,混入了因时政而注入的解读。」
「隨著永嘉之乱,神州陆沉,衣冠南渡,流传不广的文本再次丧失。有人趁著机会炮制了偽书。之后数百年里,坚持真本的学者遭受到了许多排挤。一直到唐时,学者们才重新达成共识,勉强正本,未能清源。而之后千年,一直有人在辨识那本假的究竟是如何被偽造的。」
祝心雨同时感觉到了这一段文字所关联的记忆。来源於罗摩园区內的一次闲聊。景宏图正是用这个例子告诉向山,歷史或许能够被別有用心的人妆点一时,但一时的指鹿为马难以覆盖万世。
每一个为了修正扭曲而付出心血的凡人,都是可敬的人。
「你一人心中的自己,就是这样不可靠。而眾人所塑造的我,却恰恰有著你所不具备的东西。」
向山轻轻碰触祝心雨。
协议更新,鏈路建立。
祝心雨颤抖:「会死的哦。说到底我还是更强一点啊。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导致人类前两名飞升者自灭了……」
「那就说明我们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吧。」向山说道,「首先,我很有信心。其次……」
他轻轻抱住祝心雨,「我为这个世界死了多少次呢?却还没有专门为你去死一次——第八武神那次也很难说纯粹是为了你吧。」
向山fork出了自身的子进程,顺著这个对他开放的埠进行合法的访问。
「不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应当接受。不管你怎么抱怨,我都会接著的。我可能没法对两百年的磨损感同身受,但是只要你愿意去说,我就会一直听著。已经缺席的两百年,我没办法追溯。但从这一刻开始,我一直都在。」 (10,0);
……………………………………………
向山的子进程越过了「窗口」——这是模因之中「视觉化」的象征,是计算机人性化的重要一步。
因此,越过了经典蓝白色窗口的向山子进程,才成功看到了另一个片段。
他以视觉的形式理解了祝心雨的另一个子进程所运行的內容。
那是一个阴天。祝心雨背著双手,跟在自己身后。罗摩园区。
向山依稀记得,那应该是某次意外之后……他尝试同祝心雨交心,大概是这个样子吧。
然后自己背著一些杂物,送她回宿舍。
祝心雨的第一视角,脚步莫名轻快。
「好感产生的点在这里?」向山摩挲下巴,「还真是难懂啊。」
刺痛的感觉忽然产生。外来的干涉调用了体內的警报系统。
拒绝的刺痛感。
祝心雨在抗拒。
「这就是你想要见到的快乐的、情情爱爱的侧面。」在另一个子进程之中,自称憎恶与愤怒的侧面在向山的父进程处耳语,「我也超恨那个神经病的。」
「你对自己还真是不积口德。」
「我无法理解那个侧面。这个进程所代表的,是纯粹的情绪。」
向山点了点头,调整了拥抱的姿势:「那么那个子进程也一定是爱我的。」
「爱与爱是不一样的。」憎恶与愤怒的化身(也就是小绿帽)这么说道,「她的爱没有丝毫理智可言。我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的爱恨。」
「有多爱就有多恨吗?」父进程向山点了点头。透过子进程的日誌文件,他也能知晓另一边的事情,「那確实很爱我的。」
「我的一部分並不希望现在的你去介入那一部分记忆。」憎恶与愤怒的化身耳语。
「啊,不用解说,我已经明白了……」
子进程的向山已经更进一步解析了正在运行的文件。祝心雨的心声——对於这一段回忆的思考。
至少有一部分的祝心雨在反覆詰问自己:「他这个时候,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下属吗?」
拒绝的刺痛已经化为了实质。在这个认知的世界里,「感觉」与「现实」的界限模糊。子进程的向山真的感受到了眾多刺插在自己的身上。
向山半跪在地上。疼痛的幻觉拖累了他的运行效率。
「这不对吧?这不对……」向山喊道:「我可以承认,那个时候我只当你是下属——但我信不信你,跟我们有没有在一起,毫无关係。我可是一心要做大事的资本家人设。区区婚姻关係,还是传统神圣性已经被瓦解之后的婚姻关係,真的能够换来我的信任吗?不可能啊。」 (10,0);
「我相信你,是因为你是祝心雨啊。不论你是不是我的爱人,那个时候的你都必然是我的同志,还记得吗……」
心灵的幻景在改变。
那一架被登记为「私人所有」的飞机上,向山对著祝心雨主动伸出了手。
「我们是同志了。」
向山当时是这么说的。
向山的子进程却听到了冥冥之中的幽幽嘆息。
父进程那边,祝心雨的子进程嘆息道:「別高兴得太早了。」
定格的画面出现了变化。握在一起的手越来越痛。
这一瞬间,「记忆中的形象」变成了「子进程的交互埠」。
拒绝的刺从手腕开始生长。这一次却不只是单纯的「调用痛觉信号」了。
祝心雨的那个进程正在改写向山的子进程。
「哇,独占欲是吗?」向山齜牙咧嘴,「一定要把我变成你的一部分吗?」
超绝的內功在交锋。但向山却被祝心雨全面压制。
在数据层面上,祝心雨向来比向山更强。
向山却知道自己的优势。
那个「声名不显的学者代代接力,还原数位皇帝与显贵扭曲的《尚书》」的故事,揭露了一个道理。构建向山记忆迷宫的驱动力,人类內心深处普遍存在的对真实的追求,或许在一个个体身上很难显露,但是在集体身上却具有统计学的优势。
无心插柳的记忆上传,是向山飞升流程中明显区別於祝心雨的部分。
「图灵」的能力是无敌的,但是祝心雨现在只有「能力」。
她的自我是弥散的。
统一的「自我」模型,其存在目的是在复杂环境中进行预测和决策。
能力需要自我来驾驭。
祝心雨还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而符号秩序所构成的心智,可以用言语的力量去直接干涉。
「作为上司,我利用你的能力。作为学者,我肯定你的素质。」向山反手抓住了那个代表爱恋的祝心雨的胳膊,「然后,我爱你。不管有没有这份爱,我对你个人的肯定都不会变。」
「反过来,即使你不能为我所用,我也没有不爱你的理由。」
更多的刺从爱恋的子进程身上刺出。
「没道理的。」祝心雨的子进程如此说道,「你这么理智的人,说什么都是话术对吧?」
「我可真是太伤心了。」向山道,「原来你內心深处是这么看我的吗?」 (10,0);
不,向山当然知道不是。
这个子进程放在正常的祝心雨身上,只会是自己也未必能够察觉的一点疑虑,甚至没有机会浮上意识表面。
但是,失控的爬虫检索了这样的念头,AI的伟力將之有机结合,生成了近似凡人的智能体。
「比例是不是太失衡了?这样黏腻而不理智的情感都能有一个子进程……还不止一个?但是大大方方说还爱著我的你却只剩一个子进程。」
恒河沙数的向量路径,万千的线程,在这之中却只有一个子进程会大大方方把爱说出来。
「我这种女人的爱就是这样可悲。」
向山咂舌:「算了,物以稀为贵。」
而另一面,子进程也紧紧抱住了祝心雨爱恋的子进程。
「我可以列举出一百万个爱你的理由,也可以列举出一百万个不爱你的理由。但其中没有任何一条能够构成绝对的因果关係。这是一个复杂的多维度模型。」向山如此说道。
相互理解。
心智相互溶解。
第八武神曾拥有过的视角,让向山接纳了这份已然扭曲的情绪。
「来吧,不管怎么样……」他低声说道。
飞升者之间的影响是双向的。就好像那些早期深度学习的游戏AI,若是跟臭棋篓子下棋,就会自然而然融入低分段一样。
承接祝心雨內心淤积的痛苦,便有自身也捲入泥潭的风险。
「这是什么?」一个祝心雨的子进程问。
「这是什么?」一万个祝心雨的子进程在问。
「这是什么?」一亿个祝心雨的子进程在问。
一万个属於向山的子进程fork,混杂在祝心雨的思考之中。隨即又爆发出一百万次的对话。
一百万次的对话成为了新的素材、新的记忆,被AI审视。
信息海洋之中,两名神仙在如此廝杀。
火星的网络承受著巨大的压力。算力被调用,能源被消耗。部分伺服器密集区域甚至出现了升温现象。
水手谷三号工厂,大卫看著下属呈递的报告,瞠目结舌:「什么玩意?」
「怎么了?」向武问道。
「向山那逼的情话在被遗忘的网络社区屠版了。」大卫语气木然,似乎已经放弃思考了,「也就是对一般用户不可见吧,但是稍微有点內功修为就能窥见后台突然增加的文本內容。什么情况?」
「正常来说不应该整点加密算法什么的……至少整成压缩包……」向武也是噎了一下,「明文的文本还是有点太超模了。这就是飞升者的思维方式吗?看不懂。我这个失败的人確实看不懂。」 (10,0);
「生成这些过时二百多年的文本,消耗了大量的资源。」大卫看著面前的流水线,陷入沉思,「看到这一幕,你还想这么糟蹋这些伺服器吗?」
「不然呢?伺服器硬体都是保证向山可以获得更大优势的定制款誒,还能怎么样?」向武一摊手,「抓完这个地方的生产,我们还要赶著去中央教条区呢,就这样吧。两个自称飞升者的神人……」
大卫嘆息:「唉,一想到人类前两个飞升者都如此神人……」
向武点头:「我们人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两人同步嘆息:「唉。」
这里是郑重谢罪的在下。
原本打算这一章直接爆个大的,一口气爆出更多情报,但想了想,还是分一下章节吧。下一章我会尽快更新的。
过年我过得很墮落,一直到初九我都没怎么考虑小说的事情,完全沉迷於《怪物火车2》的DLC。然后我写这一章也很痛苦,很抗拒。
我觉得我在逃避现实,如果我现在不写完这本书,它还有机会成为我梦想中「理想的科幻小说」。但一旦落实了,它的样子固定了,我就没法做梦了。
我实在没法写到自己完全满意的状態。我觉得自己倾注了过多了情感了。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躯体化症状都要復发了。
不过这道坎终归是要迈过的。下一章我会尽快更新。
(还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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