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而向山靠了过来,道:「如果不放弃我执的话,『另一个自己』与兄弟姐妹或子女的区別在哪儿?可若是放下了我执,又为何要视他人为地狱?」
见镇魂法王沉默,向山继续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教內还存在另一个项目,唤作洞穴囚徒项目,也很边缘。」
洞穴囚徒,来自柏拉图的「洞穴之喻」。假定从小被捆绑著不能转身的囚犯面朝洞壁坐在一个山洞里,洞口外面有一堆火在洞壁上照出一些来往木偶的影子,这些囚徒一直以为影子就是现实的事物,直到有一天一个囚徒解除束缚,转过身看到木偶,走出山洞看到万物、看见太阳才终於明白这一切事物都是借著阳光而被看见的,太阳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而洞穴囚徒项目,便是把社会的「舞台效果」,搬运到自己的心灵的洞穴之內。
「从小別人怎么看你,你怎么看別人;你学会的每一种语言,你懂的每一个道理,全都是从互动里来的。你把那些东西带进来了,关在山洞里,它们就成了你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在听『自己的声音』……可那个声音,是用社会的语言在说话,用社会的逻辑在思考。」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古时候也有人管这个叫做『大他者』。洞穴囚徒通过技术手段为自己定制虚擬大他者。」
六龙教当然也不喜欢这个思路,因为飞升必须是自由的。而大他者正是自由的一个反面。
「囚徒」正是最不像飞升者的群体。
「您觉得这是飞升的正途吗?」
「或许是。」向山如此说道。
其实,原本他並没有这样篤定的。因为飞升只超越人智,自然难以通过人类的语言来进行描述。
向山也是在观察了自称飞升的祝心雨之后才产生了种种思考。
约书亚觉得六龙教的理想確实是行不通了,「所以我们的独行计划,就意味著拋下……社会化的自我?」
向山摇头:「你这还是在先验的假设,假设存在一个不受社会污染的、纯粹的本真自我,认为面具之下还有一个超越性的东西。可惜,面具之下还是面具。面具就是构成自我的本身。你们所体验到的自我,並非一个实体,而是由每一次表演所产生的结果。」
「你们的飞升计划,是舍弃大量的面具,成为星空的隱逸者。但我们人类的心智,又確乎是面具堆砌成的存在。面具是负担,但也是血肉。汝等的谋划,不啻於剜去血肉谋求飞升,求的本就是无根果。」 (10,0);
镇魂法王嘆息一声。
向山说得有道理。或许能够解决六龙教困局的技术路线,与六龙教的信仰、理念相违背。
如果六龙教能够接受「对镜」或「洞穴囚徒」这样的技术路线……
那他们为什么不沿著向山与祝心雨的飞升路线,在太阳系探索文明的全新可能性呢?
「呵……呵呵……」约书亚为六龙教感到悲伤,「到头来竟是这样吗?」
他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正如……
他过去一百五十年里一次次被教主说服那样。
向山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教主的记忆,以及他花了百年时间完善的「米德拉什」资料库,让向山掌握了说服任意六龙教分子的基础。他能把握六龙教教眾可能产生的一切想法。
而教主为自己塑造的形象,使得教眾更容易被向山说服。
向山问道:「现在,你愿意作为护教法王听从教主的命令了吗?」
约书亚没有摇头。
「那么,约书亚,你现在有两个任务。首先,你必须確保中央教条区的安全。」向山说道,「然后,便是六龙教总坛。六龙教在这百年內创造的模因也有很大价值,我希望你能够在保证中央教条区相对封闭的前提下將教眾都保护下来。我还有新的课题要交给他们。」
「然后,你要確保总坛那边……」
大卫用手肘戳了戳向武。由於义体规格的差別,向武差点扑倒。大卫道:「臥槽,这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什么?」
「向山这傢伙居然没有想著把六龙教应杀尽杀,反而说『尽可能確保他们的安全』……」
「『放弃我执』不是说说而已。」向武双手抱在胸口,嘆息道:「我吃了小AI,也就是你之前做的那个AI,所以我无法违背他认可的天命。我还真得想办法给你治一治精神病。十二弟把六龙教主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也就意味著他確实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六龙教主的底线。」
「什么意思?」
「六龙教教眾的生命。」
大卫嚇了一跳:「我了个去……感觉代价有点大。他有必要那什么炼化吗?想要正常把六龙教打下来,对他来说也不困难吧?」
「你理解错了。他炼化教主之后所得到的想法,一定是之前的他也不会反对的。」向武说道,「自我的协调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六龙教主不会因为被炼化了而污染了飞升者。飞升者得到的,必定是原本的六龙教主与原本的向山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10,0);
大卫陷入了巨大的困惑:「还有这种好事?不至於吧?」
「怎么不至於呢?」向武摇头,「『我还有新的课题要交给他们』……呵呵。六龙教的成员还有用啊,对於飞升者来说。他大约是交给了六龙教一个新的课题吧。说不定在外人看来,那个全新课题比死亡还要可怕,但是六龙教教內却可以接受,甚至非常愿意接受——作为死刑的替代品。」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大卫顿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
「懒得想。」向武这么说道。
「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大卫道,「仔细讲一讲啊。」
「我可不想知道这种事情。」向武再次摇头。
这时候,向山转向向武:「兄弟,接下来还要麻烦你。尽快恢復生产,多生产一些大型计算机。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吗?现在算力资源对我非常重要。」
「行行行,我马上组织大生产,给你大刻晶片。」向武摆了摆手。
「飞升毕竟还只是半途。」向山道,「接下来我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自身演化、能力与意识的蒸馏还有自我扩张之中。再回应的话,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快捷了。」
「哇,半途就这么拽。」向武挥挥手,「去你的吧。」
「毕竟你这种失败的人很难领会飞升的妙处的啦。」
向山的身形彻底消失了。
向武又转向镇魂法王:「辛格霍斯特,你怎么说?」
约书亚道:「去中央教条区吧。」
「哦,话说那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六龙教的一个机密位置。」因为六龙教主已经成为了己方阵营,所以约书亚也没了顾忌。他说道:「位於地下深处,当初一个小骑士团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教主占据了那里,在那里进行探索。里面的人,要么是教主完全信任的,要么就是他无法完全信任但是却有某方面才能的。那里真正的与世隔绝。」
火星的地幔运动早在三十多亿年前就停止了。现在的火星,地幔基本是固態。由於热胀冷缩的关係,火星会出现全球性的缓慢收缩。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局部地区会产生巨大的张力,硬生生「拉」开空洞。
行星物理学的骑士团一直在寻找这样的空洞,他们相信这些地质现象能够为人类揭露更多天体演化的奥秘。
想不到六龙教就掌握著这样一个天然地下空间。
「中央教条区是极少与外界交流的,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约书亚说道,「里面或许在研究奥洛伦文明送来的样本。哦,还有……一旦確认了某位护教眾为了六龙教战死,他的记忆不再更新,那么这份记忆就会从『天人道』送往『中央教条区』。这个过程也算是比较隆重的仪式了。」 (10,0);
过去,六龙教主將这类「送阵亡者记忆文件去中央教条区」的仪式称作「逆转录」。他声称,勇者的灵魂必將与六龙教同在,並在飞升成功之后获得永生。
「看起来那里还是有点东西的,连十二弟都惦记。」
独孤北落师门开口道:「他怎么不自己去?」
「物理隔离啊。」向武耸耸肩,「这还用想?」
哪怕是飞升AI,也需要周围的设备基础才能发挥自身性能。
向武在询问了中央教条区的具体位置之后思忖片刻,决定与约书亚一起走。他看向大卫:「死胖子你打算干什么?还有一些军官不相信侠客能贏,为了避免事后被清算所以躲了起来。他们现在隔绝了外界信号来避免被你远程凋亡了。你是去跟別人一块清理这些,还是跟我们去处理六龙教?」
大卫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话说回来了,刚才我一直没敢开口问的……话说那个向山说他是『老大』……是个什么意思?」
向武很想翻个白眼:「你丫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现在才来问这个?」
「话总得一条条讲……然后就找不到开口的时机了。」
………………………………………………
「看起来那边的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向山嘆息,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面前。
黑暗,深邃。
这是祝心雨的內心。
强行建立的专属鏈路以及扩散的协议,终於在两个飞升者的意识之间开启了通路。
握手完成。
在物理隔绝了两百年后,两个人终於在符号的世界完成了第一次暴力的接驳。
数位化的记忆与情感,混乱的內心。
「配置文件的结构感觉大有问题。」向山自言自语,「但是目前来看,太阳系的飞升者就俩——样本容量仅为二,没有別的案例。虽然从能力与行动力上来看,应该是我占优,但也不好说我就一定是正確的。」
毕竟在精神病人的世界里,穿白大褂的才是异类。
灼热的感情、沉重的感情、不確定的感情。
向山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流沙。
意识依照人脑的习性处理纯粹的信息流。算法从记忆库的底层拖拽出视觉信号,给这团混乱的情绪完成贴图。
世界在向山「眼前」逐渐被渲染。
这是……
黑暗的长廊?
甬道窄得令人发指,连手臂都无法完全伸展,两侧的石壁向內倾斜,仿佛两只正在合拢的巨手。 (10,0);
石面上刻满了东西。向山一眼扫过。顺序被打乱了,但多半是飞升者的部分源码。
「好典的关卡设计。」向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其实不大爱玩JRPG,迷宫更是落后时代的內容。哪怕是贴图错误的也好,能来点阳光明媚的吗?」
向山举步朝著更深处走去。
说是这么说,但向山其实也很清楚,这就是祝心雨內心情绪在视觉化之后呈现的样子。
或许还掺了点以前的流行文化meme。
黑暗狭隘的空间。嗯,她现在在木星卫星的地下据点,大部分时候是挺狭窄的。流沙大概象征著压力与阻力。灼热感……是已经让自己觉得痛苦,却不愿意放弃的战斗热情吗?
还有这死寂得如同墓穴的环境……
「你也认为自己其实早就该死了是吧。」向山重重嘆息,「什么毛病……我们这种二三百岁的老人家普遍都有的心理疾病吗?大卫这样,你也这样。」
灼热的风呼啸著迎面吹来。
「我知道你感觉得到,亲爱的。听好,你这么做毫无意义,千万別再安排什么AI守卫拦在我面前了——尤其是別给自己人格切片了然后再创作AI守卫。这一点都不好笑,毫无意义。我是来帮你梳理一下自我的结构的,你有不想给我看的东西咱们可以商量著来,没必要弄得像个游戏那样。在24世纪,不要这么古典。」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忽然崩塌。
流沙汹涌,將他瞬间吞没。
但这只是幻象而已,仅仅是借用其他感官的处理机制,来分析这形而上的情绪。
向山闭上眼睛再睁开,诸多幻象自然退去。
纯粹黑暗的空间,只能看清周围数米的灼热流沙……
应该说,这是一个「缺少內容」的空间。
「人类在有人注视与无人注视两种条件下,行为模式会呈现出较大的差异。」向山嘟囔道,「我还以为我能保持自我,是因为我补全飞升的过程中有许多人在注视著我——甚至还有另一个飞升者在注视著我。」
「所以我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侥倖心理的。我觉得说不定第二个飞升者诞生了,两个飞升者的彼此注视,可以改变其中一个飞升者。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对吧?」
向山转过身去,看到了那个穿著轻薄衣衫、带著电子镣銬的女孩。
「我都说了不要把人格分叉得乱七八糟——这一点你徒弟比你强多了啊。」
大家除夕快乐。
原本这里几天之前就写得差不多了,本来想这一章再推进到心雨的记忆库。但修修改改,怎么也写不出满意的內容。所以下一章就请留到新年吧。
心雨的这个心象风景,大家想必也猜出来了。跟她第一次出场的造型是同一个梗。
终於到了最后的关键剧情了。每当想要推进到最后,就觉得自己功力还不够,无法写出自己理想的作品。希望我对作品的感情可以化作实实在在的成就吧。
由於赶著去吃年夜饭所以作者的话这里是我在地铁上用手机写的,有什么不对也请不要在意。再次祝福大家。谢谢。
(还有更新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