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箭擦过亲卫面甲,钉入赵承业左耳耳廓,血珠迸溅;第二支箭被另一名亲卫用刀背磕偏,却仍撕开赵承业右臂甲缝,深嵌入肉;第三支箭,则被赵承业自己抬臂格挡,箭杆撞在玄铁臂甲上,震得他整条手臂麻痹!
箭矢未断,箭尾犹在嗡鸣!
赵承业低头看着臂甲上那截兀自震颤的箭杆,忽然笑了。
不是狞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至极的笑。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拔箭,而是摘下了头盔。
银白长发垂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血污纵横的脸。左耳血流不止,右臂血染铁甲,胸前甲片凹陷处渗着暗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好。”他沙哑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风声,“好一个陈家余烬。”
“你比我狠。”
“也比我……干净。”
他松开手,头盔“哐当”落地,滚进泥里。
然后,他解开了玄铁重甲的第一枚铜扣。
“咔。”
第二枚。
“咔。”
第三枚。
每解开一枚,他佝偻的脊背就挺直一分,仿佛卸下的不是甲胄,而是二十年压在肩上的整座北疆。
铁浮屠亲卫全都跪了下来,额头触地,无人敢言。
赵承业解到第七枚铜扣时,动作忽然停住。
他盯着陈远山,忽然问:“你二叔……最后,有没有留下话?”
陈远山握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巷中寂静。
只有风卷着焦糊味与血腥气,缓缓掠过。
良久。
陈远山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他让我告诉你——”
“他替你守宫墙三十年,不是为了报恩。”
“是为了等你老。”
“等你老得拿不动刀,等你老得听不清话,等你老得记不住自己做过什么……”
“然后——”
“再亲手,把刀,递到我手里。”
赵承业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愤怒,无怨毒,只有一片荒原般的死寂。
他解下了最后一枚铜扣。
玄铁重甲“轰然”落地,砸起一片尘雾。
他站在那里,只着素色中衣,身形瘦削,却比披甲时更显巍峨。
“来吧。”他摊开双手,掌心朝天,纹路如刀刻,“陈家铁锏,该饮这血了。”
陈远山没动。
他静静看着赵承业,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缓缓将双锏插入地面,深深一礼。
不是臣礼,不是仇礼,是西陇卫主将,向镇北王,行的旧日军礼。
礼毕,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刀,不是锏,而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虎符。
符上刻着“西陇卫·镇西”四字,字迹模糊,却依旧可辨。
“这是你当年,亲手颁给陈家军的虎符。”陈远山将虎符轻轻放在赵承业脚边,“你下令剿灭陈家军那天,它就被熔成了铜水,浇进北关城墙砖里。”
“我挖了三个月,从坍塌的北关瓮城废墟底下,一砖一砖刨出来。”
“它不该在我手里。”
“它该在你手里。”
赵承业低头看着那枚虎符,手指微微蜷起。
陈远山转身,走向巷口。
“赵承业。”他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不必死在这里。”
“但你要记住——”
“从今往后,西陇卫的旗,会插回北关。”
“陈家寨的坟,会重新立碑。”
“而你……”
“要活着,看着。”
说完,他迈步而出,身影没入黑暗。
巷口,铁浮屠亲卫纷纷让开道路,无人阻拦。
赵承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瘦削的轮廓,像一尊被风霜蚀尽棱角的石像。
他弯腰,拾起那枚青铜虎符。
符身冰凉,锈迹扎手。
他将虎符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深陷进铜锈里,渗出血来。
远处,追兵的火把已如潮水般漫过丘陵,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近处,铁浮屠亲卫静默跪伏,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风起了。
吹动他散乱的银发,吹动他染血的衣角,吹动地上那件曾象征无上权柄的玄铁重甲。
赵承业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关,是陈家寨,是他亲手焚毁的故土,也是他此生再不能踏足的故乡。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踏上北关城楼,风卷战旗猎猎作响,他指着万里河山,对身边副将说:“此地,即吾国。”
如今,风依旧在吹。
只是旗,早已不在。
他攥着虎符,一步步走向村外。
没有回头。
身后,一百六十余铁浮屠,依旧跪着。
没人起身。
没人跟上。
因为他们知道——
镇北王赵承业,今日卸甲,不是投降。
是退位。
而陈远山走出荒村时,村外林间,数十黑衣人悄然列队。
为首者抱拳,低声:“主上,西陇卫残部七百二十三人,已按令潜入三边军屯;火器营三百一十七具线膛铳,尽数分发完毕;辽东奴市那边,陈小姐的药,昨夜已送到。”
陈远山没说话。
他抬手,摘下脸上那张薄如蝉翼的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癯苍白的脸,左颊一道细长旧疤,不狰狞,却透着一股久病缠身的虚弱。
他咳了一声,手帕上沾了点血。
身旁亲信立刻递上温药。
他摆摆手,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颌淌下,混着血丝。
“传令。”他声音低哑,却清晰如刀,“明日卯时,放火烧村。”
“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一把火,把这二十年的灰,烧干净。”
亲信一凛:“是!”
陈远山望向荒村深处。
那里,赵承业的身影已消失在丘陵背面。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座祠堂……还在么?”
亲信顿了顿:“还在。烧剩半堵墙,神龛没塌。”
陈远山点点头。
“备香。”
“我要去,给父亲上柱香。”
亲信迟疑:“主上,您身子……”
“无妨。”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倦,“二十多年了,他该等急了。”
他转身,朝祠堂方向走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荒村深处,仿佛一条归途。
风过林梢,枯叶簌簌而落。
远处,追兵的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
低沉,悠长,像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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