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耶律世台,想见我,可以,但我铁林军的规矩,由不得他来定!”
“时间,定在明日正午。地点,就在谷口咱们的主阵地前。”
“让他只带十名亲卫,记住——”
林川的目光陡然一寒,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可以骑马,但必须卸甲来见我!”
“卸甲?!”
胡大勇倒吸一口凉气。
在场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哪能听不出这其中的诛心之意!
武将的甲胄,就是他的胆,是他身为军人的脊梁!
两军阵前,统帅卸甲面见敌方主帅,这甚至比......
“后头?!”阿赤剌的尸体还躺在泥里,没人敢去扶,可这声“报”却像根冰锥直刺众人耳膜。
耶律世台猛地转身,脖颈筋肉绷得发白,喉结上下一滚,竟没发出声音。
那探马扑通一声滚下马背,膝盖撞在焦土上溅起黑灰,连滚带爬往前膝行三步,额头抵地,声音抖得不成调:“隘口……隘口塌了!不是塌……是炸开的!整段山崖往下崩,碎石滚了十里!耶律可拔万夫长带着三千人守后路,刚扎完营,火光就从山缝里冒出来——轰!轰!轰!三声连响,山就裂了!烟柱冲天,黑得不见日头!等烟散了……隘口没了,只剩一条血沟!尸首堆得比马背还高!耶律可拔……耶律可拔大人左臂断了,肠子拖在马鞍外头,还在喊‘堵住!堵住!’可没人能堵——汉军……汉军从烟里冲出来了!全是铁甲,不打旗,不喊话,刀不出鞘就砍人脖子!”
他一口气说完,喉咙里呛出一口血沫,身子一软,瘫在泥里抽搐。
四周死寂。
连风都停了。
所有将领都僵在马上,脸皮绷得像干牛皮。方才还在叫嚷“绕太行山”的几人,此刻嘴唇青紫,手指死死抠着缰绳,指节泛出惨白。
萧挞不花第一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大于越!后路断了!”
不是被堵,是被炸断;不是被围,是被劈开;不是伏击,是早等着你回头时,一刀剁断脊骨!
耶律世台没应声。
他站在那儿,右肩甲歪斜,左颊血流未止,额角一道翻卷皮肉随呼吸微微颤动。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抹血,而是按在自己左胸——那里隔着三层皮甲,仍能感到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十五万大军,进谷时旌旗蔽日,马蹄震野,号角声能惊飞雁群。
如今呢?
前锋折损过半,千夫长死了七个,万夫长当场炸死一个,重伤三个;中军亲卫倒了近百,战马焚毁三十余匹;奴兵溃逃近万,尸首横陈草甸,连收尸的人都不敢靠近那些坑洞;而后路……后路竟被人从背后生生剜掉一块肉,还把刀尖捅进了咽喉。
这不是打仗。
这是被猎人盯上的狼群,一步步引向早已刨好陷阱的林子,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给。
“谁……守的隘口?”耶律世台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砾碾过生锈铁片。
“耶律可拔。”萧挞不花垂首,“他昨夜亲自领兵去的,说是要防汉人偷袭侧翼。”
“他带了多少弓手?多少拒马?多少火油坛子?”
“弓手五百,拒马十二架,火油……五十坛。”
耶律世台闭了闭眼。
五十坛火油,够烧半里长的坡道。可今早他亲眼看见,南边草甸上连一星半点火星都没留下——那些火器炸得无声无息,只留焦土、黑烟、断肢与白光。
那么……北边那三声轰鸣,又是怎么来的?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如刀,直刺探马:“烟是什么颜色?”
探马一怔,嘴唇哆嗦:“黑……黑里泛红,像……像烧透的炭渣混着血浆。”
“有没有硫磺味?”
“有!比刚才马鞍上那铁罐子浓十倍!熏得人睁不开眼!”
耶律世台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
硫磺味浓十倍——说明不是单个火器,是成排成列埋设;黑里泛红的烟——不是火药纯燃,是掺了铁屑、瓷片、碎钉,专为破甲而制;三声连响——绝非误炸,是分秒不差的齐爆,有人在山腹里装了引线,有人在崖顶拉了机括,有人……在他们入谷前,就把整条归途钉进了棺材板。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落雁谷北口,本该是十五万铁骑的退路,是契丹人的活命门。
如今,那扇门正冒着黑红相间的血烟。
“大于越!”一名万夫长再也忍不住,声音撕裂,“不能再等了!前有雷坑,后有火龙,左右皆是死地!必须突围!趁汉军还没合围,杀一条血路出去!”
“杀哪?”另一人厉声反问,“往南?踩雷去?往北?撞火墙?往东?太行山道窄如羊肠,一万人挤进去,就是活靶子!往西?西面是绝岭,马都攀不上去!”
“那就拼了!”那人拔刀出鞘,寒光一闪,“我带本部三千精锐,砍开一条道!哪怕只剩一人,也要把大于越送出谷!”
话音未落,第三声爆炸陡然炸响——
不是远处,是近处。
就在他们身后三百步,那面斜插在泥里的王帐大旗旁。
轰——!!!
旗杆炸断,残旗裹着火团冲天而起,碎木如箭,射穿两名亲卫咽喉。焦臭味混着铁腥直冲鼻腔。
所有人齐齐回头。
只见那面曾象征契丹无敌的玄狼大旗,已化作一缕黑烟,缓缓升空。
而旗杆断裂处,泥土翻涌,裂开一道细长缝隙——缝隙边缘,赫然露出半截暗红色引线,正嗤嗤冒着青烟,蜿蜒没入草根深处。
“引线……”阿都沁不知何时爬到了耶律世台马侧,声音轻得像耳语,“他们在……我们在走过的每一寸地上,都埋了引线。”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埋伏。
这是织网。
汉人没在谷口设伏,没在山腰藏兵,没在林间布阵——他们把整座落雁谷,变成了一口锅。
而契丹十五万大军,就是锅里那锅烧到滚沸的水。
火,在底下烧;网,在四周收;刀,在暗处磨。
“大于越……”萧挞不花喉头滚动,“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耶律世台没答。
他慢慢解下腰间那柄祖传弯刀,刀鞘乌沉,嵌着七颗狼牙。他拔刀出鞘三寸,刀身映着晨光,寒冽如霜。
然后,他忽地手腕一翻,将刀尖狠狠插进脚边焦土。
刀身没至护手。
“传令。”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各部收拢建制,弃重甲,卸辎重,只留短刀、硬弓、三日干粮。”
“大于越?”众人愕然。
“再传——”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凡临阵脱逃者,斩;凡聚众喧哗者,斩;凡弃主将而奔者,诛其族。”
话音落地,无人应诺,却也没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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