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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3章,血雨遮天(第1页/共2页)

    风,被血腥味灌满了,沉沉地压在草甸上。

    五千血狼卫,奔势陡然提速。

    左右两千轻骑如同两侧伸出的翅膀,悍然向两翼拉开;中间留下一千悍卒,压住了马速,正面咬住陷入混乱的契丹右翼。

    马蹄在轰鸣。

    两翼,四千名血狼卫骑兵在狂奔的马背上,行云流水地拉开了手中的大弓。

    这一瞬间,所有契丹残兵的眼角都在狂跳。

    “举盾!!”

    有千夫长扯着嗓子嘶吼一声。

    有什么用呢?

    他们并不知道,搭在那数千弓弦上的,是让整个草原为之胆寒的......

    西陇卫与开封卫伏击契丹前锋的消息,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北疆沉闷如铁的空气里。

    八月二十二晨,风停了。

    保州城头的守将蹲在箭垛后头,用匕首刮掉刀鞘上干涸的血痂,手抖得厉害。他不是怕,是饿的——城中存粮只够撑五日,炊烟断了三日,军士啃树皮嚼草根,连尿都泛着青黄。可就在他舔着开裂的嘴唇盯着南方时,一个浑身焦黑、左臂齐肘而断的斥候,滚进瓮城,嗓子撕得只剩气声:“谷……谷口……赢了!”

    没人信。

    直到半个时辰后,一匹无主战马驮着半截染血的契丹号旗,嘶鸣着撞开保州东门,马背上斜插着一支西陇卫的铁翎箭,箭尾还缠着半截写满契丹文的军令残卷。

    守将一把扯下那截残卷,手指发颤地抹去血污,辨出几个歪斜的契丹小字:“……前锋三千……全殁……勿轻进……”

    他盯着那几个字,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混着血往下淌,笑得旁边几个兵也跟着哭嚎起来,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狗,在死寂的城头上嚎得震天响。

    消息没翅膀,却比箭还快。

    八月二十三,沧州城外三里,一支由三百乡勇组成的“泥腿子队”,正用犁铧绑在木杆上充长枪,蹲在田埂后头等死。领头的是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拳师,叫陈瘸子。他昨儿夜里刚埋完媳妇和两个儿子——契丹人屠村时,把他家柴房点了,火没烧死他,倒把他媳妇和娃熏死在梁下。他没哭,把媳妇裹进草席时,只说了一句:“等我。”

    今早辰时,他听见马蹄声。

    不是契丹人的蹄声——太齐,太稳,像鼓点敲在铁板上。

    他抬头望去。

    远处官道尽头,尘烟未起,先见一面黑底赤纹的大旗,旗上没字,只有一头蹲踞的铁狼,獠牙森然,双目用朱砂点得如血欲滴。

    铁狼旗后,是五百名铁林谷战兵。

    他们没穿甲,只套着灰布短褐,腰间挂的不是横刀,是两尺七寸的斩马镰。背上背的也不是弓,而是黑漆木匣,匣盖缝里渗出一股硝烟与桐油混杂的腥气。最前头那人骑着一匹青骢马,左眼罩着黑布,右眼冷得像辽水冰层下的暗流——正是林川亲卫统领沈砚。

    陈瘸子拄着犁铧,膝盖一软,跪进泥里。

    沈砚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群衣不蔽体、面如菜色的乡勇,最后落在陈瘸子断指的手上。

    “你们杀过契丹人?”

    陈瘸子抬起头,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和烟灰:“杀过。昨儿,用锄头砸烂了三个。”

    沈砚点头,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打开,里面是三张薄如蝉翼的硬饼,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吃。”

    陈瘸子没接。

    沈砚把饼塞进他手里,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风声:“林帅说,河北的汉子,饿着肚子打不了胜仗。”

    他顿了顿,望向沧州方向:“契丹东路军主力,明日午时必过沧州东三十里野狐岭。你们若信,就随我们走;不信,就留在这儿,等他们来。”

    陈瘸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饼,饼上还印着细密的麦穗纹路,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烫。他猛地咬了一口,酥皮碎渣掉进胡茬里,甜香混着麦香直冲脑门——这饼,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饼。

    他咽下,喉结滚动,哑声道:“去哪儿?”

    沈砚翻身上马,铁狼旗在风里猎猎展开。

    “野狐岭。”

    “那儿有条旧渠,宽三丈,深两丈,十年前闹蝗灾时挖的,后来填了,底下还埋着朽木桩。林帅让人连夜刨开,灌了两百桶猛火油。”

    “渠边埋了十八架‘震雷弩’,射程五百步,一次可发三矢,矢镞包铜,内填火药。”

    “渠对面坡顶,设了八座火炮台,口径三寸六,装的是实心铁弹加铁蒺藜弹。”

    “渠底,埋了三百斤‘霹雳散’——不是炸山的粗硝,是聊州高炉熬出来的精硝,掺了松脂、硫磺、桦油,一点就爆,十步之内,人马俱焚。”

    陈瘸子怔住了。

    沈砚看他一眼,补了一句:“林帅还说,若你们愿意,火炮台旁,给他留三个位置。”

    “一个给老拳师,教新兵怎么躲弹片。”

    “一个给识字的秀才,记阵亡名字,刻碑。”

    “最后一个……”沈砚抬手,指向沧州方向,“留给第一个砍下契丹千夫长脑袋的人。”

    陈瘸子没说话,默默把剩下两块饼掰开,分给身后三百乡勇。没人抢,没人争,每人一小块,含在嘴里,嚼得极慢,像要把那点甜味嚼进骨头缝里。

    八月二十四,卯时三刻。

    野狐岭。

    天还没亮透,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裹着整条旧渠。渠底湿滑泥泞,渗着黑油,气味刺鼻。三百铁林谷战兵伏在渠岸两侧,身披灰麻布伪装网,呼吸都压着,连咳嗽声都没有。他们身后,是临时征来的两千河北民壮,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抬着桐油桶,有的抱着裹着油布的火药包,全都一声不吭,连喘气都屏着。

    陈瘸子带着三百乡勇,守在渠西坡顶第三炮台旁。他身边站着个穿破襕衫的瘦弱书生,是沧州府学去年落榜的秀才,叫赵砚。赵砚怀里抱的不是笔墨,是一叠麻纸,纸上已用炭条写了十七个名字:王大栓、刘铁柱、李三妞……全是昨夜主动报名守炮台的妇孺。

    “赵先生,”陈瘸子低声问,“你真不怕?”

    赵砚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上凝着水汽:“怕。可我爹临死前说,咱沧州人,宁可站着死,不跪着活。我爹是教蒙童的,死在学堂门口——契丹人放火,他把二十个娃推进地窖,自己堵门。”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正面是“开元通宝”,背面已被磨得发亮:“这是我爹留下的最后一枚钱。他说,若哪天朝廷打回来了,就用它买一碗热汤面。”

    陈瘸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辰时初,雾开始动了。

    先是地面微微震,接着是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大地在翻身,又像无数头巨兽在腹中擂鼓。坡下旧渠对岸的土路上,尘烟终于掀了起来——不是一股,是八股,呈扇形铺开,每一股都裹着黑甲铁骑,马蹄踏起的烟尘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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