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鞭力道之大,耶律延整颗脑袋都被抽得偏向一侧。
他脚下踉跄半步,肩膀晃了一下,硬是没有倒下。
右脸上,一道血口子从眼角下方一路撕到下颌,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胡茬往脖颈里淌。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
河谷里,黑水部五百骑兵的呼吸声,几乎同时乱了。
“王爷——!”
耶律提双眼一下子爆红。
他这一辈子打过仗,杀过人,也见过自家族人被契丹人踩在泥里,可耶律延被人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抽脸,他受不了。
“呛啷......
“不出兵?”困和尚一愣,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滚出来,喉咙里那股子刚燃起来的杀气,“噗”地一声全泄了,像被扎破的牛皮囊,瘪得又干又皱。
他下意识攥紧禅杖,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敢信的颤:“公爷……您莫不是……要改道走文路?”
林川没答,只抬手朝巷口一指。
困和尚顺着他指尖望去——巷口外,西市喧嚣如潮水般涌来,人声、驼铃、胡笳、铁匠铺子叮当响的锤声,混作一团。可就在那嘈杂缝隙里,一队青布裹头、粗麻短褐的汉子正扛着几卷竹简、几叠黄纸,排成单列,默不作声地往这边走来。为首那人,肩上斜挎一只油亮发黑的旧藤筐,筐里半露着几册书脊——墨迹未干,字是新拓的,纸边还沾着未掸净的朱砂粉。
困和尚认得那字。
不是馆阁体,也不是僧院抄经的蝇头小楷,而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军中行书,每一笔都像刀劈斧凿,横如断崖,竖似枪锋。那是林川亲笔所书的《金刚经》节本,删去了玄虚偈语,只留“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三章,另附一页批注,赫然写着:
【西域无寺,便以城为庙;
无僧讲法,便以兵为僧;
无香火供奉,便以律令为烛;
无钟鼓晨昏,便以烽燧为磬。
——此即大乾新佛。】
困和尚盯着那页批注,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西去取经。
是西去立教。
不是驮着经卷过流沙,是扛着刀鞘铸佛塔。
不是求活法,是赐活法。
不是渡苦民,是削苦根。
他猛地抬头,撞上林川的目光——那双眼不像从前看战报时那般锐利如鹰隼,也不似审犯人时那般冷硬如玄铁,倒像一泓深潭,水面平静,底下却暗流奔涌,沉着千钧之重。
“公爷……”困和尚嗓子发紧,“您真打算,把佛门……变成铁林军的前哨?”
林川颔首,袖口微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形如莲瓣,边缘镌着一圈细密梵文,中央却是八道交错铁线,组成一个浑然天成的“卍”字——可那“卍”并非右旋,而是左旋,纹路粗粝,线条刚硬,每一笔都像用马槊刻出来的,带着尚未冷却的杀气。
“这是‘伏魔印’。”林川声音低缓,却字字入骨,“不是敕封,不是恩典,是军令。”
“伏魔印”三字一出,困和尚浑身一震。
他知道这名字。
三年前,凉州大疫,尸横遍野,官府焚城三日,百姓哭嚎震野。朝廷派来的钦差畏疫如虎,躲在百里之外写折子。唯有林川率五百铁林卒,披铁甲入疫城,一把火将整座东市烧成白地,又命和尚带三十个敢死僧,赤足踏灰,在焦土上念《药师经》,诵七日夜,最后把三百具未腐尸骸一一洗净、裹素帛、埋入新掘的万人坑,坑上不立碑,只栽三十六株胡杨。
事后,钦差弹劾林川“屠戮百姓,毁坏王化”,圣旨连发三道,勒令锁拿回京。
林川没接旨。
他把第三道圣旨钉在凉州府衙门梁上,转身对困和尚说:“和尚,你替老子写份状子,就写——‘伏魔者,非斩妖也,乃斩伪善之官、斩讳疾之吏、斩弃民之政’。”
那状子没递进宫,却由商旅传遍河西,再经胡商之口,一路西去,竟在龟兹、于阗、疏勒的市集酒肆里被反复抄诵,有人甚至把那几句话绣在腰带上,当作护身符。
后来,民间便有了“伏魔印”的说法——没人见过实物,只知若有哪位僧侣手持此印,便可调遣边镇驿卒、征用官仓粮秣、开城门而不验符牒。
如今,印真在了。
林川将铜牌轻轻放在困和尚掌心。
铜牌尚有体温,烫得他一哆嗦。
“明日寅时,你去鸿胪寺。”林川道,“不穿僧衣,不带禅杖,只带这张印。”
“鸿胪寺?”困和尚一怔,“那帮酸儒……见了贫僧怕不是要抄佛经骂秃驴?”
“他们不敢。”林川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今晨巳时,鸿胪卿已递了辞表。理由是——‘才疏德薄,不堪佐理万邦释教事务’。”
困和尚眼皮一跳。
鸿胪卿……主动辞官?
他忽地想起昨夜醉前,安萨曾嘟囔一句:“听说大乾朝堂上,最近有个叫‘西行护法司’的衙门,连吏部都没挂牌,可户部拨的款子,比工部修长城还急……”
当时他只当胡话,现在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脑子。
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是早就挖好了坑,就等他这个秃驴跳下去!
“公爷……”困和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您到底想让和尚干什么?”
林川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目光如铁砧砸铁,一字一顿:
“我要你,替我做三件事。”
“第一,三个月内,在高昌建起第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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