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层被刺穿,一线金芒泼洒而下,正落在沟口那块黑岩上,烫得像烧红的铁锭。
就在这一瞬——
“呜——呜——呜——!”
三声苍凉号角,自东南方炸响。
不是急促的冲锋号,而是中军调兵令。
火蛇停了。
火把的光浪凝滞了一息。
随即,鼓声擂起。
不是战鼓,是雷鼓。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口上,震得沟壁浮土簌簌滚落。
大牛笑了。
他听见了。
鼓点虽沉,却漏了半拍。
第一通鼓,该是三十六响,定步频。
可他们只打了三十五下。
漏了那一响,不是鼓手手滑,是鼓槌太沉,手臂酸了,抬不起来了。
“来吧。”
他低声道,斩马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火蛇最前端那面猎猎招展的黑底银狼旗。
“让老子看看——”
“朔方营的胆子,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
“杀——!!!”
千骑齐吼,声浪如潮,碾过冻土,扑入沟口!
马蹄轰鸣,大地震颤,火把的光浪奔涌而来,仿佛整座山都在朝这条破沟倾塌!
大牛动了。
不是迎上,而是——
侧身,斜踏半步,刀尖猛然下压!
“右翼——撞!”
石头怒吼,重盾轰然前推!
十三面重盾,如一道移动的铁墙,轰然撞向敌阵右翼第一排战马的脖颈!
砰!砰!砰!
沉闷巨响炸开。
马嘶凄厉。
三匹战马前蹄折断,轰然跪倒,将背上骑士狠狠甩出三丈远,撞在后阵马腿上,人仰马翻!
“左翼——钩!”
阿豹暴喝,钩镰破空!
十二道寒光掠过马腹,铁链哗啦绞紧,马腿应声断裂!
两匹战马惨嘶倒地,后阵骑兵收势不及,马蹄踏在断腿上,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滚作一团!
“中军——突!”
大牛刀锋一振,斩马刀劈开迎面射来的三支冷箭,刀光如墨色闪电,直劈向前!
老疤链枷抡圆,呼啸而出,砸在一匹战马的额骨上,脑浆迸裂!
八十五人,如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千骑阵型的软肋!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只有最原始的撞击、钩割、劈砍!
盾撞马,钩割腿,刀劈人!
火把照亮的不是厮杀,是绞肉。
马血热,人血冷,混在冻土里,滋滋冒白气。
大牛一刀削断一名校尉的马缰,战马受惊人立,校尉摔落马背,未及起身,已被石头一盾砸碎天灵盖。
阿豹滚进马腹,钩镰反手一绞,马鞍皮扣断裂,骑士猝不及防,仰天栽倒,被后阵马蹄踏成肉泥。
老疤链枷横扫,三名骑兵连人带刀被砸飞,撞在同伴身上,叠成一座血肉矮墙。
沟口,成了绞肉机。
可就在这血肉翻腾之际——
“嗤——!”
一股浓烈黑烟,毫无征兆,自沟东侧坡顶腾起!
文三点燃了第一捆干草!
硫磺遇火,爆燃!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瞬间弥漫沟口,遮天蔽日!
敌阵前锋骤然混乱!
“咳咳——!”
“什么味儿?!”
“看不见了!”
“稳住!稳住阵型!”
可马匹已受惊,喷着白气来回打转,前蹄刨地,咴咴嘶鸣。
大牛在烟中狂笑,斩马刀劈开一名捂眼扑来的骑兵,刀锋顺势一挑,挑飞对方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奶膘。
大牛刀尖顿住。
没杀。
只一脚踹在少年胸口,将他踹得滚下马背,跌进黑烟深处。
“走!”大牛吼,“活着回去,给你娘报个平安!”
少年呛着黑烟,连滚带爬,消失不见。
此时,中军那面银狼旗,已在烟中摇摇欲坠。
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望向烟幕深处。
他知道,柳振岳就在那里。
他知道,这烟撑不了太久。
但他更知道——
八十六个人,已经撕开了千骑阵型。
已经抢下了二十多匹无主战马。
已经把两千人的生路,硬生生,用血和骨头,凿开了一条缝。
他喘了口气,刀尖拄地,支撑住摇晃的身体。
左肩甲裂了道口子,血正慢慢渗出来。
可他还站着。
身后,还有八十四人站着。
烟幕之外,火把的光浪在混乱中重新聚拢,鼓声又起,比刚才更急、更狠。
柳振岳要拼命了。
大牛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他抬脚,踩在一面被掀翻的敌军盾牌上,靴底碾碎盾面上的银狼纹。
“弟兄们——”
他声音嘶哑,却如洪钟:
“烟快散了。”
“马也抢够了。”
“现在——”
他猛地拔刀,刀锋劈开一缕飘来的黑烟,指向北面渭水方向:
“撤!”
“抢马!上马!追上他们!”
“告诉灰岩部的阿木古——”
“老子的甲,他画得再像,也穿不上!”
八十五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猛地转身,冲向沟口西侧那片刚被血染红的乱石滩——那里,二十多匹无主战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马鞍未卸,缰绳犹在。
大牛最后一个跃上马背。
他回望一眼烟幕深处,银狼旗仍在风中挣扎。
他举起斩马刀,朝那面旗,遥遥一劈。
不是攻击。
是告别。
然后,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绝尘而去。
沟口,只剩下一地狼藉。
黑烟渐稀。
火把重燃。
柳振岳策马立于阵前,银甲染尘,面沉如铁。
他望着北面空旷的原野,望着那八十六骑绝尘而去的烟尘,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摘下头盔。
头盔内衬,赫然贴着一张揉皱的纸。
纸上墨迹未干,是刚刚写就的军令:
【奉节度使密谕:渭北流民,尽数剿绝。铁林军余孽,格杀勿论。】
柳振岳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将纸揉成一团,狠狠掷于马前。
纸团滚进血泊,墨字洇开,像一朵绝望的花。
他拨转马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格杀勿论?”
“呵。”
“他们倒先教了我——什么叫‘格’。”
风起。
吹散最后一缕黑烟。
沟底,静得只剩下冻土龟裂的轻响。
而在渭水北岸,朝阳正跃出水面,金光万道,泼洒在两千多号踉跄奔逃的流民背上。
他们不知道沟里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
八十六骑,踏着晨光,自烟尘中奔来。
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为首那人,扛着刀,甲染血,却笑得像个刚赢了赌局的混混。
阿木古正蹲在渡口石头上,用狼牙棒刮着鞋底的泥。
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
看见大牛,愣了两息。
然后,他猛地跳起来,挥舞着狼牙棒,朝着河面,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声:
“——公羊宰好了!!!”
声音撕裂晨雾,惊起两岸栖鸟。
大牛在马上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斩马刀都差点脱手。
他抹了把脸,朝着阿木古,也吼回去:
“——留着!老子要活着吃!”
朝阳之下,八十六骑,两千流民,渭水滔滔。
风过处,铁甲铮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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