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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年关(第2页/共2页)

一种更灼热的、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压了下去。他想起了新江巷那个夜晚,想起了鸡哥,也想起了被老陈指着鼻子骂“龟儿子”的自己。

    “来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因为恐惧和奔跑而颤抖,却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

    黄毛狞笑着,提着钢管一步步逼近。远处,更密集的、庆祝新年的烟花炸响声传来,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将城市另一边的天空染得五彩斑斓。那喜庆的声音传到这阴暗逼仄的死胡同,被扭曲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更衬得此地的死寂和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即将崩断的弦。

    砰!啪!咚!轰——!

    梨园村的老屋里,电视屏幕正播到歌舞节目,一群穿着亮片裙子的演员在热闹地转着圈。声音开得很大,几乎盖过了屋外零星的、孩子们放的鞭炮声。

    孟老汉蹲在门槛上,就着门外清冷的月光和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笼着他沟壑纵横、被岁月和泥土浸透的脸。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梨树,树干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剪影。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碗腊肉炒蒜苗,肥肉多,瘦肉少,油光光的;一碗自家做的豆腐酿,卖相普通;一碟咸菜;中间是一盆清炖的萝卜,汤上漂着几点油星。两副碗筷,两杯自家酿的、浑浊的米酒。

    孟江林的奶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样,是一小碗蒸蛋,黄澄澄的,撒了几粒葱花。她步履有些蹒跚,把蛋羹放在老头子面前,用围裙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电视里喧闹的音乐和掌声填满了狭小的屋子,主持人的串词喜庆高昂。

    “吃吧。”奶奶说,声音干涩。

    孟老汉没动,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茫茫的一团,久久不散。他浑浊的目光越过院子,投向村口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土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尽管他心知肚明,什么也等不到。

    奶奶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放到老伴碗里,又给自己夹了块萝卜,在嘴里慢慢抿着,没什么滋味。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神是空的,焦点不知在哪里。屋里唯一的亮光是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个老人沉默的脸上,明明灭灭。窗外,更远一点的邻村,有烟花升起,炸开微弱的光,传到这里,只剩下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江林他……”奶奶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里的歌声淹没。

    “吃饭。”孟老汉打断她,声音粗嘎,不容置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他皱了皱眉,却也没放下。他看向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空摆着的碗筷,眼神暗了暗,最终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腊肉,塞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

    奶奶不再说话,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电视里,晚会正进行到小品,观众爆发出一阵阵哄堂大笑。那笑声透过劣质的喇叭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热闹非凡,却更反衬出这小屋里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孟老汉那口烟始终没有散去的、淡淡的苦味。

    砰!哗啦——!

    在距离梨园村几十里外另一个县的山村里,沈帅家的年夜饭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热闹”着。

    一张方桌被整个掀翻,碗碟杯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油水汤汁四溅,染脏了坑洼的泥土地面。半只没怎么动过的烧鸡滚到了墙角,沾满灰尘。一盘花生米洒得到处都是。一盆白菜炖粉条扣在地上,粉条和白菜叶糊成一团。

    沈父,一个干瘦黝黑、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像头暴怒的困兽,赤红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半截砸碎了的酒瓶瓶颈,玻璃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浑身酒气冲天,隔着桌子,指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低声啜泣的沈母。

    “哭!哭你妈了个X!大过年的号丧!老子还没死呢!”沈父的唾沫星子混着浓烈的酒气喷出来,“钱呢?!老子让你收好的卖猪的钱呢?!拿出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藏了私房钱!拿出来!听见没有!”

    沈母头发散乱,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她紧紧抱着手臂,缩在柴火堆旁,只是哭,声音压抑而绝望,肩膀一耸一耸。屋里唯一的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黯淡,将沈父狂暴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狗日的赔钱货!生个儿子也是个不落屋的野种!过年都不知道滚回来!一家子丧门星!”沈父见她不吭声,愈加暴怒,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倒下的凳子,凳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又挥舞着手里的半截酒瓶,作势要砸过去。

    屋外,隐约传来别家吃团圆饭的隐约笑声,和孩子们放鞭炮的噼啪声。更远处,不知哪家在放烟花,微弱的光亮透过破旧的窗户纸,在屋里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扭曲的光斑,映着满地狼藉和女人哭泣的侧脸,显得格外诡异和凄凉。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白酒的刺鼻、残羹冷炙的油腻,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寒意。

    十、九、八、七……

    城市中心广场的巨钟下,聚集了等待跨年的人群,虽然不多,但都裹着厚厚的冬衣,脸上洋溢着笑容和期待。他们仰着头,看着钟楼,随着电视直播里传来的声音一起大声倒数。

    六、五、四、三……

    “老刘羊肉粉”馆里,小军和小梅早就按捺不住,跳下凳子,挤到门边,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烟花。老板娘笑着骂了两句,也忍不住望向窗外。老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咂咂嘴,黝黑的脸上笑容舒展。孟江林紧紧握着那个红包,掌心微微出汗,也抬起头,望向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的夜空。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

    二、一!新年快乐!

    钟声敲响,浑厚,悠长,穿透夜空。广场上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几乎同时,全城仿佛被点燃,无数烟花在同一时刻冲天而起,以最大的热情和亮度绽放,将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金色的瀑布,银色的喷泉,红色的牡丹,绿色的垂柳……连绵不绝,震耳欲聋,将旧年所有的晦暗、尘埃、叹息,都淹没在这片绚烂到极致、也短暂到极致的轰鸣与光华之中。

    粉馆里,老板娘搂住两个孩子,老刘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孟江林觉得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是玻璃门外流动的光的河流,鼻尖是羊肉汤温暖踏实的香气,手心是那个小小的、坚硬的红色祝福。

    死胡同里,黄毛的钢管狠狠砸下!沈帅瞳孔骤缩,举起木棍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木棍脱手飞出,虎口震裂,鲜血瞬间涌出。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另一人的链条带着风声抽向他的小腿!远处,新年钟声隐隐传来,与近在咫尺的凶器破空声、粗重喘息、疯狂心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荒诞而残酷的合奏。

    梨园村,电视里传来新年钟声和主持人激动高昂的祝福。孟老汉终于从门槛上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回屋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奶奶默默起身,开始收拾几乎没动几筷子的年夜饭。窗外,有同村晚归的醉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家,沈父似乎被那远远传来的、象征新开始的钟声和骤然密集的鞭炮声惊了一下,挥舞酒瓶的动作僵在半空。他喘着粗气,瞪着墙角哭泣的女人,又低头看看满地狼藉,眼中狂暴稍褪,涌上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和颓唐覆盖。他狠狠将手里的半截酒瓶摔在已经狼藉不堪的地上,发出又一声碎裂的巨响,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里屋,砰地一声甩上门,将女人的哭泣和屋外整个世界迎接新年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烟花仍在盛开,一朵接一朵,奋力涂抹着夜空,试图用瞬间的灿烂,照亮这人间参差的悲欢,与明暗交错、无声流淌的命运长河。钟声的余韵在城市上空缓缓消散,融入无边夜色,留下满地碎红,和无尽的、刚刚开始的、崭新而未知的年关。<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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