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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7章 接二连三(第2页/共2页)

甲,而败于人心。魏廷之内,曹叡新丧,幼主在位,司马懿隐忍十年,曹爽骄横跋扈,朝野裂为两党。孙权活了六十二年,他见过多少‘中兴之主’?又见过多少‘柱国老臣’?他怕的从来不是魏国兵强,而是怕魏国一旦真亡,天下再无掣肘——那时,汉室坐拥陇右、凉州、巴蜀、汉中,兵精粮足,将勇谋深,若刘禅再得十年寿数,姜维、王平、句扶、宗预、糜威、马忠……这些人皆在壮年,而吴国呢?”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刀鞘第三道最深的刻痕上,那刻痕边缘微微发黑,似渗入铁锈:“陆逊已六十有五,顾雍七十三,朱然五十九,全琮五十七……吴国栋梁,半数白发。孙权自己,咳喘之症,去岁冬已延医三十六人。他召诸葛恪西来,不是为谈盟约,是为探我虚实——他想看看,汉室这头新醒的猛虎,爪牙是否锋利,筋骨是否强健,而更重要的是……”

    陈祗缓缓收回手,侧身直视句扶双眼,一字一句,如钟鸣玉振:

    “他想看看,这头虎,究竟还听不听驯兽人的号令。”

    句扶浑身一震,喉结上下滚动,终未吐出一字。

    恰在此时,东门方向,鼓声骤起。

    咚——咚——咚——

    三声,沉稳,缓慢,间隔如呼吸,却似重锤擂在人心之上。紧接着,是五百具强弩同时张弦的“咔哒”脆响,整齐得如同一人所为,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蜂鸣。

    白帝城东门之外,黄沙漫卷。诸葛恪勒住缰绳,白马喷着白气,昂首嘶鸣。他身后二百吴骑皆披玄甲,甲片缀着细小铜铃,风过则响,本为彰显威仪,此刻却尽数被那三声鼓点压得鸦雀无声。

    宗预立于城门洞阴影之中,青袍未着甲,腰悬长剑,身侧仅携两名持节吏。他目光平静,越过诸葛恪肩头,望向远方江流奔涌的夔门缺口——那里云雾翻腾,如巨兽之口,吞吐着整个长江上游的浩荡水气。

    诸葛恪翻身下马,玄色大氅猎猎展开,露出内里绛红锦袍。他年约三十五,面如冠玉,眉峰锐利如刀裁,双目开阖间精光慑人,右手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在日光下流转寒芒。他缓步上前,距宗预三丈而止,拱手为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带着江南特有的清越微哑:

    “宗将军别来无恙。去年建业一别,恪常思将军雄辩,如饮醇醪,回味无穷。”

    宗预未还礼,只将手中汉节微微抬起,节旄拂过风沙:“诸葛将军,白帝城东门,乃汉境界碑。将军脚下一寸土,皆属季汉。请止步。”

    诸葛恪笑意未减,目光却如针尖刺向宗预腰间汉节:“汉节所至,即为汉土。然将军可知,此节虽高,却难隔江流?吴船千艘,顺流而下,一日可抵江州。将军守此孤城,可挡千帆否?”

    宗预眼皮未眨,声音如古井无波:“江州守将,自有其责。将军若问白帝,我只答一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至于千帆,”他微微侧身,指向远处江面,“请看。”

    诸葛恪顺着所指望去——但见夔门江面,十余艘艨艟斗舰静静泊于江心,船首皆涂赤色虎头,舷侧密布拍竿绞索,甲板上弩手如石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更远处,几艘快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插着小小红旗,在激流中劈开雪白浪花,旗上墨书两个大字:汉工。

    “那是汉中工坊新造‘破浪’级战船,载弩三百具,可逆流搏击三峡激流。半月前,已试航至巫县水湾。”宗预淡淡道,“诸葛将军若不信,可遣人随船同往。只是提醒一句——船上弩手,皆听我节令,不听吴令。”

    诸葛恪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知道“破浪”船——去年秋,吴国水师都督周舫密报,蜀中造船匠人改良船舵,加装铁骨龙骨,使船体可抗江心暗礁漩涡。此乃绝密,周舫奏报时,孙权曾亲笔朱批:“若属实,蜀人已得长江之脊骨。”

    他脸上笑容终于淡去三分,语气却愈发柔和:“宗将军何必拒人千里?恪此来,非为争锋,乃为传陛下口谕——孙吴与季汉,本为兄弟之邦,唇齿相依。今魏贼窃据中原,荼毒生灵,二国若不同心戮力,岂非坐视贼势坐大?”

    宗预终于向前踏出半步,青袍下摆扫过青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钉楔入大地:

    “兄弟之邦?诸葛将军且看——”

    他猛然抬手,指向城楼之上。那里,三十名老兵已停止击鼓,齐刷刷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朝天,映着日光,汇成一片刺目银海!

    “此为汉家虎贲,刀不向北,不向西,不向东——唯向南者,斩!”

    诸葛恪身后吴骑一阵骚动,玄甲哗啦作响。他本人却纹丝不动,只静静望着那片刀光,良久,忽然长长一叹,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切的疲惫:“宗将军……你可知,我临行前,陛下亲授密诏,命我见陈奉宗,只说一句话。”

    宗预眉峰一挑:“哦?”

    “陛下说——”诸葛恪直视宗预双眼,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告诉陈袛,朕愿割让江陵以西、巫县以南三县,永为汉土。只求一事——请他,替朕,杀了司马懿。’”

    风,骤然止了。

    夔门江面上,连浪花都凝滞了一瞬。

    宗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攥紧汉节,指节捏得发白,节旄簌簌轻颤。

    城楼之上,三十柄短刀,依旧朝天,却再无人敢挥动分毫。

    远处江心,一艘“破浪”船船头,一名弩手悄悄抹去额角冷汗,手背蹭过刀柄——那上面,赫然刻着三个蝇头小字:建兴廿三。

    白帝城东门之下,沙粒静伏如死。诸葛恪玄色大氅垂落,遮住了他微微颤抖的右手。他望着宗预惨白的脸,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比惊雷更响:

    “宗将军,这句话,你……敢不敢,替陈奉宗,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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